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次入地牢

暖阁内熏香袅袅,一众秀女端坐于锦垫之上,屏息静气跟着教习苏嬷嬷习练焚香烹茶。

“焚香需心定手稳,取炭、理灰、置香,动作轻缓,不可有半分急促声响。”

苏嬷嬷手持细竹尺在秀女间穿行指点,经过陆疏月面前,敲了敲桌案:“烟气不可过浓,重新做。”

“是。”陆疏月无奈点头。

有其他秀女侧目望来,苏嬷嬷呵斥一声:“做好手里的香,目光不可乱瞟。”

两个时辰后,秀女们的焚香成果在苏嬷嬷前一一过关,便开始练习烹茶、奉茶。

奉茶所教的东西繁琐到令人发指,每个动作都有一套严苛到近乎变态的标准。

茶壶举过肩时手腕要直,壶嘴不能晃,水声不能响。

连跪下去时膝盖要轻,裙摆不能过皱,托盘举至眉齐,头要低到恰好处。

看似清雅的茶艺,实则全是磨尽棱角、驯服心性的规矩。

苏嬷嬷一一讲解事项后,又亲手示范了两遍,方才示意秀女们轮流上前练习。

“姿态不可歪斜。”苏嬷嬷的竹尺轻轻敲在王尔若背上,“坐正。”

王尔若轻哼,挺直脊背:“是。”

“重来。”

大多数秀女的第一次尝试都得到苏嬷嬷一个冷冰冰的“重来”。有人连端三趟茶,一次没过,眼眶已经红了。

轮到陆疏月时,苏嬷嬷缓步走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

“苏筝。”

苏嬷嬷睨她一眼:“太后娘娘提过你。”

室内秀女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陆疏月一时愣住,然后听见苏嬷嬷说了一句让她后脊发凉的话:“那就更不能让你丢太后娘娘的脸面。退回去,重来。”

那天陆疏月反反复复练了十几次,练到最后,手控制不住一直在发抖。

奉茶皆轮了一轮,苏嬷嬷语气松快了些许:“今日还算入眼,举止分寸皆未出大错。”

她顿了顿,又沉声道:“只是宫中规矩,贵在熟稔。尔等再自行练习几遍,细细揣摩手法与仪态,莫要懈怠。半个时辰后,我亲自来逐一查验成果。”

待苏嬷嬷走后,众人不约而同卸下紧绷的姿态。

有人放下茶盏低声抱怨:“一整日都是练习这些东西......”

“是呀,没有上巳节有趣呀。”李慈语气不善,意有所指看向王尔若。

她身旁的秀女附和:“李慈姐姐的舞跳的极好!我现在还记得。”

“我跳的再好,也没有出尽风头,不像某人。”说完瞥向陆疏月,酸溜溜的语气配上她贱兮兮的表情,看着十分欠揍。

王尔若和陆疏月都假装没听到,不接她的话,低头继续沏手中的茶。

李慈自讨了没趣,强装不在意冷哼声:“切,装什么装。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下更没人敢接她的话,阁中只剩杯盏轻磕响。

考核完毕后,日头已至黄昏,一众秀女从教习阁鱼贯而出。

回去路上王尔若唤住了陆疏月。

她目光从陆疏月的腿上掠过:“你膝盖上应当有了淤青,我哪儿有药油,去我房间吧,我给你上药。”

陆疏月还没来得及推辞,王尔若已经上前一步,挽起了她的胳膊。

“走吧,不及时上药,明日便会青紫积瘀。”

好意难却,陆疏月只得让一旁等候的楼潇潇先行回去歇息。

王尔若让陆疏月在床边坐下,自己转身去柜中翻找。好一会儿,她翻出一个小小药罐。

“这药油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专治跌打淤伤,不过要揉到发热才管用。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忍。”

“我自己来吧。”陆疏月想接过她手中的药油,被她避开。

“之前见你手便抖的厉害,哪还能有力气。还是我来吧。”

王尔若在陆疏月身边坐下,将她的裙摆撩上大腿,露出膝盖来。

膝盖上的皮肤已有几分深色透出。

她拧开药油罐,一边给陆疏月揉药油,一边低声道:“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替我求情,你便不会在太后面前露了脸,留下不好印象,还......被苏嬷嬷刻意刁难。”

陆疏月安慰道:“你不要想太多,确实是我做的不太好,也许嬷嬷是怕我在陛下面前失礼,一不小心丢了性命,才要求严格些,而且其他人也都有重复很多遍。”

“真是......如此......”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陆疏月朝她粲然一笑,眉眼嘴角弯弯的。

见她笑得明媚,王尔若原本因自责而低落的心情好了许多。

“你不怪我就好。”

“没怪你,我若是怪你,一开始就不会替你求情。”

王尔若给她另一只膝盖搽药:“疼吗?”

“不疼。”

......

擦完药,陆疏月便回了住所,一推开房门,与立在门口的楼潇潇撞个正着。

她明显被吓一跳,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惊恐看向来人。

“你......”语声都带上几分慌乱。

陆疏月也吓一跳:“你是要出门吗?”

