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为何吃醋

厨下灯火昏黄摇曳,灶上陶锅的汤水沸沸扬扬起伏。

秦诩言高大身躯挤在灶台角落,本来不宽敞的小厨房更拥挤。

陆疏月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喝醉的样子,于是坏心眼儿发作,在灶台上倒上一小碟调味料,递到他面前。

“将军,先把这个先喝了吧。”

秦诩言疑惑瞥头,悠悠道:“为何......要我喝醋?”

她表情僵住,颤口震惊微张,难以置信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含着迷朦水气的眼眸中,有火光在跳动,他宽阔的身躯朝她倾了过来,凑在她耳边呵气如兰。

“我又......不是傻子。”

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指尖陡然一软,手中白瓷碟子眼看就要坠地。

秦诩言眼疾手快,长臂探出,掌心稳稳接住了碟子,随意将其搁在一旁干净的灶台上,动作干净利落。

这下陆疏月更糊涂了,他这哪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他武功厉害她一直知道,可是人在醉酒后,不可能身手还如此矫健敏捷。

“你到底醉没醉?”

“醉……对,我醉……没醉……”秦诩言覆着雾气的眼眸微弯,嘴角上扬,莫名带上三分邪气,缓缓俯身朝她逼近。

他将额头轻搁在她的肩头,微重的力道压下来,在她耳边呢喃:“我头好晕。”

幽香扑鼻,他愈发酥倒,神魂具醉。

“你……”温热的呼吸混着醇厚酒意拂在她颈侧,陆疏月惊得将肩膀一缩,他的头落了空,悬在半空。

她慌乱从灶台内撤出后,一阵手忙脚乱将醒酒汤盛好。

“将军,汤……汤药熬好了。”

怎么办好想在这醒酒汤里下毒,陆疏月欲哭无泪。

今夜就不该出来,不出来就不会遇到他,不遇到就不会半夜在这熬醒酒汤。

只怪自己心太软,心太软……

陆疏月将醒酒汤放到厨房有些破旧的桌上。

“汤药好了,将军趁热喝了吧。”

淡白的月华漫过窗棂,静静淌进屋内,铺洒在地面与灶台。

秦诩言伫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细白如葱的指尖,又看一眼碗中浅琥珀色汤汁。

“不喝。”

不喝?!辛辛苦苦半夜熬的醒酒汤你说不喝就不喝?!

不喝,你不早点说?熬好了,你说你不喝!

她心里怨气横生,怒睁瞳仁死命瞪他,想瞪死他。不想喝也得喝了,不能浪费她的一番心血。

她控制住自己扭曲的表情,嘴上哄着他,声音却发颤。

“将军不是牙疼吗?喝了就好了,喝完啊牙不疼,头也不疼了,就能睡个好觉。”

他撇开头:“我不想喝药。”

“将军请坐。”她拽住他的衣袖一角,将人拉扯到凳子上坐下,咬牙切齿道:“喝了药牙就不疼了,将军还是喝了吧。”

“不喝。”

真难伺候,说牙疼的是你,又不肯喝药的人也是你。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摔碗走人。

陆疏月敛住神情,从桌上重新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这是醒酒汤,不是药,你先喝了。”

“你想骗我。”

“真的没骗你,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秦诩言沉吟一瞬,拧着眉头好像在思考,片刻抬眸望着她,含笑道:“那你喂我。”

哈?你多大人了。陆疏月有些无语,暗自翻了记白眼,真是有毛病!

“自己喝。”

她拿起他的手,将那碗温热的醒酒汤塞进他手心。

“将军赶紧喝了吧,汤已经凉了。”

岂料这人又把碗推回她手中,执拗道:“喂我。”

“.....”她咬牙道:“张嘴。”

没有耐心再与他磨蹭,不等他主动张口,陆疏月直接用力捏住他的下颌,便打算一股脑将醒酒汤灌进去。

就像上次被人强行撬开嘴巴灌毒药一样,她想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秦诩言一时喉咙有些发烫,抬手钳住她端碗的手腕,哑着嗓子道:“用勺子,或者......”

话未说尽,桌上烛火突然晃了晃,他面上的光影轻轻颤抖,眼睫下的弧影也颤了颤。漆黑眸子近在咫尺,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平常带些冷意的眉宇覆上一层暖光,深邃轮廓柔和许多。

灶台内燃烧将尽的木材,噼啪炸开一声响。

陆疏月莫名起一身鸡皮疙瘩,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激了,被烫到般缩回手。

方才被她用力攥过的下颌,印出两道浅浅的红痕,在小麦肤色下不甚显眼,却扎眼。

她连忙扔下碗,丢下一句“你自己喝吧”就跑了。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生怕晚一秒他会追上来。

回屋后,她将门窗统统关严实,心才算落到实处。

这人明天该不会找她算帐吧?想到这,心底又有些揣揣不安起来。

落荒而逃的背影彻底消失,秦诩言才姗姗收回目光。

汤药散发的袅袅雾气已变浅淡,上面浮着几片蜜枣与甘草,碎影浅浅沉在碗底,汤色清而不浊,看着便解燥醒神。

他扣住碗沿,仰头喝下,两口汤水便见了底。

清润微甘的汤水滑入喉间,压下翻涌的酒气,暖意缓缓漫延四肢,而心中的躁动却愈发厉害。

秦诩言收起方才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样子,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诱惑猎物进入自己铸造的巢穴之中,有势在必得之心。

*

正院廊角的芭蕉生得格外繁茂,层层碧叶舒展层叠,苍翠欲滴,顶端枝叶已然与回廊檐角齐平,清风一过,碧叶簌簌轻晃。

陆疏月穿过曲折回廊,端着药从翠绿芭蕉树旁走过,行至秦诩言寝房门外。

昨夜她忐忑不安,睡得格外不安稳。一早便顶着黑眼圈开始熬药,想来探个究竟。

她敛了敛神色,强撑起笑意,抬手叩响房门。

“进来。”低沉嗓音从门内传来。

陆疏月推开门后,便见秦诩言斜倚在书桌后的圈椅内,阖眼不知思索何事。

“将军药端来了。”

“什么?”他抬眸横了过来,眼中有抹寒意。

“药呀。”陆疏月故作诧异,将托盘放置桌角。

他摩挲手中匕首,将刀身咔哒一声收进刀鞘中,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什么药?”

