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镇的朝阳出得很早。
望过去入眼的是一片又一片绿色。夏天的颜色。
林恋拿上画板来到合适的采景点,摆弄好开始找灵感。她轻轻闭眼,夏风迎面扑来,头发被吹起,她穿着一身白裙,周围一片绿茵。
这里总是能带给她很多灵感,一张又一张,她很满意。惬意摇摆着的青草,在花丛飞舞的蝴蝶,蔚蓝天空下洁白的云。
林恋画得投入,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面的人。池故来了很久了,为了不打扰她,在后面看了很久。一片绿色海洋中唯她是独特的点缀。少女画得很认真,头发时不时被风吹过来挡住眼睛,没带皮筋,她用一根画笔利落盘好。
池故眼神迟迟移不开,即使他知道这样看一个女生不礼貌。
一股剧痛传来,画笔停下。池故看她迟迟没有动作,觉得不对劲,走过去,林恋满脸痛苦。他心里一紧“林恋,怎么了?”
林恋抬头看到是池故,“池故。”
“是我。”
林恋额头渗出汗水,池故一把抱起她“我送你去医院。别怕。”
林恋抓住他的手臂,摇摇头“不用,外婆家,我的药在外婆家。”
池故抱紧她赶回去。在路上与来送药的李铮相遇,李铮跑过去将药喂给林恋。吃过药后,林恋慢慢好转。
林恋看到一脸担忧的两人,安慰“我没事,谢谢你啊池故。”
池故气息不稳“你真的没事吗?”
林恋温柔笑笑“没事。”她又看向李铮“舅舅,这件事别告诉外婆。”
李铮沉默点头。
林恋站起身,“我去拿画板。”
李铮拦住她“我去,池故,你送她先回去。”
林恋点头。
池故几次欲言又止。林恋看向他,笑了笑,很虚弱“我没事的,老毛病了。”
池故低头看着她:“为什么不去治疗?”
林恋垂下眼眸,“没用的。”她的声音很轻,池故没听清,只感觉少女浑身散发着哀伤。
意识到她不想说,池故也不打算继续问,只是说“林恋,以后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不要忽视身上的小病小痛,不要到时候拖垮自己的身体。你要学会爱惜自己。多少人都是……”
“够了!”林恋打断他的话,抬头与他对视,眼睛氤氲,情绪激动“这些话我已经听过了也听够了。我说了我没事我没事,吃点药就行,不需要你们说的那些去治疗什么乱七八糟的。在那里,我会彻底失去自由。你知道吗?你们一个个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理解我。你们没一个人知道自由对我来说多重要。”林恋回过神觉得自己过激了,却也只是低下头又继续道“我不喜欢别人管我。而且我们并不是很熟。”
听她发泄完,,池故攥紧拳头“不熟?”他笑了声“确实。我有什么立场跟你说这些。你有自己的想法,你自己开心就行。”
林恋眼眶湿润,继续往前走。池故默默跟在后面。
夏天的风吹起来偶尔燥热。
林恋走在前面,紧紧咬着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池故看着她的背影,插在口袋里面的双手握得死紧,眼睛涩得厉害,他呼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一前一后,尽是苦涩。
池故将她安全送到家,转身欲走。
林恋突然回头叫住他“池故。”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我刚刚情绪不稳定,你别在意。”
他依然没转过身,只是摇了下头,便离开了。
林恋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收回视线回去。
池故背靠着墙体,她竟一点也不记得自己了。脑中是穿着小花裙的小女孩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忘了他,还会回来看他,让他好好生活的模样。当听到,小时候一直护着他的人要回来,满怀期待去接她,结果她不记得了,不记得说过的话,更不记得自己了。忘了一切,怎么会有人记性这么差。
“你要好好的,我会回来的。”
小男孩眼巴巴看着她,问“什么时候回来?”
小女孩笑得灿烂:“夏天,明年夏天再见!”