“啊......是,我正要开门,你便推开了,着实吓到了我。”楼潇潇惊魂未定地抚着心口,“我去净房,你可要去?”

陆疏月想了想,点头道:“一起吧。”

*

次日一早,陆疏月迷迷糊糊地被外边声音吵醒。

旁边楼潇潇也醒了,惺忪着一双眼,问:“怎么了?”

陆疏月摇摇头:“我去看看。”

她穿戴好衣服,刚踏出房门,走来一个小内侍唤住她。

“请问是苏筝姑娘吗?”

此人面生,不是长秋殿的人,陆疏月沉默点点头。

“陛下有请苏筝姑娘,劳烦您跟小的走一趟。”

长秋殿偏远,离主殿大约需要半柱香多的时间,小内侍走在前方带路,沉默不语。

宴席上风波已平,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毕竟那位帝王素来冷情寡意,从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多费半分心思。

陆疏月脑中飞速运转,猜不透他究竟何意。

她加快脚步赶上小内侍的步伐,在他身后柔声唤道:“公公,您慢点。”

太监果然放慢了脚步,陆疏月为了方便说话,大跨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公公,不知陛下召我何事?”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

他不愿意说,看来是问不出啥了,早知道出门带点银子。

陆疏月摸了摸手腕的镯子,虽不甚值钱,也能换点铜板。

她取下手镯偷偷塞到他手里,低声道:“公公,您不要嫌弃。”

镯子又被推回。

小内侍声音有些惶恐:“贵人客气,不过......陛下因为头疼心情不太好。”后半句只落进两人耳里,声音轻得近乎唇语。

头疼是什么标配吗?有病就快去找太医,别她一过去又喊打喊杀的。

陆疏月心里虽然吐槽八百遍,可为了完成任务她还是得去。

到达章台殿外,陆疏月抬脚正准备进去,殿门忽被猛地撞开。一道身影从殿内被掷出,重重摔在殿门的青石地上,那人紧闭双唇不敢发出痛哼。

“废物。再办砸,提着你的脑袋来见朕。”

暴君在门槛处停住,眉眼覆着戾气,周遭侍卫宫人尽数跪倒在地,陆疏月颇有些无语地跟着一齐跪下。

旁边的内侍手中端着药盘,只碗底留有一点黑色药渣,看来是刚喝完药。

她对这个地方有阴影,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来。

秦诩言淡淡撇她一眼:“进来。”

章台殿内今日四周窗户敞开,朗朗日光倾泻而入,将整座大殿照得通透敞亮,龙涎香味极淡。

秦诩言缓步坐回御案前,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面上看着良善的人,终于亮出小爪牙。

“你可知罪?”

罪?陆疏月绞尽脑想了想,该不会是说上次误闯院子的事吧。时隔这么久,还要秋后算账么。

她立于殿中,低垂着头颅,视线落在脚尖:“民女知罪。民女不该擅闯偏殿。”

上位之人嗤笑一声,他把头往椅背一靠,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幽幽道:“你知道朕说的不是此事。”

声音冷淡散漫,却不似要发怒,反带着些瘆人的兴味。

她抿唇道:“陛下息怒,可不知民女所犯何事?”

他沉吟半响,斜睨着看向她:“既不知,你还认罪。”

“民女自问行事坦荡,并未做错半分,何来有罪一说?陛下莫不是故意寻民女打趣罢。”陆疏月指尖绞着衣袂,微微抬眸,“还望陛下明示。”

崔公公见秦诩言微微颔首示意,当即端上证物,递至她眼前。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个挂件。

好眼熟,陆疏月下意识摸向腰间,原本挂在上面的如意穗子不翼而飞。

这红金双色锦线织成的如意穗子,是楼潇潇送予她的。

“此物是民女的。”不知是何时掉落的,可她记得昨日还在。

秦诩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两声响,裹挟着某种危险信号。

他目光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隔着刀鞘在她皮肤上缓缓划过,问出的话也凉薄:“为何伤人?”

难道是说上巳宴会的事吗?

他不会怀疑王尔若摔倒是她暗中设计,事后自己又假意出言求情,好在他面前露脸,刷存在感吧。

“陛下明鉴,不管民女的事。”

“此物便是在现场找到的,你说是你的东西,那不是你还能是谁?”

有没有可能她是自己摔倒的呢?可......此事过去已久,说的会不会是其他的事?

暴君不像是来找她麻烦的样子,不然以她一个小小秀女,哪用得着他亲自审问。

带她来的是个小内侍,也不是凶神恶煞的禁军侍卫。

陆疏月转念一想,反正都没做过,直接否认便是。

“对于此事,民女也深感困惑,但真的与我无关。还请陛下明断。”

秦诩言听完此话,挑了挑眉,笑意更深。

“来人,带下去。”他倒要看看她如何挣扎,既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便该给个机会。

熟悉的话令陆疏月浑身寒意骤起,恍如坠入冰窟。

*

陆疏月再次被带到熟悉的地牢里。

近些日子来她谨言慎行,从不与人起冲突,对李慈时不时的冷嘲热讽也无动于衷,实在想不出发生了何事。

她做好了再受严刑逼供的准备,可这次始终无人前来审问半句。

牢狱之中封闭幽暗,不见天光,分不清昼夜时辰。

她躺在石床上正神游天外,一道低低的女声响起。

“苏筝。”

陆疏月侧身望去,一见来人瞳仁不由睁大。

纤细的人影提着食盒,眉眼弯弯站在围栏外,笑若微风,瞬间吹散她的阴霾。

陆疏月两步走到栏杆边:“你怎么来了?”

