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长沙国(四)

“我是个商人。没什么大义不大义的。”苏小尧摆摆手,“月灼将军,我只是看好你罢了——当然,郡廷要是能看在我大义的份上免我两年税钱就更好了——不是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边把三人送到门口边说道:“你们守卫国土,帮助你就是帮助我们自己,咱们彼此都不必道谢。”

月灼冲她挥挥手致意,转身走出了醉竹轩。

街上照旧人流如织,熙熙攘攘。月灼和月夕、暗月手牵手,往学城走去。

终于出了南市,路上的人少了不少。

她们路过一座华美的小楼,月灼看到妘亭南竟然正等在小楼门口,旁边还站着那个她曾在城门见过的过分英俊的男人。

“妘主管。”月灼打招呼道。

妘亭南回头,见是月灼,对她介绍道:“这位是闽越行商总会李泽文会长,年纪轻轻便可独自打理闽越商会的产业,手里过的银子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她又向李泽文说道:“李会长,这位是我们学城军武院的状元,不世出的将帅之才,我们都叫她月灼将军。”

李泽文颌首致意:“难怪我远见便觉风采不俗,原来是军武状元,幸会幸会。”

月灼手搭左肩行了个礼。微风轻拂,她能闻到李泽文身上的气味,像是温暖坚硬的皮革混杂着草木灰烬的余烟味,还有一丝野生兽类身上的麝香味,莫名地令她眼皮一跳。在这种迷人气味的加持下,李泽文本就英俊过头的五官落在月灼眼中更显风情万种,他高挺的鼻梁、漆黑深邃的眼睛和饱满紧致的下巴,一颦一笑都像脉脉含情。

月灼干咳一声,问道:“你们在这干吗?”

“李会长从闽越远道而来,想和我们谈在长沙国的独家行商的条件,磨了我十多天了。我实在做不了主,便带他来见城主。”

噢,原来这是城主楼。月灼心想。

李泽文嘴角礼貌地上扬:“妘主管谦虚了,妘主管明明手中握有定夺之权,只是不赞成在下的方式、想把在下踢出去扔给别人应付罢了。”

“李会长此话有失偏颇。”妘亭南面不改色,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我们长沙国商贸繁盛,但绝不提倡垄断。李会长与我说的唯有垄断才能有利润,在我眼中恰恰是最糟糕的商市才会有的特征。”

李泽文的嗓音非常好听,让人觉得他说什么都有道理:“妘主管,世人只记第一,眼里哪会有第二?无论哪行哪业,都是二成的人享有八成的财富,我们商人称之为‘二八律’,长沙国又不是空中花园,难道不受二八律支配?”

“二八律周期结束时是什么场景,李会长想必比我清楚——贫者愈贫、揭竿而起,天下大乱,又建立起一个新市场,在短暂的繁荣后,遵循二八律变得贫者愈贫、揭竿而起……这样的循环,李会长还没看腻么?”

李泽文回答得理所当然:“天道如此,循环往复,我等凡夫俗子只当遵循。”

妘亭南扬起下巴:“谁说从来如此便是天道?”

李泽文浅浅一笑,不欲争辩,显然是打算一会和城主慢慢掰扯。

两人安静下来,月灼没了热闹看,视线转向楼内。

临湘城的城主楼坐落在临湘城最中心的街上,此时暮夏时分,楼里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任风吹进,只垂下竹席抵挡日光。

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坐在金丝竹椅上,身穿沉香色提丝曲裾,头上戴着几支华美又轻巧的钗钿。

这就是嬴避夫人?月灼暗想。

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正站在嬴避夫人桌前,后面还有三、四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坐在矮席上,似是在等候城主挨个谈话。

那个八岁小女孩,正在兴致勃勃地和嬴避夫人说话:

“……我想要在一个很喜欢我、能用最大善意看见我、接纳我、连结我的组织里工作,我不想支配和控制她人,但我想被人需要和惦念。我愿意每天花十个小时在工作中——只要工作令我感到充实、自在、能自己做主、对她人有助益、能为我带来成就感并养活我自己。”

小女孩说话的腔调古雅而又嚣张,带着长沙国方言特有的音韵,两种矛盾的气质在这种韵律中达成了奇妙的和谐。

“我喜欢写戏本子,这是我打磨灵魂的方式。但这不能是我唯一的工作,因为将全部人生用于凝视人性的深渊,对我来说太过于危险。创作戏剧有着巨大风险,如果在没有足够保护的情况下进行,可能会摧毁作者本身的精神体。

