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邹永安四年,秋。
西北的狼烟已经烧了整整三个月,烧到了户部的案头上。
江枫把最后一份急报放下,揉了揉眉心。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像一根被风压弯的竹。
“今年粮草,备齐了没有?”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一个被太后党羽架在火上烤了半年的户部尚书。
袁令站在下首,垂着眼,恭敬得很:“回大人,西北所需的军粮,账面上是齐的。”
“账面上。”江枫重复了这三个字,轻轻笑了一下,“我问的是库房里。”
袁令的喉结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江枫没有催他,只是翻开了手边另一份卷宗。卷宗封面上写着“西北粮道”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发乌,显然被翻过很多次。他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你是永安元年调到户部的,之前在……翰林院?”
“是,大人好记性。”
“翰林院清贵,户部腌臜,你倒是肯来。”
袁令的腰弯得更低了:“能为朝廷分忧,不分清贵腌臜。”
江枫“嗯”了一声,翻过一页纸,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老家是哪里的?”
袁令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回大人,原籍湖广。”
“湖广。”江枫点点头,没有追问,把卷宗合上,搁在一边,“说正事吧。西北那批粮草,到底卡在哪儿了?”
袁令这才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大人明鉴,今年漕运不畅,南边雨水多,河道涨水,船走不了。走陆路的话,沿途要经过七州十三县,每过一个关口都要查验,层层剥皮——尤其是南骊那边,关卡林立,都快……割据了。”
他说到“割据”两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江枫的脸色。
江枫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你的意思是,粮草出不去?”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袁令连忙说,“下官只是在陈述困难。这些事,总得大人拿主意。”
江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水,但袁令被他看得大汗淋漓。
“我知道了。”江枫说,“你先下去吧。”
听到此言,袁令松了口气,行了一礼后退到门口正欲离开,听见江枫又说了一句:“袁主事,你在户部三年了,做事稳重,我一向很看重你。”
袁令脚步一顿。
“往后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不必拐弯抹角。”
“……是,多谢大人。”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枫坐在原处,没有动。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房梁上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老鼠磨牙,又像风吹瓦片。但江枫知道那不是老鼠。
“出来吧。”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梁上翻落,单膝点地,跪在了案前。那人一身玄色劲装,俨然一副孩子气的模样,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疏华,江枫的暗卫,也是他在这个朝堂上为数不多能信的人。
“听到了?”江枫问。
“听到了。”疏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袁令在撒谎。粮草不是卡在河道和关卡——是太后的人压着不放。他想让西北断粮,然后把这个罪名扣在主子头上。”
江枫靠进椅背,仰头看着房梁上那支悬了三年的羽箭。那是他刚入户部时一位老将军送他的,说是“愿尚书大人如箭直行”。如今那支箭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太后要换户部尚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我挡了她的路,她总要找个由头把我踢开。西北粮草断了,仗打输了,这个罪过够我掉脑袋了。”
“那主子打算怎么办?”
江枫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一条条路铺展开来:走海路?朝廷不许,太后也不会批。走陆路?沿途关卡多是太后的人,粮草出去了也是给人家送菜。硬扛?西北已经等不起了。
他想起了三天前,同僚在酒桌上随口说的一句话:“太学府那边最近动静不小,亭子德重病不出,他那个养子当家。听说太学府手里管着几条官道,直通西北,沿途不设卡。”
太学府。
亭子德。
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养子——陆鹤秋。
江枫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西北粮道”的卷宗上。
“疏华,查太学府。”他说,“尤其是那个陆鹤驰,底细、性情、喜好,都要。”
“主子是想……”
“粮草出不去,总得找一条路。”江枫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欲灭,“太后不给我路,我就自己找一条。”
疏华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江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他没有睡意。
户部尚书的印信就搁在案头,一方沉甸甸的青玉,刻着“大邹户部之印”。三年前他接下这方印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些事。三年后他才明白,在这个朝堂上,做事之前要先活下来。
而他能不能活下来,取决于西北那场仗能不能打下去。
“大人。”
门外忽然传来袁令的声音。江枫眉头微动,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神色恢复如常。
“进来。”
袁令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汤羹,殷勤地放在案上:“大人熬夜伤身,厨房炖了莲子羹,大人用一些吧。”
江枫看了一眼那碗羹,笑了:“袁主事有心了。”
“应该的。”袁令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案上的卷宗,“大人还在想粮草的事?”
“在想。”
“下官多嘴——其实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太后娘娘一向体恤朝臣,大人若是亲自去求,说不定……”
“说不定太后会开恩?”江枫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袁主事,你觉得我这个户部尚书,当得怎么样?”
袁令一愣,随即笑道:“大人精明强干,户部上下有目共睹。”
“是么。”江枫端起莲子羹,用调羹搅了搅,却没有喝,“可我怎么听说,太后觉得我不太听话?”
袁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袁令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人说笑了。”袁令干巴巴地说。
江枫没有说笑的意思。他放下调羹,看着袁令的眼睛,缓缓道:“你去告诉太后,粮草的事,我自有办法。不必她老人家操心。”
袁令的脸色终于变了。
“大人……下官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你明白。”江枫打断他,“你什么都明白。温表。”
袁令整个人僵住了。
温表。那是他的本名。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消失了三年——自从他被太后秘密安插入户部,改名袁令,就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大邹的钱袋子。
他没想到江枫会知道。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大人从何得知……”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江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要的是,我现在跟你说了这些话,你打算怎么回禀太后?”
袁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枫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额头上的冷汗。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袁令的肩膀,像老友寒暄,又像豺狼抚兔。
“你别怕。”他说,“我没有要杀你的意思。你回去告诉太后,就说江枫这个人,不识抬举,粮草的事他打算硬扛。她听了会高兴的。”
“大人……”
“去吧。”江枫收回手,转身回到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卷宗,“羹也端走,我不爱喝甜的。”
袁令端着那碗莲子羹,退出了房门。直到走出户部大堂,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
书房里,江枫把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白天让疏华去查、刚刚送来的消息:
“太学府,陆鹤驰,亭子德养子。其人阴鸷深沉,手段酷烈。亭子德‘重病’不出,疑为养子所囚。然太学府官道畅通无阻,沿途关卡皆听陆氏号令。”
江枫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提起笔,在“陆鹤驰”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陆鹤驰。”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齿间像含了一颗生涩的野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能否助我,度过这次杀机?”
没有人回答他。
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支悬在梁上的羽箭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一道摇摇欲坠的影子。
而江枫已经睡着了。
他做了很多梦,梦里有西北的黄沙,有袁令那张冷汗涔涔的脸,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站在太学府的重重院落深处,枝叶层层摇曳,江枫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像蛇,又像狐,正隔着梦境,静静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