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天尚未黑透,雀山四面晦暗,大雨中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影。
“这死雨还停不停?盔甲都浇透了!”祁兵骑在马上,和□□的马一同抖了抖雨水,高大的祁马来回换蹄,马蹄陷在泥水中,它烦躁地刨了刨地。
“一过曲水都是雨,这南方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见天湿漉漉的。”另一个祁兵搭话。
“闭上你们的臭嘴!”祁兵百夫长骂道:“给我小心盯着山上,那群反贼挨不了几天了。”
“快看!山坡上好像有个人!”祁兵指着远处坡顶低喊,树丛中隐约闪过一个细瘦的身影。
“还真是,嘘,嘘,别出声。”百夫长摆手势令士兵们悄然靠近,别惊动坡上的人。
那身影骑在驴上,慌慌张张,好似在寻找什么……刹那间,她一扭头,清亮的眸子对上坡下鬼鬼祟祟的祁兵。
“啊!”那少女惊呼一声,如同受惊的幼鹿一般逃窜出去。
“是个女的!”
“还挺年轻!”
“别废话!快追!”
待那群祁兵追到山坡上,那少女忽然不见踪影。
“闹鬼呢,跑哪去了?”
“她跑不出去。”百夫长说完,忽见刚才那少女所在之处,泥水里落下一枚亮白的东西,他赶忙下马捡起来,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萧”字。
“赶紧回去禀报晋大人,大鱼终于出水了!”
———
从悬崖上望下,山下的火光忽然凌乱跳动,朝山上行进,显然祁兵开始有所动作。
谢建章找不到稚阳的身影,只恨自己不在山下,一拳锤在硬石上。
峭壁上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山下祁兵传令和唤马的声音,嘈杂不绝。
靠在岩壁上的那人轻声叹息,开口道:“他们已开始搜寻她的下落,你们若此时不走,便是辜负她一番苦心。”
“你倒是说的轻松!”谢建章怒冲向他,被景阳拦住。
“他说得对。”景阳忧虑道:“可稚阳她……又该如何脱身。”
“你们先离开雀山,若想救她,一个人回来就够了,人多反而难办。”
那人虽然蒙眼,谢建章却知道他在看向自己,“好,景阳哥,我护送你们先走,然后再回去找阿稚。”
景阳道:“一定将她带回来。”
谢建章郑重点头:“豁出我的命。”
———
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便是那枚刻着“萧”字的羊脂白玉,可她亲手将玉佩丢进泥水中。
稚阳不能不舍,那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信物,若不是一个萧氏公主,如何值得派众多祁兵去追。
捡到玉佩,守在山下的祁兵果然倾巢出动,就像那人曾说过的,他们自山下而上,分线合拢,像狼群围捕落单的羊只。
稚阳骑驴站在山口,人在雨中,她冻得发抖,但既然已走到此处,绝不能退缩。
祁人以骑射立国,弓马娴熟,稚阳曾亲眼见过他们立于城墙上远射,流民奔逃很远,仍被一箭钉死。但事到如今,她必须赌一把,赌他们不会搭弓射箭,他们要活捉她。
“人在那!”山下远远传来祁兵的喊叫声。
是时候了,稚阳一拉缰绳,让大灰扭头往山腰上走,雨大路滑,大灰走得很慢,稚阳不由得心急,用鞭子反复催促。
后面的祁骑逐渐赶上来,稚阳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嘲笑,由远及近,笑她骑的驴子太懒。
“走啊,大灰!”稚阳高估了大灰的速度,她咬牙抬头,倒塌的亭子还在前面,没多远,却好似怎么也到不了近前,祁兵的马蹄声早已坠在耳边……
雨中倏然一箭破空之声,紧随着一人大喊,“别放箭!”,却没拦住那箭已经射出,铮得一声钉在驴蹄之下。
大灰吃惊,猛得昂头,怪叫一声弓背窜出,蹄下泥水四溅,险些将稚阳掀翻出去。
耳旁俱是风声,大灰横窜乱闪,起伏跌宕,稚阳双腿紧紧夹着驴腹,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直颠着冲进倒马亭,眼见要带着稚阳冲下陡坡去。
“莫怕莫怕!”稚阳用力勒得大灰偏头,伏低贴着驴颈,一下一下顺着湿透的鬃毛安抚,大灰鼻息粗重,原地乱踏了几步,终于慢慢定下来。
只听身后的祁兵头领喊道:“活捉她!谁也不许再放箭!”
