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瑞宁最近开始频繁出现在学校。
反正也无聊,晚上睡不好,白天脑子昏昏沉沉,待在家里看谁都烦,还不如来学校透透气。
不过他自己的专业课听得少,倒是天天往医学部那边的教室跑。温锦月上水课时他去上自己的课,温锦月上专业课他就混进去坐在他旁边偷听,温锦月进实验室祝瑞宁就去爬树。
对,爬树。
实验楼后面有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长得歪歪扭扭,偏偏有根粗壮的枝干横着伸出来,刚好能坐人。祝瑞宁身形清瘦,试了下踩着一楼窗户和空调外机就能往上爬,一回生二回熟,那段时间温锦月去做实验,他就在外面树上靠着发呆。
坐得高,看得远。天气干燥温暖,草木清新芬芳,靠起来很舒服。能看见实验楼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也能看见温锦月。
温锦月的生活很规律。宿舍,食堂,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定期去校医务室做勤工助学。他不怎么玩手机,朋友也少,偶尔有同学跟他请教问题,他就停下手里的事情慢慢讲,讲得很细,连公式推导都会重新写一遍。
祝瑞宁看了几天,越来越觉得这人奇怪。他从小就知道,人做事都有缘由跟目的。医生对他好,是因为祝家给的钱够多。大人围着他转,是因为他姓祝。就连庄月眠,最开始接近他也未必只是因为心血来潮。
庄月眠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是高一那年。
祝瑞宁跟同学打架,在教室发疯把他的桌子砸了。教务主任摁着被打的那个同学,班主任着急忙慌给家长打电话,其他同学站在走廊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只有庄月眠等到教室里安静之后若无其事地溜了进来,蹲在地上捡书。
捡得慢吞吞的,像在逛街,捡完一本还要拍两下灰。
祝瑞宁那时候看谁都不顺眼,踢了脚旁边的凳子:“滚远点。”
庄月眠慢吞吞地开口:“为什么?”
祝瑞宁觉得这人真讨嫌:“因为我烦。”
庄月眠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理由,却还是没走,反而捡起祝瑞宁掉在地上的试卷翻了翻:“你的字写得挺好看。”
祝瑞宁皱眉看他:“谁让你看的?”
庄月眠笑了一下。“没人让我看。”他抿了抿嘴,笑了:“但你物理最后一道题算错了。”
祝瑞宁挑眉,看了过去:“不可能。”
……
再后来,庄月眠就慢慢走进了他的生活。
祝瑞宁知道班主任跟他父亲聊天时提及了庄月眠,说这孩子性格好胆子也大,是班上为数不多能和祝瑞宁沟通的同学,只是可怜父母早逝,家里条件挺差的。
也知道他父亲和庄月眠有联系,短信,转账记录,庄月眠在他面前接他父亲的电话从来不遮掩。
祝瑞宁一开始并没有把庄月眠放在眼里,他是omega,但对alpha没什么兴趣。头疼起来的时候,他所有的理智和欲念都会被碾成一摊烂泥,没空去想别的。
只是庄月眠慢慢地,一点一点靠近他,打不走,骂不掉,他也懒得推开。
庄月眠是个经验老道的猎人,笑眯眯地把诱饵放进明显的陷阱,引诱不信邪的猎物自己踩进来。但祝瑞宁从来无所谓自己是不是个猎物。跟他在一起能让他减少烦闷、不做噩梦,这就够了。别的一切,他全都不在乎。
他反而想,如果能靠花钱让庄月眠在他身边就好,那样他会一直在他身边,而不是像现在,一捧灰,一块碑,躺在地下,永远地消失了。
……
走神走了太远,下课铃声响起刚好停下。祝瑞宁从树上跳下来,等了一会看到温锦月的身影从实验室走出来。
这人这样的性格,究竟图什么?图美名,图实利,还是图别人的一句感恩?观察这半个月,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他尾随了上去。
路过食堂背面,温锦月蹲在花坛边给猫喂药。那只橘猫前阵子被车撞了条腿,后腿缠着绷带,现在脾气差得要命,谁碰都炸毛。
温锦月蹲在那里,一只手按着猫脑袋,一只手拿针管往它嘴里灌药,猫挣扎得厉害,爪子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他也没松手,只是低声自言自语,快好了,再忍一下。
祝瑞宁不懂。腿断了就断了,活不了就死,何必费这个劲。旁边路过的同学显然也跟他想法一致,蹲在旁边小声说:“学长,你已经带它去过医院了,还天天买药,差不多就行了吧,你的手……”
温锦月正在低着头给猫顺毛。橘猫挣扎完,莫名不叫了,直呼气,脑袋蔫蔫地搭在人膝盖上。温锦月听见这话,愣了愣,过了会儿才说:“可是它应该很疼。”
那学弟愣了愣:“嗯。”
温锦月点头:“能帮一点是一点。我没关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陈述某种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祝瑞宁可能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觉得有点烦,说不上来为什么烦,大概是因为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蠢了。他走过去,蹲在温锦月旁边。
温锦月知道祝瑞宁有在尾随自己,不过看见他突然走过来,还是有些意外:“祝同学?”
