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夜

江枫递上拜帖的时候,天色已经如墨。

太学府的大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两扇黑漆木门,铜环生了绿锈,门前没有石狮,也没有家丁站岗。要不是门楣上那块“太学府”匾额还隐约透出几分往日的威仪,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随行的疏华压低声音:“主子,这地方不对劲。太安静了。”

江枫没说话,只是抬手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像丢进深井里的一颗石子。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仆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珠子在江枫脸上转了一圈,哑着嗓子问:“找谁?”

“户部江枫,求见陆大人。”江枫将拜帖递过去,“今日上午已让人先行通报。”

老仆接过拜帖,没有看,揣进袖子里,慢吞吞地说:“大人请稍候。”

门又合上了。

疏华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江枫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两人站在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暮色越来越浓,太学府两侧的巷子里陆续亮起了灯笼,橙红色的光映在青砖墙上,像涂了一层薄血。

终于,门重新打开了。

这次开门的不再是老仆,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管事,面容白净,举止利落,一看就是经过调教的。

“江大人,失迎失迎。”那人笑着拱手,“小的姓周,是府里的管事。陆大人已经在花厅候着了,大人请随我来。”

江枫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疏华正要跟上,却被周管事伸手拦住:“这位兄弟,府里有规矩,随从请在外厅等候。”

疏华看向江枫。江枫微微颔首:“你在这里等我。”

“主子……”

“无妨。”

疏华只好退到门房,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江枫的背影,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周管事引着江枫穿过一进院子,又绕过一道回廊。太学府从外面看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回廊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木,此时正值深秋,菊花开了满圃,暗香浮动。廊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纱灯,光线柔和,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江大人请。”周管事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住,侧身让开。

江枫跨过门槛,眼前是一座不算宽敞的花厅。厅内陈设简朴,没有多余的字画古玩,只一桌、两椅、一炉、一屏。屏风上绘着山水,墨色浓淡相宜,倒有几分名家手笔。

炉中燃着香,气味幽微,像是沉香,又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甜。

江枫下意识地屏了半口气,随即又放松下来。他见过太多下毒的手段,这种程度的迷香,还不至于让他失态。

“江大人久等了。”

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江枫循声望去。

一个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袍,腰间只松松系了一条墨色丝绦,乌发半束半散,垂了几缕在肩侧。面容极其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岁,眉目却生得极锐——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含着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在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陆鹤驰。

江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久仰陆大人。”

“久仰?”陆鹤驰走到主位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给江枫倒的意思,“江大人说这话可就不诚实了。我在太学府深居简出,外头的人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久仰’我什么?”

江枫没有被他的话噎住,坦然道:“久仰陆大人的手段。”

陆鹤驰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了几分,眼尾微微弯起,像狐狸终于看见猎物走进了陷阱。

“江大人说话真是有趣。”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江枫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上。

陆鹤驰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又从肩滑到那双手,最后落回他的眼睛。那目光不紧不慢,像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瓷器,又像在估算一块玉料的价值。

江枫任由他看,神色不变。

“江大人今日来,是为了西北粮草的事吧?”陆鹤秋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是。”江枫没有绕弯子,“太学府手里管着几条官道,直通西北,沿途不设关卡。江某想借一条路,送粮草上去。”

“借路。”陆鹤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江大人打算用什么来借?”

“朝廷的法度。”江枫说,“太学府的官道本是朝廷所修,战时征用,于法有据。陆大人若是配合,事后江某自会向朝廷请功。”

陆鹤驰听了这话,把茶杯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江枫,那神态像极了猫在看一只不怕自己的老鼠。

“江大人,”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跟我谈法度?”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炉中的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纱。

江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他只是平静地说:“陆大人若是不吃法度这一套,那江某换个说法。”

陆鹤驰笑了,“你说。”

“太后要杀我,也要防你。”江枫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西北粮草断了,我的户部尚书保不住。但太后接下来要动的人,就是你陆鹤驰。太学府手里的官道,粮草,兵马,以及这紧邻四郡之地,她觊觎很久了。”

“所以?”他问。

“所以你需要盟友。”江枫说,“我帮你挡住太后在户部的手,你帮我运粮草。互惠互利。”

陆鹤驰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江枫面前。

很近。

近到江枫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沉香气味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衣领上绣着的暗纹——是蛇纹,盘旋蜿蜒,几乎与衣料融为一体。

陆鹤驰弯下腰,右手撑在江枫椅背上,左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来,指尖轻轻擦过江枫的耳廓。

