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将至,不周风起。雁唳云湿,日短天寒。长安城上空,浅灰色的流云翻涌,高风吹啸。
长安城,平阴侯府。车水马龙的街市上,人声鼎沸,一尺黑墙之隔,却有一处院落立着重重浓荫,将闹市喧嚣挡在之外,隔出一方清幽宁静的天地。院内有山石有流水,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显得分外贵气。
院子书房外,腊梅初绽。扁程太人隔窗坐在桌前,房内熏着上好的龙涎香,一位面容白净俊秀的青年男子恭敬地立在他身前。
扁程太人转了转通身赤红的酒杯,皱眉道:“鲍廷尉回不了长安了?”
翟其闻俯身答话:“是,大人。听说被人砍死在寿春了。”
翟其闻出身长安世家,长相又俊俏,惯来喜欢大呼小叫,耀武扬威。但扁程大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力,他阴沉的目光能让每一个飞扬跳脱的纨绔子弟瞬间意识到谨言慎行的重要性。
扁程抿了口茶,缓缓放下玛瑙杯:“他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走了,廷尉的班,谁来接。”
翟其闻心里一跳,非常明白这句话意为何指——作为扁程大人的嫡系下属之一,自己的名字一定是接班人候选名单中的一个。
从听到鲍廷尉死讯的第一刻起,翟其闻就在憧憬着这种天降大饼般美妙的可能性。但他家老爷子最近连犯几次错误,翟其闻以为自己怎么也要再受几次敲打才有可能搏个机会。没想到扁程大人这么快就直奔主题。但他面上毫不显露,只是垂首俯身回话:“是。”
扁程松弛的眼皮下,一双小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翟其闻:“皇后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把她的亲亲女官推上高位。我们这次后发制人,方为稳妥。”
翟其闻头又低了几寸:“太人英明。一旦皇后的人坐上廷尉的位置,第一件事就会把我们现行的税法废除,改推她们的什么减税新法。”
“法乃国之基石,廷尉这个位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扁程站起身,“大川久经战乱,流民四下逃窜,无人耕地,正是要施严刑峻法以整民心的时候。她娥陵荷姁此时竟说要减税。为了打压我,她连天下百姓的性命都不顾了。”
书房的正中央立着一尊纯金雕像,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穷奇被雕得宛如神兵天将,极具威严地蹲坐着,尾巴高高翘起,和此刻背着手踱步的扁程正面对着面。
翟其闻附和:“皇后大人只是减税也就罢了,可臣听闻,她正在草拟的新政令中,还要废除奴婢制,将天下奴婢尽数送返原籍,给她们分田分屋。”
“她那新令,简直离经叛道,集天下荒唐为一体!她就是想趁雍门陛下病弱之际,祸乱朝纲为害天下!”一说到娥陵荷姁的新政令,扁程太人就心烦气闷。他陪着雍门陛下打江山,和娥陵荷姁认识也快二十余年了,这个女人一向泼辣他是知道的,但他在看过一些她的新政草令以后,依然感觉她要么是吃了一百个熊心豹子胆,要么就是疯了——否则何以新令每一条、每一句,都是助长女人的利益,要么是什么废除奴婢,要么是什么长女/优先继承权。
“对了。”扁程太人想了起来,“她的新政里最棘手的,是提出了长女/优先继承权,这一条看似不起眼,却是可以直接动摇国本的——这就意味着一旦雍门陛下殡天,娥陵始妧要优先于雍门皇太子继承皇位!”
翟其闻悚然一惊。娥陵皇后向来强势,当初打天下时,她和雍门陛下约定的也是帝后共治。若是她当真铁了心,要趁陛下病危之际独掌权柄,日后他们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扁程强压下心中的烦闷,缓缓说道:“所以,廷尉这个位置,我们必须拿下,不能让皇后的新政推行,否则,天下百姓都要陷于水火之中!”他多年筹谋,如今身居九卿之位,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最后一步,他绝不能输。
翟其闻鼓起勇气出言试探:“可是,论年资,神机阁的涂山京比我资深许多,她经手了许多律法的修订,皇后大人一定会让她来接鲍玉茗的位置。”扁程阴沉的目光扫过来,翟其闻被盯得越发傻白甜,“那该如何是好?”
