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囚笼(七)

擒贼先擒王,紫衣少女飞身而下,快速绕过众人,一把制住欧阳,高声道:“全部给我把刀放下!”

邱池在心中谢天谢地,幸好这位朱颜雀没直接一刀把欧阳脑袋砍了。

趁衙役停顿,月灼带着俞四娘和孙申屠赶忙飞奔出停尸房,向紫衣少女靠拢。

“去牵马!”紫衣少女一边挟制住欧阳,一边指挥她们。衙役们被迫把手中的刀都扔掉,月灼和邱池一人牵来两匹马,紫衣少女扣住欧阳,带他一起翻身上马。其余四人也紧跟其上。月灼带孙申屠共骑一匹,邱池带俞四娘,在紫衣少女的带领下,六人三马冲出县衙,一路往北飞奔而去。

寿春镇很小,出了镇外,又跑了十几里,紫衣少女才将欧阳一把推下马,任他滚落在荒无人烟的草丛里。

妘亭南带了二十人回来,走到半路就看见月灼和一个年轻姑娘带着邱池策马狂奔,再定睛一看,俞四娘和孙申屠也都在。妘亭南不知发生了什么,先带着二十人策马跟上。

穿过一片密林,紫衣少女带着她们一行人,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平原,终于放缓了速度。

月灼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秋收刚过,晚风混着麦香味拂过大片田野,路边散落着金色麦穗,田野尽头似乎有一处集镇,密集地立着许多建筑。

“亭南!你来了!”月灼下马,回头看见了后面跟着的人。

亭南身后二十个月灼军士见到她齐齐行礼:“参见主将!”

“免礼免礼。”月灼抬手。

亭南微笑,对邱池说道:“邱大人,二十月灼军我给你带来了,她们会护送你们前往临湘城。”

“多谢妘大人。”邱池语气真诚,“妘大人,我这辈子最大的贵人运,就是遇见了你。”

月灼看着邱池带着俞四娘和孙申屠离开,挥手作别:“祝你们一路顺利,成功立案!”

她们走后,平原上只剩下月灼三人。

“她们怎么走了?”紫衣少女疑惑道。

“她们要去临湘城状告鲍玉茗,为自己的亲人讨回公道。”亭南解释。

紫衣少女冷哼一声,似乎并不以为然:“我叫姬烈,热烈的烈。你要写成鬣狗的鬣也行,因为我很喜欢母鬣狗。”

“我叫月灼,月亮的月,灼烧的灼。”月灼自我介绍道,她的身高和武功在同龄人中一直都是极高的,但这个紫衣少女比她还高上半头不说,武艺也不在她之下,令月灼生出相惜之情,“这位是妘亭南,是我的朋友。”

“这里很安全,县衙那群人不敢追过来,你们可以放心休息。”姬烈走在前面给两人带路,她们一路穿过田野,走向那处建筑密集的集镇,姬烈指给她俩道:“这是月时神庙。估计还要五年才能全部建完,不过现在你可以看出来大致的结构了。”

走近了才发现,这不是普通集镇,在这块宽广肥沃的土地上,矗立着上百座巨石,颜色各不相同,铜黄色、赤红色、青绿色、靛蓝色、绛紫色……由浅至深,仿佛一道彩虹。巨石阵一侧,是一座极高的黑色神庙。

“巨石的位置是按照月亮的轨迹摆放的,我们计算了很久,反复校准,才算出这条‘月亮之路’。”[1]

暮色渐起,鸟群盘旋归巢,一轮弯月悬于东山之上。

月灼和亭南跟着姬烈走进正在修建的月时神庙中,尽管还未完工,从建造了一半的黑曜石墙面和巨大神像来看,华丽繁复甚至超过苍梧神殿,但氛围却黑暗得多。

姬烈仰头看向工匠正在雕塑的神像,对月灼解说道:“这是女神女姞,是世间最大的真神。”

月灼问道:“死亡之神女姞?”