楼潇潇蹲下身,从食盒中端出几份吃食,摆在她面前:“我来看看你。快尝尝这个,是我亲手做的桃花糕。”

她将一个小瓷碟子伸进牢中,满眼期待望着陆疏月。

陆疏月坐到地上,抬手捻起一小块放进嘴中,小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银子。”楼潇潇调皮眨眨眼,“为了进来看你,我给今日值班狱卒都塞了银子。”

陆疏月嘴里的糕点没了味,呐呐道:“让你破费了,出去后我再还你。”

楼潇潇摆摆手,格外热络:“银子便不必了,你我素来情同姐妹,谈这些反倒生分。知晓你身陷牢狱定然吃了苦头,特意备了吃食送来,你快些多用些,别委屈了自己。”

“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

陆疏月摇摇头,她也很想知道。

“刘然房间遭贼人潜入行窃,正巧当时她返回屋中,贼人偷窃未遂,情急之下将她打晕逃了。”

“就是我们对面那间房的秀女?”

“对。听说你抓进来了,她们......”楼潇潇觑她一眼,“她们都说贼人是你。”

“不是我。”刘然房中遇窃、险些遇险这般天大的事,陆疏月竟半分风声都未曾听闻。

她想不通此事究竟是何时发生的,为何周遭无人提及,自己更是被彻彻底底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我当然相信不是你。但是……”楼潇潇嘴唇嗫嚅了两下,斟酌问道:“陛下怎么说的,何故抓了你?”

“你的如意穗子还在吗?”

楼潇潇解下腰间一侧的如意穗子:“这个吗?”

“对,我的不见了,而现场有个一模一样的如意穗子,可我根本没去过刘然的房间,定然是有人偷去故意陷害我。”

“会是谁?”

陆疏月脑海蹦出李慈的脸,转念又细细思忖一番,李慈性子直白,若惹到她不痛快,会当面发作,不像背地里作祟和捅刀子的人。

楼潇潇显然也想到了,试探问:“会不会是李慈?”

她摇摇头,正想说话。远处传来牢门被轰然推开的声响,有人来了。

楼潇潇顿时恐慌问:“怎么办?”

陆疏月心一凛:“快找地方躲起来。”

话音刚落,秦诩言步伐沉稳走来,一身暗红色常服穿出朝服气势,居高临下看着盘坐在地上的陆疏月,又扫到旁边缩成一团的人。

面色一沉,目光如利刃剜向楼潇潇,声音沉厉:“谁准你进来的?”

“陛下……”

见她被吓到,陆疏月忙接过话:“她是来看我的。”

“牢狱重地,岂是你随意来的地方。”秦诩言语气里的冷戾更甚,“来人,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仗责二十大板不就是直接要了她的命。

“陛下饶命。”两道女声同时响起。

楼潇潇仰头看向秦诩言,神情柔弱连声求饶:“妾知错,请陛下开恩。”

两名狱卒上前要带走楼潇潇,陆疏月大喊一声:“不要动她。”

陛下已然下了令,狱卒奉命行事,岂会听她的话。

眼见狱卒要架着人行刑,陆疏月心头骤然一紧,喉咙发紧。

她扑到栏杆边,拉住他的衣角。

“陛下,此事无她无关,不过是送来些吃食。请陛下饶她这一回。”

透过牢栏缝隙,陆疏月能看到暴君凶神恶煞的模样。

凶煞面色愈发冷峻:“没有朕的允许,朕的犯人岂能随意探视?”

楼潇潇睫毛扑闪如蝶飞,眼角有泪溢出,求饶声都不由变轻:“陛下……”

看她可怜楚楚,泫然欲泣,陆疏月心中更难受了:“要罚就罚我吧,我愿意代她受过。”

她实在没办法看别人因她重罚而丢了性命。

秦诩言冷笑一声,嘲讽道:“你很喜欢替人求情吗,自身难保,还有心思三番两次替人说话。”

“我不想旁人因为我而受牵连,陛下要罚便罚我吧。”

楼潇潇是她朋友,是她来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也许是因为同情心,也许是她职业带来的后遗症,她的思想大概在这个世界是不可理喻的存在。

陆疏月不作辩解,而是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继续道:“陛下,若要降罪,便罚我吧,与她无关。”

秦诩言垂眸看向拉住他衣摆的素白小手,眉头一皱:“既如此,朕便成全你。来人!将楼潇潇送回长秋殿。”

他身后的随从得令,立即把人带出了地牢。

楼潇潇被拽走前匆匆看了他们一眼。

“至于你……”秦诩言上前一步,睥睨着她,“你既心慈,惯会替人出头,朕便给你个能时时‘出力’的身份,好生发挥这份能耐。从今日起,留章台殿伺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月下修行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