碗中汤药漆黑浓稠,氤氲着苦涩的药气,四下漫开。

“牙疼的药呀,昨夜将军回来时,说自己牙疼,特意吩咐我熬的。将军……你不记得了吗?”她圆溜溜的瞳仁透露出一丝狡黠,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怕错过他面上任何一点变化。

他眉头紧锁,放下手中小巧匕首,疑惑道:“我说过吗?”

匕首碰到桌面发出轻响,她余光看去,刀柄由黑檀木制成,刀鞘顶端镶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曜石,沉稳神秘,刀身雕刻精美花纹,泛出银白色的光泽。

她已经想象出锋利的刀刃扎进身体的感觉,喉咙骤然干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对啊,将军你忘记了吗?你半夜来敲我的门,说自己牙疼,吓我半死。”

陆疏月瞪大眼,拍了拍胸脯,面上作出受到惊吓仍心有余悸的表情。

事实上,也确实受到了惊吓。

“听说将军牙疼,我担心了一晚上,今日一早起来不敢耽搁,熬好药立马送来了。”她心底暗自感叹,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发厉害。

“是吗?”秦诩言似笑非笑地说道。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是半夜三更会敲女子闺房的浪荡徒子?

“是啊。”陆疏月双眼定定地看着他,想从中发现些什么,又试探问道,“将军你的牙还疼吗?”

秦诩言从鼻腔轻哼一声绵长气音,顺着她的话淡然道:“是有一点。”

见他神色如常,未有异常变化,对她的话也没有怀疑,陆疏月绷紧的心神松懈下来,暗地里缓了一口气。

“将军牙疼一定要说,不舒服的话,千万不要忍着,早点诊治早点好。”

她呵呵笑着将药碗端起递给他:“将军把药喝了吧。”

他抱臂冷冷说道:“我不想喝药。”

“啊?”她杏眼微睁。怎么喝个药这么费劲。好话说尽,得来这么一句。

“将军不是牙疼吗,喝药才好得快。”

秦诩言手肘搁在桌沿,肩膀的发尾因他动作而落掉到后背,不急不缓道:“不喝。”

现在不肯喝药,以后就得天天喝药,有你罪受的。

陆疏月端着药碗的手微微用劲。

他对喝药一事,似乎十分抗拒,便是昨夜喝醉了也不肯喝药。难怪他龋齿越发严重,疼得钻心,也默默咬牙强忍。

难道要哄小孩一样,哄着才能喝吗?

等一下,他该不会是觉得她在药里下了毒吧?

陆疏月沉思一瞬,走到外间茶桌,取过一只洁净的白瓷茶杯,将药碗里浓稠的汤药倒入杯子一点。

汤药散发的苦味直冲鼻腔,她心一横,屏住呼吸,一口喝下。

药汁方一入口中,苦得她五官皱在一块儿,差点涕泗横流。心中叫苦不迭,妈耶,真的好苦。这药要是熬给曹操,也会被拖出去砍了。

还忘记拿蜜枣......天啦噜,她自己要先被苦死。

陆疏月将口中残余的药含下,缓了好一会神,才朝他咧开唇角,露出一口整齐莹白的细牙。

“将军放心,药中绝无任何不妥之处。”

秦诩言将她所有的表情收入眼底,被苦得紧皱在一起的小脸,滑稽又可爱。

咧嘴笑时,两颗小巧的门牙微微凸显,乖巧温顺的小兔子一般透着几分难得的稚气灵动。

见她像小兔子似的卖力逗趣,只为哄自己乖乖喝药,他心头不由泛起一阵涟漪,眉目温软些许。

昨夜那些虚幻杂糅的梦魇,扰得他原本心神不宁,烦闷得很,现下被她这一闹腾,一扫而光。

“很苦?”

他语气散懒,带着几分淡淡的揶揄笑意。

“还好……”陆疏月有些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若是直说,他更加不可能喝药了,但……

“有一点……点……苦……”

好吧,还是告诉他吧。

陆疏月连吞好几轮口水,才稍稍压下舌尖的苦味,连连开口催促他:“将军还是趁热喝了吧,等会都凉了。”

这回没再拒绝,秦诩言勾了勾唇角,接过她手中的药,仰头喝下。

他舔了舔还残留着药味的齿尖,倒也没那么苦。

等他放下药碗,陆疏月眼珠子一转,不藏着掖着,轻声道:“将军,听说今夜有祭祀庙会,我可以出去转转,晚些时候回府吗?”

某人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也是来和自己提要求。

汤药的苦涩冲淡了左脸齿间的胀痛。秦诩言抬手轻按了按眉间,缓缓开口道:“可以……”

“殿下。”

一道突兀的浑厚粗旷的男声自院中传来,秦诩言后续要说的话梗在了喉中。

关绍一把推开半掩的房门,进屋禀告:“将军,是镇北大将军回府了。”

“知道了,下去吧。”

闻言,陆疏月拾起托盘,快步退出了房间。目的已达成,没必要再多待,或者又会被认作奸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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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为何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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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修行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