扁程却意外地仿佛被他傻白甜的样子取悦了,语气缓和下来,也算给翟其闻一颗定心丸:“放心吧,我手里有的是涂山京的把柄。你可知……”他低下声,在翟其闻耳边耳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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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阴侯府数十里外,未央宫笼罩在阴云之下,任凭天光透过流云在宫殿瓦檐投下光影。
神机阁座落于未央宫的东南角,与朝臣面圣的内阁和帝后居住的寝殿呈三角之势。
暗月跟着上司安金妩,低头穿过一排浮翠流丹的游廊,走向神机阁最深处的高殿——那是娥陵皇后处理政务的地方。
暗月来神机阁小半年了,还是第一次踏入这座高殿。娥陵皇后要就鲍玉茗的案子,亲自问询她。为此她最近四五日都通宵不眠,终于整理汇总出了一份详细到让她有底气走进高殿的材料。
神机阁下设五署,各自所在的办公楼宇如同五瓣梅花,将皇后所在的高殿环卫拱绕,楼宇之间由游廊相连,花香馥郁,风雨不侵。暗月一直非常喜欢这份设计。
“宿州的事,有后续吗?”安金妩走在暗月右边,开口问道。
暗月上个月曾和安金妩汇报过她在案卷中发现的宿州事件重演态势,但是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得到过相关消息,暗月只好回道:“七年前宿州万人焚尸案的主使有两人,一人名叫姬璨,已经确认死在事发现场。另有一人名为绮玉,事发之后便失踪了,生死不明。今年年初宿州偶发的几起焚尸案,要么是绮玉所为,要么是有人故意模仿绮玉和姬璨,想要故技重施。”
“就只查到这么一点?”安金妩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我问你,宿州这事,和鲍玉茗会有关系吗?”
“应该无关。”暗月略一思忖,回答道,“如果安金大人觉得此线重要,下官可以前去宿州一带,细细探查。”
“不行。”安金妩直截了当给否定了,“鲍玉茗死了,涂山京大人应该很快会接任廷尉一职,而扁程是不会放过这个争夺廷尉机会的。从今日起,直到皇太女顺利登基,神机阁任何人不许离京。”
“是。”
两人说着话,已走出游廊,暗月眼前是一座高门,她跟着安金妩迈进去,看见一位中年人身着玄衣,背对着她们端详着一件精巧的仪器。
“臣安金妩参见娥陵陛下。”安金妩行完礼,笑道,“陛下又把这宝贝抬出来了?”
“下官庄姜暗月参见娥陵陛下。”暗月跟着行礼。
中年人转过身,她身量很高,双目狭长,通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度。暗月注意到,她的背后,有一尊很高的妊好女神像,粗陶材质,衣饰朴实,神色坚毅。
“免礼。”娥陵皇后摆摆手,“前阵子我去信催沈和容城主,想知道预测龙蚀时刻的龙蚀时漏完成得怎么样了,迟迟没收到回信,估计她们是出了一点麻烦。我只好先把这台模型拿出来看看。”
暗月站起身,抬头望过去,那是一座青铜打造的纤细仪器,中间是一颗巨大圆润的夜明珠,十二个形貌各不相同的神兽围绕着明珠,显出上下争夺之态。
安金妩语气有些感慨:“这台龙蚀时漏可有年头了,还是十一年前陛下第一次得知龙蚀时刻时,命涂山京大人和我找工匠做的。”
“当时咱们费了多大力气,结果做到最后才知道,中间那个枢纽的轴曲,必须要用海蔷银石才行,哈哈,真是空忙一场,做出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来。”娥陵皇后也想起了往事,哂笑道,“好在嬴避后来在苍梧之野发现了一座海蔷银矿,这次我让沈和容城主去开采了一些,应该是够用了。”
高殿里没有什么装饰,唯独正中的玄铁座椅背后,有一双铁铸的翅膀,暗月这才发现,整张座椅是一匹天马形状——正是传说中的神兽吉光。