祝瑞宁没理他,低头看那只猫。橘猫认吃不认人,加上现在生着病,看见陌生人立刻警惕起来,拖着瘸腿就往温锦月怀里钻。
祝瑞宁伸手戳它脑袋,猫呲牙叫。祝瑞宁又戳,猫差点炸毛。
温锦月连忙把猫抱起来,委婉地打断祝瑞宁的挑衅:“它会抓人的。”
祝瑞宁“哦“了一声:“抓呗。”
温锦月抱着猫,认真解释:“抓了会疼。”
祝瑞宁疑惑:“疼怎么了?”
温锦月怔了怔。他看着祝瑞宁,像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过了会儿才轻声说:“疼的话,会难受。”
祝瑞宁说:“难受就忍着。你不也忍着?”
这次换温锦月不说话了。
他抱着猫站在那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刚刚被猫抓出来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祝瑞宁盯着那几道伤口,莫名又想起庄月眠。
庄月眠没住院前,身体也一直不太好,皮肤又白,稍微磕一下就青一块紫一块。有次他发病,控制不住脾气,把人推倒在地上。桌上的瓷杯打碎在地,庄月眠手掌被碎片划破,流了不少血。
祝瑞宁那时候正烦,不想看他,坐在那靠着墙发呆。庄月眠不出声,也不起身,只是坐在地上看他发呆,过了会儿,忽然笑:
“阿宁,你是不是觉得疼习惯了就会不疼了?”
祝瑞宁没回他。庄月眠低头看自己的手,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淌。他开口,似乎在喃喃自语。
“不是这样的。疼就是疼。”
“只是有的人没办法,所以只能装作不疼。”
……
祝瑞宁回过神来。
温锦月还蹲在旁边,怀里的猫睡着了。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祝瑞宁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管闲事?”
温锦月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开始找茬:“什么?”
祝瑞宁说:“你是不是也有病?”
温锦月:“……”
他不知道祝瑞宁是怎么了。低头想了想,勉强认真回答:“现在应该没有。”
祝瑞宁:“……”
温锦月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很奇怪,赶紧又补充:“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住院,医生说我能长大已经挺幸运了”
“所以?”
“所以……”温锦月顿了顿,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如果还能帮别人一点的话,应该算做好事吧。”
他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猫。
祝瑞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有病。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爸告诉他,无论什么事,不想做就不做,祝家养得起他。庄月眠告诉他,人生苦短,开心一天是一天,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在意别人眼光。
别人的眼泪,别人的死活,别人的疼,从没人指望叫他去在乎。要说原因——大概因为他通常是让别人掉眼泪、让别人疼的那个。这样的人生来就比别人少几分责任,多几分被原谅的资格。所有人对他的要求似乎都很低,只要不惹事就是做好事。发点脾气是生病了要体谅,冷着个脸是心情不好能包容,偶尔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又会得到过分的夸奖。
倒是温锦月,每天无欲无求地跟个活菩萨一样来来去去,不一样要被人说坏话造谣找麻烦。
祝瑞宁从来不觉得帮别人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人善被人欺,马善被驴踢。可温锦月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那样认真,好像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祝瑞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烦了起来。他起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温锦月还在原地,依旧一脸茫然,依旧怀抱着那只胖猫,像个刚被人莫名其妙骂了一顿的老实人。
祝瑞宁想,这真是个神人。
他转身走了。温锦月抱着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头对猫说:“他是不是生气了?”
猫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