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华灯初上,陆疏月迫不及待出了门。
街上人流如织,万人空巷,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男女老少皆是满面喜色,不少人换上了各式稀奇古怪的装扮,戴各式面具、披彩衣罗衫,扮相各异,热闹又鲜活。
她早打听到城北有篝火祭告仪式,出了府径直往城隍庙赶。
等赶到时,仪式已经开始。
“……惟天降佑,河岳安澜;四时有序,五谷丰登。”
人群中央筑起一方高地,祭台由青石台层层垒砌而起,台中立有一臂之大的三足青铜,鼎内燃着香木,青烟袅袅扶摇直上,沉郁的香气漫遍四野。
香案之上,牲礼牲畜陈列正中,旁侧清酒盈樽、鲜果罗列、黍稷五谷依次排布。
周遭人群静声敛息,虔诚恭谨。主祭之人肃立台上,高声诵念祝词。
“……愿山河无烽,黎庶无忧;风调雨顺,岁稔年昌。
上敬苍穹神明,下庇人间万民,千秋承泰,四方永宁。”
随着他最后一声落下,钟磬鸣响,青烟缭绕间,敬天地,祈年岁,佑一方安宁。
看着这人烟阜盛的光景,连陆疏月这个外来者都不免被感染到,生出几分归属感。
旁边一个扎着小辫子,看着六七岁的孩子,哽咽着偷偷摸了一把眼泪,拽了拽侧边老妇人的衣角,仰着脸问:“阿嬷,爹爹这样还会再回来吗?”
老妇人沙哑着嗓音道:“傻孩子。”
孩子不肯罢休,又问了一边。
这次没人回答。
主祭年纪大了,胡须花白,声音却很洪亮,一声声念着名录。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咬的清清楚楚,像是怕念错名字,又像是想让每个名字在空中多停留一会儿。
人群中慢慢有压抑的唔咽声。
陆疏月把目光从那孩子身上移开,看向供桌上那些排位。
排位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歪扭扭,大约是家眷自己写的。
这些名字她明明一个都不认识,胸口却觉得闷闷的,喉咙堵着一团棉花似的,又干又涩,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天色暗到最深沉的时刻,祭祀接近尾声,百姓跟着主祭之人相继跪拜行礼。
她站在人群外围,也随着众人伏低了身子。
众人将手中之物纷纷仍进火堆,或是香火,或是白烛,或是旧物......熊熊燃烧的篝火更加旺盛,噼里啪啦炸开作响。
祭告仪式完成,社戏锣鼓敲起,城隍庙前的戏台上,戏班开始唱起《定君山》。
不久后,游街活动正式开始,锣鼓喧天开路,舞龙舞狮列队前行,沿街百姓接踵摩肩,争相驻足围观。
陆疏月被挤到了最后面,只得努力伸长脖子望去。
一排排伞灯错落林立,与招魂幡相互交错,自人群上空缓缓移动。
关绍自身后圈出一小块地护住她,以防她被游人绊倒。
“陆姑娘,我们还是去人少的地方吧。”
现场嘈杂,人声鼎沸,陆疏月没有听清他的话。
“你说什么?”
关绍想起秦诩言对他的吩咐,小声喊道:“陆姑娘,城西有灯市,去不去?”
这回听清他说的话了,她点点头。
“去。”
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才从人群中挤出,关绍带她穿过两条小巷,抄捷径到了灯市。
与繁盛热闹的城北比,城西灯市清净许多,少了喧嚣,多了几分雅致闲逸。
两边商铺皆挂有各式各样的灯笼,次第高悬,绵延十里。街边摊贩林立,还有艺人吹弹说唱、杂耍献艺。
游人往来如梭,三两成群的少年少女结伴闲游,笑语低喃,也是一片烂漫之境。
陆疏月刚到灯市便被一盏巨型宫灯吸引,六角六色琉璃宫灯流光溢彩,灯身缀满锦绣流苏,骨架的镂空雕花精美无比,高高悬在街巷半空,华贵又璀璨,在满街灯火里格外夺目耀眼。
她快步流星走到巨型宫灯下,朝旁边的灯铺看去。
兔子灯、螃蟹灯、莲花灯、滚灯……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一盏盏巧夺天工的华灯,让人挪不开视线。
“姑娘可有喜欢的?”说话之人一身宽袖儒衫,腰间仅系一根丝绦,青丝整齐束起,发间带一枚简约木冠,有股温润谦和的书生气。
“都喜欢,都好好看。”陆疏月有些眼花缭乱,已经分不清那个好看,那个更好看。
书生被她逗笑了,朗声道:“姑娘真是性情中人。”
她指着屋檐悬挂的巨型宫灯问:“这个是你做的吗?”
“是家父做的。”
“太厉害了。”她由衷夸赞一声。
他轻笑一声,说话始终温文尔雅:“是啊,父亲做灯笼的手艺整个云城只怕无人能及。”
陆疏月小声感慨:“真、了不起的匠人。”
书生轻轻颔首:“姑娘可要买盏花灯?”
陆疏月想着自己兜里为数不多的银子,咬咬牙还是能买盏小灯。
她扭头看向悬挂的灯笼准备挑一挑,却透过层层灯笼缝隙,对上了一道审视的目光,泛着流光的漆黑瞳仁紧盯着她,笑容瞬间僵住。
秦诩言已看她许久,却没有出声。灯笼光辉映在她脸上,明眸皓齿,熠熠生辉。她嘴唇张张和和,一心同对面之人说着话,完全未注意他的到来。
“将军。”关绍朝来人一躬。
陆疏月扯了扯嘴角:“真巧啊,将军你也在。”
秦诩言沉着脸走到她身侧,学她皮笑肉不笑般扯唇道:“喜欢那个?”