娥陵皇后还沉浸在方才自己的独思中,一瞬不瞬望着龙蚀时漏,似是和安金妩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天地之间有六种力量——权力、金钱、军事、宗教、科技和家庭。比如吉光与穷奇,其实是一母同源,都是权力所化生,驾驭权力者为吉光,被权力所驾驭者为穷奇。又比如当康与饕餮,皆为金钱所化生,但驾驭金钱的当康,象征丰饶富裕,而被金钱驾驭的饕餮,象征贪婪无度。”她目光幽幽,“所以说,为人之道与为君之道并无二致,要练习驾驭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所驾驭。”
“驭兽者贵,被兽所驭者贱。”安金妩神色凛然,“我阁中人当终其一生,践行此道。”
“这是你新招的孩子?”娥陵皇后视线停留在暗月身上。
“这是今年万海学城出的状元。”安金妩语气很是有些自得,“还是眉间月。”
娥陵皇后知道眉间月选拔严苛,除了考验能力,更是考验心性。“鲍玉茗是怎么死的?”她问道。
暗月从容对答,顺着时间线将前因后果、六位嫌犯的动机和最终行凶的过程向娥陵皇后一一汇报。
“一位游檄和两名嫌犯正在赶往临湘城准备起诉鲍玉茗?”娥陵皇后听闻,有些意外。
“没错。”暗月应道。
“此案是大案,必须要重视,若是处理得好,也是为推行新法打好基础。”娥陵皇后深思道,“如有必要,临湘城卷宗递过来后,我来亲审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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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灼在月时神庙侧殿中参加红女神祷告的时候,亭南坐在小楼里,和朱妍旭聊着闲天。
朱颜雀起初是齐国临淄的一家青楼,专收罪臣妻女,后来成了一家靠美人计暗杀的杀手组织,直到姬斐叛出临淄,在洛阳另立门户,并发誓永不再卖女。短短三十几年,洛阳朱颜雀在姬斐手上从暗杀组织发展成了一个极大的门派,她们收拢了洛阳东边从百年前就因战乱而被废弃的荒地,收留天下流亡女,渐渐地,这片荒地被周边农人称为“朱雀乡”。
最初的朱雀乡建在洛阳东城门外百里,围绕着水井那巴掌大一块地。三十年后,朱雀乡已覆盖了洛阳至三河一带之间的大片村庄,最南端离寿春不过百里。
朱颜雀总部在洛阳,但因为近几年在朱雀乡修建月时神庙,所以总教头姬斐更多待在朱雀乡而非洛阳。
朱妍旭温柔和善,爱唠家常,将自家的发家史津津有味地和亭南讲了一遍。作为回报,亭南也详细地和她讲了万海学城的更迭史,从七百年前蜀中迁去相虑海上一直讲到今年迁回临湘城。
姬斐走进房内的时候,两人正凑在一起感慨发家不易、守业艰难,聊得很是投机。亭南瞥了一眼姬斐,这才发现她右脸有一片被火燎过的疤痕,从眼睑一直蔓延到鼻翼,之前在神像上并未看得真切,现在在灯光下一照,显得有些可怖。
紧接着月灼逛完神庙,也走了进来。前后脚跟着一位教女入内禀报:“总教头,不好了。我们有批货,在沉潼村被人劫了。”
“沉潼村?”姬斐倏地挺直了脊背,“是那批炮筒吗?”
教女抬头看了她一眼:“是。”
姬斐陷入沉思。她和沉潼村的恩怨不是这一天两天了,沉潼村位于寿春的东北二百里处,三面环山,山虽然不高,但树丛林立,植被密集,易守难攻。
月灼站在旁边,打起了另外的算盘。见姬斐沉默不语,月灼上前一步:“姬总教头,小将手中有军士三五百人,愿为总教头分忧。”
姬斐看她一眼,冷笑道:“你是想分忧,还是想分货啊?”
月灼躬身行礼:“小将绝不碰货一根指头,小将所求,只是几车粮草。”
“你拿粮草,要去打谁?”姬斐眯起眼睛。
“齐王雍门章泽。”月灼答道,“我要打得他不敢再南下一步。”
姬斐没说话,空气中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亭南不自觉咽了咽唾沫。朱妍旭欲言又止,似乎想打圆场。
姬斐盯住月灼不动,蓦然道:“好,你来帮我押前阵。活干得漂亮,我给你五十车粮草。如果坏了我的事,你五百号人拿命给我抵。”
月灼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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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吉光与穷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