稚阳夹紧驴腹,头也不回朝着山上奔去。
祁兵扬鞭催马紧追,领头之马踏在湿岩上猛然一滑,前腿滑入岩石缝隙,战马发出凄厉嘶鸣,轰然栽下,泥水溅得半人高。
马背上的祁兵被狠狠掼下,一条腿压在马下动弹不得,惨叫声还未出口,后面的战马早已收势不住,接连撞上来。
一时间,人马呼救,铁甲碰撞之声响作一团,火把掉进泥水,倏然熄灭,数匹战马四蹄挣扎,连人带马顺着斜坡一起落入深沟。
稚阳回头看去,只觉心惊肉跳,她知道自己该走,可望见山下火光纷乱,便知自己若能多吸引一刻祁兵的视线,哥哥他们便多一分生机。
暴雨如幕,一股莫名之气从胸中陡然升起,她突然勒住大灰,昂头挺身,用尽全力喊道:“我乃萧朝稚阳公主,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纵然你们夺下大萧的城池,也坐不稳这天下!”
她声音清冽,回荡石壁之间,响彻人仰马翻的倒马亭。
挤在山道上的祁兵面面相觑,原来他们围猎的不是受惊的鹿,而是初学猎杀的鹰。
待祁兵那边有人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向后发号施令,“这不能走!绕路绕路,从石后绕过去!定不能让她逃了!”
稚阳心头一凛,立即拨转大灰,再不敢停,朝雨幕深处奔去。
———
不知奔了多久,大灰已是气喘吁吁,稚阳左右四顾,不知自己奔到了哪里。
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那人说的没错——驴子实在太颠了,她无灾无病尚且承受不住,那人浑身是伤,到底怎么忍下来的……
稚阳晃晃脑袋,打断自己的念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该想想她要怎么脱身。
回悬崖的吊桥被她砍断了,她也不能把祁兵引向悬崖,否则他们会知道哥哥逃离的方向……
但想到哥哥他们应已逃离,现在雀山中被围住的只有她一个,祁人的计划全然落空,她心中只觉得快意。
她抬头望望,大雨中的山林静得出奇,那些祁兵似乎没能追上她,这才让她有些松懈。
然而林中却传来咯啦一声踩断树枝的声音——
稚阳大惊失色,急忙催动大灰,黑暗中一支箭矢划开雨幕,直追而来,深没驴股,那箭的力道大到驴背上的稚阳都为之一震。
大灰凄鸣,疯狂跃起,稚阳再也抓不住缰绳,被大灰狠狠甩进泥坑中。
大灰慌不择路,逃进林子,稚阳摔得七荤八素,忍着头晕爬起来,只见林中冲出几个身背弓箭的祁兵,他们舍下战马,从山上绕路来截杀她。
她绝不能被活捉。
稚阳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周围一片漆黑晦暗,她看不清路旁究竟是悬崖还是陡坡,只隐约看见雨水裹着黄泥往下淌,坡上横生着野草灌木……
她直直纵身跃下,撞在石头上,她爬起来又往下跳,这次落在斜坡上,就势一滚,干脆滚到哪里算哪里,就算尸体也不留给祁人。
一阵天昏地暗,稚阳倒在山下的野草丛中,大雨浇在身上,耳边嗡鸣,天地间好似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她被冷雨呛醒。只觉浑身痛得要死,想努力起身,但全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靴底踏着积水的声音,十分急促,稚阳心中一凛,艰难将手伸进怀里,摸到自己的匕首。
“阿稚!”身后之人扳过她的肩膀,她下意识一刀划向来人喉咙,来人身法极快,连忙躲过。
“是我!”谢建章怕稚阳再次挥刀,赶紧抓住她的手腕。
“你、你……谢建章!”稚阳瞪大眼睛,怒不可遏,“我叫你送我哥走,你回来干什么!”
“景阳哥他们已经逃出去了,我才回来找你!”
“真的吗……所有人都过去了?那个人呢,他过去了吗?他伤得那么重……”
听稚阳问起那人,谢建章有些不快,“都过去了,那人是我亲自背他过去的。”
稚阳终于松了一口气,无力地趴在草丛里,“太好了……”这一程总算没有白费心机。
谢建章抬起稚阳手臂,搁在自己肩上,一边把稚阳背起来,一边念叨,“阿稚,你走就走,砍那吊桥做什么,害得我只能去爬那峭壁上的山藤,差点一脚踩滑,掉进万丈深渊……”
稚阳浑身瘫在他背上,“你怎知到这来找我?”
“那瞎子说的,你把祁兵引到倒马亭,也一定逃不过晋茯轻骑斥候的追踪,只能往山沟里逃,你要么被抓,要么在沟里,我便顺着山沟里寻,果真找到你。”
稚阳沉默一阵,“那你说,现在我们如何逃出去。”
谢建章笑道,“阿稚,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吗,我是来陪你死的。”
稚阳气得想锤他,谢建章连忙道,“我开玩笑而已!你别乱动。”
谢建章声音忽而低沉,“阿稚,一会一定要抓紧我,我带你下山。”
稚阳忙问,“你要干什么?”
“我带你骑马冲下山。”
“你疯了!”稚阳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