姬烈回头看向她:“死亡与重生之神。”

大殿里,女神全身以黑石雕铸,约有五层楼高。黄昏的暗金色光线从巨大的窗子透进来,洒落在她脸上。她的神色晦暗不明。

“女神三位一体,象征新生和孕育的创生之神女娲,西边是象征判断与筛选的不生之神妊好,中间则是象征转化的死亡与重生之神——女姞。”姬烈在大殿里打着圈,一边随兴介绍道。

“那姜妤呢?”

“她是个伪神。”姬烈不屑地说,“应该说,姜妤是万恶之源。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死——死亡是万物转化和流动的关键,排斥死亡的人,也根本不懂活着的意义。”

月灼突然抬头——有什么刚刚在神像背后闪过去!神像后面有人?

“斐嫁嫁!”姬烈冲前方叫了一声。

月灼定睛,神像上真的有人!女神的面部还没塑完,留下许多阴影和空白。一位高大的短发女人从神像头部的阴影中走出来,她看上去六十多岁,身形挺拔而健硕,一头银发剪得极短,眼神锋锐如刀。她站在女神眼睛的位置,晚风吹动重重纱幕,暗金色的光线从她背后洒下来,月灼心脏猛一收缩,仿佛真的被神祗审视。

“小烈,你去哪了?”短发女人开口问道。

姬烈邀功似的撒娇:“我去把那个鲍玉茗清理掉了。”

“不是让你不要擅自行动吗?”

“可他都送上门了,我不动手就辜负了天意呀。”姬烈伸手拉过月灼,“嫁嫁,给你介绍一个厉害的姐姐,这是月灼,特别能打!”

月灼从和姬斐打第一个照面开始,就被她身上那股凶悍的气势震住:“见过姬总教头。”

姬斐没说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神殿门口,一个女人走进来,搀住姬烈的臂膀:“既然是小烈在外面交到的朋友,那便也是我们朱颜雀的客人,是吧阿斐?”

“还是旭嫁嫁疼我。”姬烈对月灼介绍道,“这是我的旭嫁嫁,大名叫做朱妍旭,是朱颜雀的副教头,也是我斐嫁嫁最爱的女人,哈哈哈。”

被叫做朱妍旭的女人看上去也有五十多了,她同样是一头银白的短发,一身罗绸裙,显得温柔亲近许多,她招呼月灼:“小烈这个孩子就是皮,让你们见笑了。来,我先带你们去吃点东西。”转身不忘叮嘱高处的姬斐,“阿斐,你下来的时候慢点。”

月灼和亭南被朱妍旭带出神殿,来到旁边一座亮着灯的小楼里。

圆桌上已摆满各色菜肴,都是洛阳菜式。月灼已经连着饿了大半个月,看什么都如满汉全席。她刚坐下来,正准备大吃一顿,灵台里突然响起暗月的声音:“月灼,寿春这个案子,你详细给我讲讲。”

桌边,朱妍旭也问起了同样的问题:“小烈,和嫁嫁说说,这次是怎么回事?”

于是姬烈主讲,亭南补充,两人从不同视角将鲍玉茗的前因后果顺了一遍。

月灼则边吃边听,在灵台里给暗月实时转述。直到说到贱鼠,暗月才出声问道:“等一下,你说有个嫌犯供认,找他买凶刺杀鲍玉茗的是徐州的人?”

月灼停下来,又问了亭南一遍,确认了暗月的问题。

暗月在书桌前记下这个细节,接着听下去。直到月灼吃得心满意足,案件也差不多说清楚了。暗月没有别的疑问,不再打扰月灼。

“这个鲍玉茗真是该死。”朱妍旭总结道,“我们小烈可能方法有问题,但事情没做错。”

姬烈点点头:“就是。”

朱妍旭抽动鼻翼,转头望向月灼:“月灼姑娘,你来月经了,是吗?”

