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建章带稚阳往来路去寻,不远处一片黄泥,泥里埋着已经死去的人和马。
这便是稚阳所为,她原本见祁人折在倒马亭,心中只有快意,可是如今看到那些马再也爬不上去,顺着黄泥而下,死在山沟里,她忽然心里闷闷的,无论如何,马总是无辜的。
“大灰中了一箭,也不知逃去哪里。”
“大灰?那只驴子?阿稚,现在我们俩个性命也难说,顾不了大灰,希望它吉驴自有天相。”
谢建章将稚阳放在旁边岩石上。
稚阳垂头道:“我再赔酸枣多少只驴子,大灰终究只有一个大灰……”
“这马是真不少。”谢建章忙着从黄泥里拖出一匹死马,它原来的主人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
他翻了翻马身上的铁甲,“真是精良,果真是那狗太子的亲军,虽然没穿祁军那身乌麒麟马铠,但这一身也是精钢所制,非比寻常,祁兵自以为全天下骑术第一,在我看来,其实也不怎么样,不就是靠得那一身铁片子,还真以为刀枪不入呢。”
谢建章从泥中拖出两具尸首,解下他们的铁片札甲和军服,染着黄泥和血水,在雨水冲刷下露出本来颜色。
“阿稚,穿上吧,这身小一些。”
稚阳皱眉,但现在不是嫌弃的时候,她接过衣服,衣服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肥大,她直接套在外面。
谢建章那边也换了衣服,两人又互相帮忙系上外面那一层札甲。
“接下来就是去找匹活马。”
稚阳忽忆起:“当时射中大灰的祁兵,他们是绕山步行来追踪我的,他们的马一定拴在倒马亭附近某个地方。”
谢建章点头,“你从山上摔下来,他们一定还在沟里搜索,我们现在赶回倒马亭,看看能不能偷出一匹马。”
他朝稚阳伸出手,“你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可以。”稚阳觉得身上已经缓和,没之前那么痛,她努力自己站起,可右脚一踏在地上便钻心的疼,应是从陡坡摔落时扭到了脚。
“还是我背你,这样快一点。”
稚阳也只得让他背着,谢建章看着是少年身量,实则筋骨结实,背着稚阳上山简直如履平地,不一会他们见山腰拐弯处上火把晃动,五六个祁兵正守在山腰,旁边的树干上拴着几匹没有主人的战马。
谢建章将稚阳藏在树后,用落叶遮掩一下,“阿稚,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稚阳却扯住谢建章,“你一定会被发现,他们人多,就算是你也应付不来!”
“阿稚,我拼死也会护着你。”
这话稚阳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她坚持道:“不行,你需得听我的。”
———
一个祁兵忽听旁边的树林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手势招呼旁边两个,三人一起朝林子深处探究声音来自于何。
待他们走进,拨开树丛,见那萧朝的公主捂着腿坐在地上,满头是汗,双眼充满惊惧,似乎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们两眼放光,以为自己好运当头,白捡个大便宜,忽然破风之声从天而降,冰凉的利刃,插进为首之人没被盔甲保护的肩颈。
同时谢建章从树上一跃而下,双腿如剪,夹住一人脖颈,顺势落下,只听咔啦一声,脖子已被拧断。
第三人吓破了胆,张嘴将要急呼,却被谢建章手臂紧紧环住脖子,一声也喊不出来。
将那人勒死,谢建章便走向路上剩下的祁兵,他们见谢建章一身祁兵打扮从黑暗的林中走出,还以为是刚才进去的同僚,一时失去警惕,谢建章再度偷袭得手,了结了那三人性命。
谢建章上前挑了一匹最身强力壮的马,解下树上缰绳。
稚阳随后一瘸一瘸地从林中跳出来,也想去牵匹马,谢建章却拉住她。
“阿稚,这次你得听我的。”
谢建章让稚阳和他同乘一马,他两臂将稚阳环在中间,把她牢牢护住,他还拣了祁兵一支长矛,夹在腋下。
他们不往山上走,反而朝着众多祁兵守卫着的倾斜山道靠近。
稚阳心中打鼓,“真的行得通吗?”