于是,他等了一个又一个的“明年夏天”。
他记得小时候父母不管他,他照顾不好自己,一个人脏脏的,只有林恋会给他糖吃,笑嘻嘻给他摘花。后来母亲跑了,父亲天天酗酒,他被困住,也只有林恋拉住他的手,带他跟大家一起玩,会挡在他的面前保护他。再后来,她也走了,离开前的承诺成了他的盼头。没几年父亲也意外去世,他听她的话一个人好好的照顾自己,想变得越来越好,等她回来会不会为自己开心?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厉害?现在,她不记得他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哭?”
“你不要哭,吃糖。”
“不要怕,今后我保护你。”
“我会回来的,你要好好的哦。”
想着想着,池故捂住眼睛,原来儿时的承诺只有他记得,也只有他留在了过去。
晚饭过后,林恋一个人坐在屋顶,看着缓缓落下的夕阳,脑中想起池故那伤心的模样,自己的话好像让他很难过,她应该去道个歉。林恋下来找到李铮,让他带自己去找池故,李铮让她明天再去,说太晚了,池故不喜欢晚上有人打扰。林恋半信半疑,同意了李铮的话。
第二天,匆匆吃完早餐,林恋便缠着李铮要去见池故。
“见他要做什么?”李铮问。
林恋又不好意思说实话,“反正你带我去嘛。”李铮被缠得没法,只好同意。
走过外婆家前面的草坡再穿过一片竹林就看到池故家了。十几分钟的路程。
李铮在前面敲了会儿门,没人开,李铮开口喊他“池故,是我。”
池故刚洗完澡,没穿上衣,听到声音便去开门,和李铮四目相对。林恋悄悄探出头。瞪大眼睛,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池故身材极好,块块分明的腹肌,腰线窄下去,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赘肉。
池故:!!!!!
李铮:?????
李铮捂住林恋的眼睛,“砰”池故关上门,极速套了件衣服。打开门,挠头,神情有点不自然“进来吧。”
院里很干净。
林恋小心翼翼看向他,池故头发还在滴水,漏出了光洁的额头,她看见额头上的疤,不影响颜值,但挺明显的。注意到她的视线,池故摸了摸那道疤“很吓人?”
林恋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很帅。”
……
李铮和林恋坐在院里等池故吹完头发,林恋看了看院子,整洁干净,门外的树延伸到院里,覆上一片阴影,适合休憩。
池故出来端着一个西瓜,林恋看见他又把额头遮起来了,池故三两下切好先递给林恋,“谢谢。”林恋开心接过西瓜。池故接着把剩下的也切了。
李铮自己拿起一个吃起来,看了眼池故“一整个都切完,吃的完吗?”
池故看了看林恋,正吃得津津有味,他记得她最爱吃的就是西瓜,“吃不完放着就行。”
她喜欢就让她吃个够。
林恋吃完看了看他们两个,池故将最饱满的那些放在她面前“这些都是你的。”
林恋亮晶晶的眼睛弯了弯,“谢谢你,池故。”
池故嘴角扬起一抹笑。
李铮敲了敲林恋的头“少吃点。”
“哦。”她才不会听。
唠了一会儿,李铮回去了,林恋一个人留在这里。
池故起身,林恋喊住他“池故。”
他看她,“怎么了?”
林恋站起来,双手紧张在后面摩擦着,“昨天,对不起。我说话太激动了。你不要生气。”
池故突然伸出手,林恋以为要打她,瑟缩起来“你别打我,还是骂我吧。”
池故:……
他轻轻拿开落在她头发上的叶子。最后看着她得出结论“笨。”
林恋:……
她尴尬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打我,缓解一下气氛而已。”
池故不自觉跟着笑了。这是她第二次见池故这样笑。对视上不好意思低下头。
池故走进厨房,准备开始烧菜。林恋走了过去“池故,不用麻烦你了,我回去了。”
池故问“想吃什么。”
“啊?”林恋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说了一遍“我回去吃。”
池故斩钉截铁道“在这吃。想吃什么?”