她哪还有心情挑灯笼,本想随意一指。
一阵锣鼓响起,旁边台上一人扯着嗓子喊:“各位看官久等了!”
陆疏月默默收回抬起的手指,对秦诩言小声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她对灯铺老板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牵住秦诩言大袖一角往台子前走去。
秦诩言垂下目光,落至轻扯自己衣摆的柔荑,未曾挣脱,便任由她这般牵着自己。
书生望着离去的两道身影,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擂台搭在花灯街正中央,四角挂的走马灯转个不停。
锣鼓声一响,周围逐渐聚集了许多游人,陆疏月两人几步走到了台前。
擂台中央一根高杆上,悬挂着一盏浑圆饱满,通体玲珑的花灯球,形如满月。骨架边缘镶有细碎金丝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细碎流光摇曳生姿。
花灯条牌藏在灯笼内部,中间一圈骨架挂有四颗精巧的铃铛,清脆空灵。
最不可思议的事,球灯底部缀有一朵含苞待放的银色莲花,花瓣薄如蝉翼,仔细一瞧,竟是丝绸制成。
陆疏月目不转睛盯着那盏花灯,瞳仁里亮起两小簇暖光。
司擂介绍起比赛规则,擂台赛制简单,参赛选手一同上台,敲击一响开始抢,若是中途掉下擂台算失败,谁最终抢到,谁便能得到台上那盏漂亮的花灯球。
如何抢到未设置规矩,但唯独一条,不得伤及对方性命。
最先上台的是个满脸赘肉的彪悍大汉,后面又陆续上来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位娇小的女子,在一众男子里十分显眼。
女子眉眼气韵独特,雕琢得十分清丽绝伦。束起如云青丝,仅以发带利落挽固,无半点繁饰。身着裁制合体的玄色劲装,窄袖收腰,下摆裁短至膝。
司擂棒槌一敲,大喊一声:“还有人吗?”
秦诩言望着她亮晶晶的杏眸,柔声道:“等我。”
陆疏月还未来得及说话,他一个跃身跳上擂台。一身暗红色锦袍,卓越身姿,自带浑然天成的冷寂气度,立在台上与旁人不在同一个层面。
比赛一开始,大汉靠着蛮力一连摔下七个人。
下一瞬,大汉朝女子快速扑去。
女子身形灵活,足尖轻点避开迎面攻击,趁他招式落空,旋身掠至花灯下,伸手直捣悬挂的花灯。
她刚握住花灯,身后劲风骤至,那名大汉向她挥掌猛袭而来。女子立刻闪身避退,千钧一发时,一直游离战火外的秦诩言借机长腿一扫,将她手中的花灯,重新挂回杆子上。
擂台之上尘土微扬,台下人声鼎沸,连连叫好。
女子堪堪稳住身形,晃神之际,大汉再次悍然发力,一掌重重拍在她肩头。她力道不敌,往后急退数步,从擂台边摔下。
女子撑着地面仓皇爬起,愠怒皱了皱眉,俏脸微沉,随后侧身隐入人群中。
另一边,秦诩言不过出手几下,也一并将其他几人扫落下擂台。
一时之间,台上只剩那名壮汉与秦诩言,两人相对而立。
陆疏月立在人群一隅,目光紧盯着擂台中央。
刚开始她心里还担心,他赤手空拳对付这么多人会吃力,不承想,一开始他便远离大汉,主动避开战场中心,等大汉扫除台上其他人后,再坐享其成。
连她也看出,那名壮汉并非是想要赢下那盏灯,只是想借此比武较量。
长身玉立,墨发微扬,一副胜券在握的傲然姿态。擂台上的秦诩言风华尽显,一派少年意气。
他一直未动,俨然是再等对方先动手。
大汉怒喝一声朝他扑去,秦诩言旋身轻避,衣袂随动作翻飞,游刃利落。
对方招招势沉力猛,他却并未出手还击,反倒步步退让,不让人近身半分。
以守为攻,任凭壮汉拳脚袭来,他只巧妙挪动身形,以柔克刚般轻松便化解对方的所有招式。
不露半点锋芒,已稳占上风。
壮汉久攻不下,招式渐乱,气力稍泄,大喘两口粗气,怒喝一声:“你莫非是贪生怕死之辈?有种便出手较量,一味闪躲算什么英雄好汉!”
秦诩言眸光一凝,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往前一带。只听一声闷响,大汉踉跄跌落在擂台之下。
台下众人顿时纷纷拍手叫好。
壮汉身子一骨碌,噌地从地上爬起,厉声唾骂:“你耍滑头、搞偷袭,赢了也算不上光明正大。”
他气的面色涨红,明显是不服气:“方才是我一时大意轻敌,并非真不敌你!咱俩实打实堂堂正正比试一场,凭真本事一分高下,你未必就能赢我!”
人群中有人奚落他:“你只会使用蛮力,技不如人就乖乖认栽吧。”
“输都输了......”
“人家明显不想和你打哈哈哈......”
......
秦诩言挑了挑眉,懒得搭理狺狺狂吠之人,转身取过花灯球,跃下擂台,快步走到陆疏月面前,将花灯递给她。
陆疏月一愣,茫然道:“给我?”
“拿着。”他语声轻缓,执意将花灯往她掌心送了送。
周围人群慢慢散去,擂台上走马灯的光闪动着。
她抿下双唇,有些受宠若惊接过花灯,腕子一沉,比想象中重些,手中沉甸甸的。
花灯上几颗细小铃铛一晃,叮铃泠泠。
陆疏月眼眸不自觉弯了弯。面前这个夺魁的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秦诩言眉心松下,不动声色领着她步入繁华夜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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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盛火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