谢建章低声道,“祁狗不是号称他们的重马所向披靡,没有冲不破的军阵吗,我倒想看看,用他们的马冲他们的兵,到底能不能挡得住。”
旁边过去一队匆匆向倒马亭增援救人的祁兵,见谢建章带稚阳同骑,以为是从倒马亭上救下的伤兵,便没有留意。
但越往山下祁兵越多,他俩一定会暴露。
眼见祁人大军守着不远处的坡道,谢建章道,“倒马亭那样的险路马走不得,可山下这条长坡却是祁骑上山包围的主道,正合骑马借势。”
谢建章努力作轻松状,实际却一直紧咬牙关,“阿稚,你只管伏在马上,越低越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抬头。”
稚阳别无他法,此时只能相信谢建章,她闭上眼,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急风急雨。
不知不觉,□□之马逐渐加快,原本只是徐行,逐渐变为快走,在周围的祁兵刚发现有些不对劲时,谢建章策马向前,突然借着长坡奔驰起来。
“嗤——————喇!”兵器相撞发出刺耳的鸣叫,这一声穿透山间,惊了山道上所有祁兵。
稚阳睁眼从臂弯中看去,近前的祁兵已被挑落马下。
谢建章在她头顶挥舞长矛,只见包围上来的祁兵接二连三摔下马,落在地面重重弹起。
“不怕死就上来!”谢建章大声咆哮,他肩膀一沉,举起长矛借着下冲之力,冲开挡在马前的祁兵。
汗水和冷雨挥洒,混着温热的血溅在稚阳脸上。
一骑驰骋于长坡之上,越来越快,那些祁兵大喊大叫些什么,但稚阳耳边只有风声,什么都听不清,他们像山上轰然滚落的巨石,敢上前拦截的都是螳臂当车。
长坡尽头,横起一道铁链绊马索,稚阳一时心惊,谢建章猛然压低身子,长矛贴地扫过,矛尖刺入铁环顺势一带,钉入地下的木桩被掀出泥土,绊马索哗啦一声弹跃空中。
那匹马长嘶一声,速度不减,几乎紧贴铁索冲了过去。
稚阳迎风抬头,横雨打得她只能微睁着眼睛,只见山路尽头是一片天空,竟有一丝光线从黑暗浓厚的云层中破出,他们便奔向那道光,直到周围空无一物,连脚下的路都消失了──
谢建章带着她连马一路狂奔入江,江水涌起滔天巨浪,吞没了二人。
后面的祁兵疯狂朝江水中放箭,始终不见二人的身影。
———
江水下游乱石堆上,两个湿漉漉的人爬上岸,谢建章筋疲力尽仰面朝天,稚阳先抬了抬他的胳膊和腿,只见他伤的不重,这才放心。
稚阳解下身上**的祁兵札甲,仔细端详,札甲上是精铁细鳞组成,穿着轻便,谢建章从祁兵堆里冲出来,甚至只受些轻伤擦伤,连箭矢都射不进……
“哈哈哈哈哈……”谢建章那边爆发一阵大笑,吓得稚阳一个激灵。
“你笑什么!”
“他们自己的马,自己都拦不住……”直笑的他呛咳起来,“这当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笑完谢建章望着滔滔江水,忽然道,“真是匹好马,可惜了。”
稚阳心里忽然冷下来,浇了几天几夜的冷雨,都没有此时此刻更令人心寒……源源不断的祁兵穿着这样精良的盔甲,骑着训练有素的战马,席卷天下,所向披靡,吞噬了萧朝的土地。
而哥哥现在连支像样的军队都没有,谈何复国,纵然有谢建章这样的猛将,又能如何?他只是一个人,祁兵却有千千万。
“阿稚,走吧,我背你,景阳哥一定留下标记,在等着我们。”
“不用你背。”稚阳起身,瘸了一下,谢建章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稚阳这才发现,他的虎口一片血肉模糊,手臂早已失力,颤抖不止。
但谢建章脸上却仍止不住兴奋,“我单枪匹马护着公主从祁兵包围里冲出来,若是大萧还有史官,此刻一定会给我记上一笔。”
“记着了。”稚阳道。
二人顺着江流一直走,岸边一片芦苇荡里藏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青皮小灯笼,闪着微弱的光,灯笼下绑着一截黑布条,迎风抖动。
稚阳喜道,“是哥哥留下的船!”
———
景阳早已在江水下游备好了逃离的船只,那是一艘普通商船,船舱里满是药材,一直等在江湾中。
等了一夜,天色已白,终于见那小小乌篷船驶入江湾,景阳惊喜过望,忙叫侍卫用绳索拉住乌篷船,把稚阳二人接过来。
“哥哥!”稚阳喜极而泣,一条腿跳着扑过来抱住景阳。
景阳忙扶住妹妹上下打量,见她伤了腿,顿时心疼不已。
谢建章就地瘫坐在甲板上,他一身力气都已耗尽,总算有脸回来见景阳了,可稚阳的腿伤还是令他深感愧疚。
景阳叫辛何足给稚阳看伤,稚阳空闲时向船舱中望去,那覆眼之人靠坐在舱门旁,蒙住的眼睛却像是在注视着她。
稚阳瘸向他,轻声道:“多谢你。”
那人缓缓摇头,他紧抿着唇,似乎在强忍着身体不适。
“你说不能帮我们,可你还是帮了很多……”稚阳忽然发现还不知如何称呼他。
“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她。
她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回应。
稚阳忽觉不对劲,她轻轻碰了碰那人,他却直直栽倒。
稚阳忙抬头叫:“辛大夫!”
辛何足上前替那人搭脉,摇头道,“已经昏死过去了。”
稚阳不敢相信,“他刚才明明还醒着。”
辛何足:“他的药力已经过了,一直在硬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