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瑞宁最近在医学院出了点名。
倒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经常坐在实验楼后面那棵梧桐树上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学校里认识他的人不少。说他从小就成绩好脾气差,长得好看但脑子不像正常人。
关于他的流言比本人还活跃。看到他最近经常在学校到处跑,还有人猜是不是精神病治好了回来复学读书。不过很快发现他依旧翘课划水,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只是隔三差五跑来医学院,远远看着一个叫温锦月的学生。
于是流言就换了个方向。
有人说温锦月攀上高枝,有人说祝瑞宁玩死了白月光现在开始找替身,还有人说温锦月长得确实不错,清清秀秀小白花,说不定真对了豪门少爷的胃口。
祝瑞宁不知道这些,不过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最近睡眠依旧不好,凌晨三四点惊醒是常有的事,药依旧吃,人却越来越精神,白天躺在家里觉得烦,出门闲逛又觉得没意思,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会晃到医学院。
温锦月大概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了。起初他还会问一句“祝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后来发现祝瑞宁什么也不说,索性也不问了。祝瑞宁说话他就回,祝瑞宁不说话他就当他是空气。
有时候他从实验楼出来能看见祝瑞宁坐在树杈上晃腿。头发乱糟糟,神情也懒洋洋,手里拎着瓶无糖汽水,看见他经过就抬一下眼皮。
像只晒太阳的猫。不亲人,但也不走。
温锦月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忙着念书学习,忙着兼职打工,其实很不擅长和人有工作学习之外的沟通交流。
祝瑞宁算个意外。一个脾气古怪,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外。他也想不明白祝瑞宁为什么总来找自己,但既然他来了,那就来吧。
又是下午,温锦月从实验楼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参考书,刚走出门,就被几个男生拦住了。
领头那人他认识,隔壁专业的,家里有点背景,平时最爱惹是生非,以前也找过他几次麻烦,不过温锦月脾气好,大多数时候懒得计较。
那人笑嘻嘻地搭上他肩膀:“温大学霸,最近挺风光啊。”
温锦月像条灵活的鱼,往旁边让了一步:“有事吗?”
那人扑了个空,有点尴尬:“没事就不能找你?”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听说祝大少爷天天来看你。”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可以啊温锦月,平时看着老实,结果背地里闷声干大事。”
温锦月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祝瑞宁果然在树上。他今天没带可乐,坐在那里啃冰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边。
这些人嗓门大,祝瑞宁肯定能听见。温锦月莫名有点窘迫。他移开目光,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祝同学只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因为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祝瑞宁为什么天天来?
总不能说他失眠,出来看自己发呆吧。
于是温锦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只是路过。”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笑成一团。
“一个理科生天天路过医学院实验楼?”
“温锦月,你编理由能不能认真点?”
“他要是真看上你,你可得小心点,听说祝大少爷精神不太正常,高中那个男朋友都被他玩死了。”
听到这,原本没什么反应的温锦月忍不住皱起眉:“别这么说。”
他说得认真,对面显然没当回事。
那人笑着问:“怎么,我说错了?这事我们临川一中考来的谁不知道?”
“就是,听说他脾气特别差,还喜欢折腾人,啧,我要是你,早就躲远点了,小心哪天也倒霉。”
温锦月抿着唇。
他其实不太了解祝瑞宁。他只听舍友说祝父是临川排行前几的富豪,但很多流言他根本没关注过。
其实,现在听了也不想信。
他眼里祝瑞宁跟自己很像,几乎和人没什么沟通交流,每天一个人沉默地独来独往。虽然是奇怪了点,但和他们嘴里骄奢淫逸、恶毒糜烂的纨绔子弟怎么都沾不上边。
温锦月重复了一遍:“别这么说。”
那几个人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厉害。
“你还挺护着他。”
“我说错了?一个精神有问题,一个死得不明不白,学校谁不知道?”
“温锦月,你不会真喜欢他吧?也是,祝家那么有钱,但你一个beta,能满足他吗……”
温锦月手指一下收紧:“道歉。”
“我凭什么——”
那人话没说完,因为温锦月的拳头已经砸了过去。
讲道理,他是真的不会打架,动作甚至算不上漂亮,拳头挥出去的时候自己都没站稳。但那人根本没想到他会动手,猝不及防挨了一拳,顿时捂着脸蹲下去。
周围安静了一瞬,温锦月愣在了原地。刚刚那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反应,等回过神来,看见对方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脸色比对方更白
“对不起。”他慌忙蹲下开口:“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流血了吗?”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包手帕纸,结果一紧张手抖把纸巾甩到了对方眼睛上,那人又是嘶的一声。
旁边几个男生都看愣了。打人的见过,打完人自己先慌成这样的还没见过。
祝瑞宁坐在树上,忽然笑出了声。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温锦月平时被人阴阳怪气都不生气,听见路人说他穷,说他窝囊,最多皱皱眉,转头就忘。结果听见路人甲说路人乙的坏话他倒是气得动手,动手打个人还把自己吓得半死。
偷偷围观这一场校园霸凌的同学眼见要闹出血光之灾,默默打了教务办的举报电话。温锦月的辅导员刚好就在实验楼,匆匆忙忙下来把他们一行人叫去了教务办。
祝瑞宁从树上跳下来,远远地跟了过去。
辅导员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温锦月站在里面挨训。他的导员年纪看起来不太大,啰里八嗦的样子像兄长在训不听话的弟弟。
温锦月倒是很老实,低着头,背挺得笔直,认错态度好得不得了,导员说一句,他应一句,乖得像个小学生,完全看不出来刚刚还举起拳头把人打出了血。
辅导员不可思议:“温锦月,你平时多稳重一个人,怎么突然跟人动手?”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辅导员刚准备松口气,又听见他补了一句:“但他们说话太过分了。”
辅导员又一口气又上来:“说话过分你就在学校打人?”
“对不起。”
“在学校打人是违法乱纪行为。”
“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但他们说话太过分了。”
……
祝瑞宁在外面听得乐。
一墙之隔,温锦月还在低着头挨训,神情认真得不得了,偶尔点一下头,从脸红到耳朵根,看起来像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两声敲门,不轻不重,惹来几个人一起抬头往门口看去。
两声敲门后,表情淡淡的祝瑞宁走了进来,米白色polo衫的领口扣得整齐,全然一副老实本分的学生气模样。
辅导员愣了一下。他当然认识祝瑞宁,不光认识,印象还挺深刻。往临川市扔一块砖头能砸倒一片有钱有势的,祝家是其中也算叫得出名字的一个。加上祝家这孩子生病常年吃药,请假比上课还勤,常年给他开各种后门,学校不少老师都记得他长什么样。
对待这样的学生老师通常是两种态度,要么好感,要么头疼。其实祝瑞宁该属于第二种的,因为他太疯,别人犯错能讲道理,他做事不在乎名声和后果。不过可能因为在大学里没怎么惹事,这个老师跟他不熟,只知道他成绩还不错,再加上相比那几个公子哥,祝瑞宁看起来就是干干净净的学生模样,这让辅导员对他有了第一种滤镜。
辅导员看着他,放缓语气:“同学,有事吗?”
祝瑞宁嗯了一声,走到温锦月旁边,小声地说:“老师,温同学没有打人,他是在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