“所以我需要一份世俗工作、对精神体足够安全的工作进行缓冲。理想的工作有做买卖话本子的商人,因为这样可以保证我金钱充盈、又能充分与人连接;或是开一家拳馆,强化我的身体、并帮助她人强壮,都是很好的选择。”

小女孩想了想,又补充道:

“如果工作足够理想,我对家庭其实没有太大需求。家庭只是为育儿提供场地,但育儿只是人生中很短的一个阶段——顶多从我女儿出生到六岁。似乎不必为此成立永久项目组。”

“这么小的女孩能说出这样的话?”李泽文惊讶道。

“我八岁的时候就想好要做天下第一大将军了。”月灼不以为然,“女孩心怀天下,开窍又早,当然比你们想得长远。”

她没提自己到十二岁才知道将军是个什么玩意的事——八岁她刚被捡回学城,还在哭哭啼啼地抱着师妋大腿发誓要当最好的海寇头子——但这不重要。

李泽文侧头问妘亭南:“妘主管,这是什么节庆活动吗?”

妘亭南解释道:“临湘城三年前实行的新政令,孩子满十八岁当天,要到城主这里来面谈,聊一聊她未来想做什么、需要得到什么样的帮助。”

李泽文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问道:“然后呢?”

妘亭南一副“一加一不就等于二吗”的表情:“然后她就开始工作呀。如果她想做的是是一份现成的工作,城主只需要让郡廷牵线搭桥一个合适的作坊就行。如果她像这位小妹妹一样,很有自己的想法,要创造一个全新的工作、或是要自己开作坊,郡廷就根据她的需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李泽文则全程是一副听天书的神情,好像在听什么不太好笑的笑话:“你的意思是,堂堂临湘城城主,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里听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们天方夜谭,然后帮她们做白日梦?”

妘亭南望着李泽文的眼神仿佛他的脑袋是个被屁崩了的驴肉火烧:“人生下来既有天赋也有使命,而帮助人们完成自己的使命不就是一城之主最大的使命吗?”她打断李泽文刚想开口反驳的话,“外国人,我警告你,不要对自己不清楚的事指手画脚。这道政令是城主从长安领回来的,娥陵陛下和雍门陛下亲自下的旨,听明白了吗?”

“我们闽越素来仰慕大川国的文明和风采,今日更是觉得收获颇多。”李泽文笑吟吟道,听不出假意真心。

月灼却疑惑道:“但不是十八岁才来吗?怎么这个八岁的小女孩就来规划她的未来图景了?”

妘亭南笑道:“规定是规定的十八岁面谈,但碰到这么小就有想法有能力的女人,你难道忍心把她推出去?”

月灼点头:“也是。可是这样,城主不累吗?”

“临湘城人口二十八万人,每年新生儿一千六百人左右,郡廷会提前一年登记整理好来年要面谈的名单,分到每一天差不多也就五六个人,对城主来说应该还是游刃有余。”妘亭南仿佛对所有数字都烂熟于心,令月灼怀疑她是不是一天起码要吃十来个算盘下饭。

楼里,嬴避夫人听完了小女孩的全方位人生梦想,笑眯眯地对小女孩说道:“那我先给你介绍一个师妋怎么样?别的不说,起码她可以在你身边拉着你,让你能放心地凝视深渊。”嬴避夫人翻了翻自己刚刚做的笔记,接着说道,“然后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城南有家戏本铺子在招跑堂的,你有时间可以去做做短工。最后,我会考虑在城里修建更多的戏台。”

小女孩欢欣雀跃:“好呀!”

嬴避夫人笑得华贵又慈爱:“还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小女孩看起来已经心满意足:“足够了,下次有需要我会再来的。谢谢城主。”

“走吧。”李泽文突然没了兴致一般,自顾自掉头走了。

月灼不解:“你等了这么久,怎么到门口了又不进去?”

李泽文:“看样子九州上国的文明不是我这等俗人能理解的。”

妘亭南哂道:“你是觉得你根本不可能说服城主把独家行商权给你吧。”

“唉,在下此行看样子注定是白跑一趟了。”李泽文漂亮的脸蛋罩着哀怨。

妘亭南无视了他装可怜的模样:“李会长如没有其它事,我就告辞了,学城里还有千般事务等着我呢。”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暗月和月夕跟上,她们急着回去钻研金筒。月灼却被街边一群玩囊戏的人吸引了。

她挥挥手:“你们先回吧,我去打两把囊戏。”

在临湘城停留的这段日子,越来越放飞自我o(* ̄▽ ̄*)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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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长沙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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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印万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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