月灼奇道:“这都能闻出来?”

“女人们长期群居在一起的话,其实很容易闻出来的。我们遵循月亮升落足迹建造月时神庙,对月经的味道也很敏锐。”朱妍旭说道,“神庙里现在正有一场红女神祷告,你要去看看吗?”

月灼吃饱喝足,有了精神,应道:“好啊。”

月时神庙侧殿,此时灯烛如海,众女云集。附近来月经的女人们头戴月亮发饰,鱼贯走进神庙。月灼跟上她们,手持火炬,沿着一条叫“神圣之路”的小道行走,一路走,一路分享白芪仙露。

来到入口,两侧立着一位女神雕像,看上去是一对母女。月灼学着其她人,将手中的火炬交给右侧的女神,然后走进神庙侧殿。

侧殿道路两旁的浮雕画着月相和夜枭图案,圆瞪的双眼和鸟喙被反复强调,显示出它作为死亡与重生之神女姞的神使的身份。

地道尽头是一尊巨大的白骨神像,足有两人高,主骨架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一些精细的小骨头似乎是雪花石膏和浅色琥珀,骨架通身雕刻着水波纹和蟾蜍的图案,最显眼的是苍白骨架正中间纯金打造的子宫,里面盛满了象征生命的泉水。

一位女祭司身穿羽毛裙,头上戴着蛇形头饰,站在白骨神像下。周围的篮子里装满了象征女神子宫的花朵和象征人类的稻谷。

“分辨本质。”女祭司对女人们说道。

月灼低下头,仔细将稻谷的壳与稻粒分开。

“很好。”女祭司转身,将奠酒倒入火中,“不必害怕死亡,每一场死亡都有新的生命诞生。只有无法生育的人才恐惧死亡,而我们知道,死亡只是一个过程,而不是终结。死亡是新生的一部分。”

几条黑蛇从祭司的裙底钻出,钻到了月灼脚下。奇怪的是,月灼并不感到害怕。

“重生的奥秘——就是同化死亡。”女祭司的声音宛如吟诵,“就像自愿服下蛇毒并消化它——从此世界唱出了新的歌谣。”

右边的蛇正在试图打开她内在的视觉,耳朵下方的蛇正在打开她的听觉,让她聆听女神之声,她脚后跟的蛇正在咬她的肌腱,这是死亡的咬痕。自我和理性意识的死亡意味着打开了超验的感官,这将开启女姞所代表的智慧和生命的力量。[2]

女祭司开口祷告,音韵古雅:“诸神之母,你创造万物并带来新的日月,你让光明普照每一个人,你是苍穹、海洋与一切力量的保护者,受你的影响,万物都沉静下来并陷入睡眠……当它再次取悦你的时候,你会将日月之光洒向人间,用你永恒的慈爱养育生命,在人类灵魂凋谢的时刻,我又重新回到你的怀抱。”[3]

所有的蛇消失了,月灼只觉得全身发烫,视觉和听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灵敏。她跟着其她教女走出神庙,抬眼望去,竟能清晰看见夜色中数百里外的树梢上夜枭羽毛的纹路。

月灼走回小楼,妘亭南还坐在里面和朱妍旭闲聊。“太神奇了!”月灼惊叹道,“亭南,下次你变身红女神的时候,一定也要去参加一次!”

“好。”亭南笑答。

月灼这才注意到,姬斐不知什么时候也坐进房间里。一个教徒跑来向她禀报:“总教头,不好了。我们有批货,在沉潼村被人劫了。”

【1】月时神庙概念引自Monica Sjoo和BarBara Mor著作《The Great Cosmic Mother》

【2】本段部分灵感引自【美】约瑟夫·坎贝尔《千面女神》

【3】祷辞改自12世纪草药手稿,现藏于大英博物馆(【美】马里加·金芭塔丝《女神的语言——西方文明早期象征符号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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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印万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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