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灰白色的光吞没一切的时候,齐蛰的第一反应是闭眼。
再睁眼,脚下是实的。
不是电梯里那种金属地板,是土。硬的,干裂的,踩上去能感觉到裂缝的边缘。
齐蛰低头看——土是灰褐色的,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
他抬头。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扣了个锅盖。远处有一团模糊的黑影,看不清是什么。
周围没有人。
齐蛰站着没动,听。
风声。很轻,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截骨头,半埋在土里,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也不知道死了多久。
齐蛰绕开,继续往前走。
那团黑影越来越近。是一棵树。枯的,枝丫扭曲,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树干上钉着什么东西——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齐蛰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
树后面,有动静。
他慢慢绕过去。
一个人蹲在树根旁边,背对着他。穿着囚服,脚上戴着脚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齐蛰没出声,继续靠近。
五步。四步。三步——
那人突然回头。
一张年轻的脸,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泪痕。看见齐蛰,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
不是攻击。是抱。
“齐蛰!”那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也进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以为就我一个人——”
齐蛰往后退了一步退开拥抱,才看清这人的脸。
不认识。
但他认识自己。
齐蛰把他推开一点距离,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我?”
那人眨眨眼:“当然认识啊!咱们一个区的,你住我楼上,你忘啦?我叫——”
他顿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
“我叫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齐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的手开始抖。他使劲按着自己的头,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挤出来:“我记得……我记得我有个名字……我怎么……怎么想不起来了……”
齐蛰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四周。
枯树。灰天。干裂的土地。
远处,又出现了几团黑影。有人影在移动,踉踉跄跄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齐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副本,会吃记忆。
那人还在原地发抖,嘴里嘟囔着“我叫什么我叫什么”。齐蛰看了他一眼,没再靠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齐蛰回头——那个人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往土里渗。
枯树的枝丫,好像动了动。
齐蛰盯着那棵树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还是灰的,地还是干裂的,那棵树早就看不见了。路上又遇到几个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齐蛰没停,只是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偶尔有人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齐蛰闪开,继续走。
有一个没闪开。
那人从后面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齐蛰的脖子,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已经散了,嘴里还在说:“你认识我对不对你认识我对不对——”
齐蛰反手把他掀翻在地,膝盖压住他的胸口。
那人还在挣扎,但力气越来越小。他的眼睛开始往外渗血,嘴里的话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齐蛰松开他,站起来。
那人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然后开始融化。
皮肤、血肉、骨头,一点点化成暗红色的液体,渗进干裂的土里。
齐蛰低头看着,直到最后一滴渗完,才转身离开。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
齐蛰停下来,抬头看天。
灰白色的光没有变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开始觉得渴,觉得饿,觉得腿开始发软。
副本。死亡率高。所有人都会进来。
他想起秦丞在电梯里说的话:活着出来。
齐蛰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走。
远处出现了一个轮廓。
不是树。是建筑。矮矮的,灰扑扑的,像一个废弃的村子。
齐蛰加快脚步。
村口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字。齐蛰蹲下来看——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刻满了整块碑。有的已经被划掉了,有的还清晰。
他站起来,往村里走。
第一间屋子,门虚掩着。齐蛰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碗水。
水是清的。
齐蛰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没动。
他转身出去。
第二间屋子,门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已经死了。皮肤发灰,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齐蛰退出去。
第三间屋子,什么都没有。
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
走到第七间的时候,齐蛰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嘈杂的,混在一起的,从村子深处传来。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村子的最中央,是一个广场。广场上站着几十个人,穿着各色囚服,脚上都有脚镣。他们围成一个圈,圈里有人在说话。
齐蛰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
圈里站着一个人,瘦高的,剃着寸头,脸上有道疤。他正对着周围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里会吃记忆,越久忘得越多。你们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人说:“我叫……我叫陈……”然后卡住了。
另一个人说:“我记得我姓李……但我叫什么来着……”
刀疤脸点点头:“我叫周凛。至少现在还记得。过几天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想活着出去,就得趁还记得的时候,找到出去的办法。”
齐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个叫周凛的人。
周凛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他身上。
“你,”周凛看着他,“新来的?叫什么?”
齐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凛也不恼,笑了一下:“行,不想说就不说。反正过几天你也忘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
周凛没理他们,转身往广场另一头走。
齐蛰想了想,跟上去。
周凛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跟着我干嘛?”
齐蛰说:“你刚才说,找到出去的办法。”
“对。”
“找到了吗?”
周凛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直接。”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一点线索。但需要人。”
齐蛰没接话。
周凛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几秒,齐蛰说:“带路。”
周凛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齐蛰跟在他身后,穿过广场,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门。
周凛推开门,里面是个院子。院子里坐着几个人,看见周凛进来,都站起来。
周凛回头对齐蛰说:“进来吧。记住,在这里,能多记一天是一天。”
齐蛰跨进院子。
身后,那扇门自动关上了。
——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像是系统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
副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