日子便这样如涓涓细流般,在静心苑里静静淌过。转眼入了夏,蝉鸣聒噪,日头也烈了起来。江月辞怕陆诗羽贪凉,早早让人在寝殿四角摆了冰盆,又换了轻透的鲛绡帐,风一过,满室清凉。
这日午后,陆诗羽小憩醒来,身上只穿了件藕荷色的轻纱小衣,懒洋洋地歪在凉榻上翻看游记。冰鉴里镇着刚送来的甜瓜,切成了整齐的小块,水灵灵地透着凉意。她拈起一块吃了,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脚步声轻轻响起,江月辞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乳酪状的东西,上面淋了琥珀色的蜜糖,撒着碾碎的干桂花。
“醒了?”江月辞将碗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尝尝,御膳房新制的酥山,说是用井水湃了一夜,最是解暑。”
陆诗羽眼睛一亮,凑过去看。那“酥山”色泽莹白如玉,蜜糖流淌,桂花点缀,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她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清甜,**浓郁,入口即化,暑热带来的烦躁顷刻间消散无踪。
“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又舀了一勺,却不是送进自己嘴里,而是转向江月辞,“您也尝尝。”
江月辞看着她递到唇边的勺子,微微一顿,随即含笑张口接了。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陆诗羽含着期待的笑脸上。
“怎么样?”陆诗羽问。
“甚好。”江月辞点头,又就着她的手吃了两口,便推了回去,“你多用些,贪凉也要有度,仔细脾胃。”
陆诗羽这才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拿着游记,指着其中一段给江月辞看:“月辞,书上说北地有一种‘冰嬉’,冬日里在冰上游戏,有花样,还有比赛,热闹得紧。我们冬天去离宫的冰湖上试试好不好?”
“你想去,自然好。”江月辞坐在榻边,拿起团扇,不疾不徐地替她扇着风,“只是冰上湿滑,到时需格外当心。”
“有您在呢,我怕什么。”陆诗羽说得理所当然,吃完最后一口酥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边的蜜渍。
江月辞见了,自然地用指尖拂去她唇角一点残留的糖渍。指尖温热的触感让陆诗羽心尖一颤,抬眼望去,正对上江月辞温柔含笑的眸子。午后的阳光透过鲛绡帐,变得朦胧柔和,笼在两人身上,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看了一晌午书,眼睛该乏了。”江月辞放下团扇,“起来活动活动,陪哀家去后园走走,荷花该开了几朵。”
后园的小池塘里,荷叶田田,果然有早开的粉荷亭亭玉立。她们沿着九曲回廊慢慢走着,廊下挂了细竹帘,遮去了大半日光,只漏下斑驳光影。池塘边水汽氤氲,带着荷花的清香,倒比屋里还凉爽几分。
陆诗羽倚着栏杆,探身去够最近的一支荷,指尖刚触及带着茸毛的茎秆,就被江月辞轻轻揽着腰拉了回来。
“仔细掉下去。”江月辞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反而虚虚地环在她腰间,低头在她耳边道,“想要哪一朵?让人采来便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陆诗羽耳根微微发热,却舍不得离开这亲密的距离,只指着稍远些的一朵重瓣粉荷:“那朵,开得最好。”
江月辞示意随侍在不远处的宫人。很快,那支荷花便被小心采下,盛在注了清水的细颈瓶里,送到了陆诗羽手中。
她抱着花瓶,低头轻嗅,花香清幽。“月辞,”她忽然道,“我们晚上就在这水榭里用膳吧?让人把饭菜摆过来,对着满池风荷,一定很惬意。”
“依你。”
于是,黄昏时分,水榭临水的栏杆边摆开了小桌。菜色清爽,多是应季的瓜蔬与鲜鱼,佐以冰镇的梅子酿。晚风穿过荷塘,带着凉意与水汽,吹散了最后一丝暑热。
她们对坐小酌,看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又渐渐变成瑰丽的紫,最后沉入靛蓝的夜幕。星子亮起时,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四周的灯笼与风灯,柔光映着水波与荷花,恍如仙境。
陆诗羽饮了几杯,脸上泛起浅浅的桃花色,眼眸水润,比池中最艳的荷花还要动人。她托着腮,望着对面在灯下更显清雅绝伦的江月辞,忽然吃吃地笑起来。
“笑什么?”江月辞为她夹了一箸嫩藕。
“我在想,”陆诗羽眸光流转,带着微醺的娇憨,“书上总写神仙眷侣,洞天福地。可我觉得,便是真有神仙洞府,也比不上咱们静心苑的夏夜,比不上此刻。”
江月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如池中被灯火揉碎的星光。她没说话,只是隔着桌子,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陆诗羽放在桌面上的手。
掌心相贴,温暖而踏实。
夜深了,陆诗羽酒意上涌,有些困顿。江月辞扶着她慢慢走回寝殿。沐浴更衣后,陆诗羽几乎是一沾枕头就阖上了眼,却仍下意识地往江月辞身边靠。
江月辞将她揽入怀中,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指尖抚过她微烫的脸颊。窗外的蝉鸣似乎也歇了,只剩满院静谧。
这样的日子,简单,宁静,却每一刻都充盈着无需言说的满足。江山万里,红尘喧嚣,都被隔绝在这小小院落之外。这里只有她们,和她们共同拥有的、流淌在四季晨昏里的点滴温情。
夏日方长,而她们的相守,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