林恋想了会儿,弱弱问“可以炒点辣椒吗?”
池故点头,又问“辣椒,你可以吃吗?”
林恋点头,“我想吃。”
答非所问。池故担心她的身体吃不了太辣,于是拿了辣度不高的青椒。林恋要帮忙,池故不让,说她添乱。
林恋听话来到外面坐着。池故做饭很快,一盘青椒炒肉,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红烧肉。
林恋连连赞叹“看起来好好吃,池故你真厉害。”
池故给她盛饭,“家里就这些,将就吃。”
“就这些?这些已经是极好的了。”林恋拿起筷子,并没有夹菜,等着池故弄好。
池故坐了下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用不着拘束。”
林恋点头“我会的。”
林恋撇见屋里的吉他,问“池故,你喜欢弹吉他吗?”
池故顿了会,“已经很久没弹了。”
“为什么?”
池故看了眼,“弹不好。”
林恋撇嘴“我不信,你弹给我听听,好不好。”
“想听?”
林恋频频点头“想。”
池故给她夹了块肉“先吃饭。”
林恋看了眼碗里的肉,小心问“池故,我可以不吃肉吗?”
池故皱眉“为什么?”
林恋不好意思说不想吃肥肉,说出来矫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池故不会怪她,于是说了出来“太肥了。”
池故夹开她碗里的肉,用筷子把肉分开,再次将瘦肉夹给她。一盘红烧肉都被他分完了。
林恋悄悄看了眼他,心头微动。目前为止她觉得池故可能是除了家人以外对她最好的人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吃完饭,池故也不让她刷碗。林恋就坐在院里看他干活的背影,笑了笑,池故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换做她的话,光想想都觉得难受。
池故放好碗一回头就看见林恋直勾勾盯着他,挑眉“怎么?”
林恋有种被抓包的既视感,摸了摸脖子,“没什么。”
池故在她旁边落座。侧目而视 ,在阳关照射下,温柔恬静。林恋突然靠近,池故浑身一震,好近。
下一秒,他感觉额上一凉,她小心翼翼把他头发搡上去,露出额头。
“这样凉快吧?”她问。
近在咫尺,池故听见自己心跳如擂,不自觉吞咽。他没仔细想她说的话,整个人好像被牵引说出那个固定的答案,“凉快。”
林恋笑了“对啊,多凉快啊。”
所以,池故,以后不要在遮了,不管它是怎么留下来的,都不应该成为让你自卑的原因。
池故听懂了她的意思,看着林恋的眼神不觉又多了几分温柔。
烈日当空,树影婆娑,时不时落下几片叶子。他们清晰从彼此眼中看见自己。
林恋的脸上染上一抹绯红,她移开视线,然后语无伦次“我,我那个,我要回去了。”
池故问“不是要听吉他吗?”
对哦。林恋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池故把吉他抱出来,很干净,并没有灰尘,池故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发出一阵阵好听的旋律。
“想听什么歌。”他问。
林恋愣了下,“还没想好,你随便来一首。”
池故想了会儿,开始轻轻拨动吉他,一声清冽的嗓音传来,林恋听过这首粤语歌,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很好听,林恋入了神。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
为什么会有池故这样优秀的人,他好像是她的可望而不可即。
一曲毕,池故放下吉他“好久没弹了,怎么样?”
林恋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池故,你好厉害。做饭好吃,还会弹吉他。”
池故笑了。
“等以后我想到要听什么歌了,你可以唱一遍给我听听吗?”林恋问。
池故看着她,毫不犹豫“当然。”
林恋站起身“我要回去了,改天找你玩。”
“我送你。”池故起来。
林恋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认得路了。再见啊,池故。”
池故来到门外目送她离开的背影,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温柔。
原谅她不记得他了。以后记住就行。
夏风依然吹,身后的树依然摇晃,池故依然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