像上次在回忆中那般轻佻,又比上次多了一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枫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鹤驰的手指停在他耳后,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贴着江枫的耳垂,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感受那片皮肤的温度。

“江大人,”陆鹤驰的声音低下去,气息拂在江枫的鬓角,“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

江枫终于动了。

他抬手,握住了陆鹤驰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像锁扣合上,不松不紧,刚好让人抽不回去。

“陆大人,”江枫抬起眼,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我今日来,是谈公事的。”

陆鹤秋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愉悦。

“公事?”他说,“好,那就谈公事。”

他直起身,抽回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主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番暧昧的试探从未发生。

“官道我可以开。”他说,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粮草的押运由我的人负责,户部的人不能插手。”

江枫略一沉吟:“可以。但账目要经户部核验。”

“成交。”

“第二呢?”

“第二,”陆鹤驰竖起两根手指,“我要太后安插在户部的所有人的名单。一个不漏。”

江枫的目光微微一凝。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要深。陆鹤驰要名单,绝不是为了帮他——他是要掌握太后在财政系统的全部触角,为日后剪除太后羽翼做准备。

“可以。”江枫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名单给你,你不能打草惊蛇。我要用他们给太后传假消息。”

陆鹤驰挑了一下眉,显然没想到江枫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江大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笑了,“行,我答应你。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江枫脸上,这一次没有了方才的轻佻,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认真。

“第三条,我要你至少每隔三天,来太学府一趟。”

花厅里又安静了。

炉中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丝青烟袅袅散去。

江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鹤驰补了一句:“粮草运送期间,军情瞬息万变,你我需要随时商议。我不方便去户部,只能你来。”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江枫知道,这只是借口。

他看着陆鹤驰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想起疏华之前查到的消息——“其人阴鸷深沉,手段酷烈”。

手段酷烈。

眼前的这个人,刚刚用一只手就试探了他的底线,用一个条件就把他绑在了太学府。而这一切,都被包裹在“公事”的外衣下,让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油嘴滑舌。

“好。”江枫说。

陆鹤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江大人爽快。”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推向江枫,“这是太学府的通行令牌。凭此牌,官道畅通无阻。”

江枫拿起铜牌,收入袖中,也站了起来。

“既如此,江某告辞。”

“我送江大人。”

“不必。”

江枫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时,身后传来陆鹤秋的声音:

“江大人。”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太后的下一个目标是我。”陆鹤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在等着她来?”

江枫沉默了一瞬,然后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

周管事引着他穿过回廊,回到前院。疏华立刻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主子,谈得怎么样?”

“成了。”江枫将铜牌递给他看,“官道开了。”

疏华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他什么都没要?”

江枫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学府深处。那间花厅的灯火已经灭了,整个府邸沉入黑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不是什么都没要。”江枫轻声说,“他要的是——来日方长。”

疏华听不懂,但也没有再问。

两人出了太学府大门,夜色已深。巷子里的灯笼还亮着,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江枫翻身上马,正要催马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

他回头。

太学府的二楼,一扇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陆鹤驰站在窗前,月光照着他半张脸,白皙如玉;另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只眼睛,微微弯着,像一弯新月,又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遥遥向江枫一敬。

然后窗子合上了。

疏华低声骂了一句:“这人有病吧?”

江枫收回目光,扯动缰绳,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响起,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上。

他没有回头。

但那扇窗、那杯酒、那只在耳边停留过的手,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记忆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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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学府花厅。

陆鹤驰站在江枫坐过的那把椅子前,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抚过椅背上的扶手。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体温。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管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垂手而立:“主子,江枫已经走了。”

“我知道。”

“主子真的要把官道借给他?”周管事小心翼翼地问,“太后那边……”

陆鹤驰直起身,将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还是笑了。

“太后算什么东西。”他说,“倒是这个江枫……”

“周管事。”

“在。”

“去查一查,江枫身边都有哪些人。”

周管事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还有,”陆鹤驰拿起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他喜欢喝什么茶,吃什么菜,怕什么……一样一样,都给我查清楚。”

“……是。”

周管事退了下去。

花厅里只剩下陆鹤驰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院子里的菊花还在暗香浮动。

他忽然想起江枫方才握住他手腕时的触感——不冷不热,力度恰到好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沉重、冷静、随时可以伤人。

“江枫。”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在齿间轻轻一抵,像在品尝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实,“你越是这样……”

他没有说完。

但手指仍不断摩挲着,回忆那似玉脂的手感。

陆鹤秋:叽里咕噜说啥呢,老婆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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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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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盈则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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