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澄澈明净,万里无云。
一人影悄然跃入秦诩言的房间,单膝跪下。
“禀告殿下,属下已遍查近半年来城门出入簿、路引档册与各处客籍记录,无任何关于陆姑娘的记载。
按殿下吩咐,属下又书信前往南淮芜城探查,线人回信说遍查全城卷宗,未能探明陆姑娘身世来历。且城中只有一人与陆姑娘同名,但此人如今还是三岁孩童。”
何其额头冷汗冒出,两手空空,没有查来陆疏月任何相关的资料:“云城户籍名册之中,也未有关于她亲属的记录。陆……姑娘来历不明,身份十分可疑。属下猜测,她极有可能使用化名。”
若当真是奸细,作假定会思虑周全,可她所言身世处处破绽,漏洞百出,反倒不像是刻意伪装而来。
秦诩言将手中书册翻动一页,问道:“那位帮她说好话的大婶呢?”
“……属下查实,那妇人只是寻常百姓,并非奸细和内应。”何其的头垂得更低。
秦诩言轻抿一口温茶,正待开口时,外面急促慌乱的女声骤然响起。
“陆姑娘,你小心点。”
“知道了。”
“太危险了,陆姑娘还是让其他人来摘吧。”阿离跟在陆疏月身后好言相劝。
“没事儿。你不要老姑娘、姑娘叫,叫我名字。”
“尊卑有别,奴婢还是叫你陆姑娘吧。”
“哎呀,随你。你不要拦我,真没事的。”
……
窗外一阵喧闹,打破了屋内原本安静凝滞的气氛。
秦诩言起身推开窗户。
屋后墙角立有一颗苍劲大树,缀满细碎小花的藤蔓自外墙蜿蜒攀援而上,缠至树干后分作上下两路肆意蔓延,密密匝匝缠绕整棵大树,枝蔓交错,繁花覆树。
日光倾斜而下,光影斑驳陆离。
层层碎光落在她身上,微风晃动,光晕浮动流转。
树下两人正吵吵嚷嚷,女儿家的声音清脆灵动。
陆疏月不顾阿离的阻难,将梯子稳稳架到墙上,悦然开口:“阿离,你帮我踩着梯子,我上去摘花。”
“陆姑娘,你小心点。”阿离见拦不住她,只好帮她扶住梯子,出言提醒。
“知道啦。”
陆疏月身姿轻盈,利落踏上木梯,伸手扯住墙间蔓延的花藤,撷下枝头细碎繁花。
秦诩言垂眸觑着窗外活泼的她,并未回头,只对地上人吩咐:“你下去吧。”
“是。”何其起身对窗前的背影一礼,刚迈出脚步又被他出声叫住。
他自书桌上丢来一册画卷,冷声道:“拿着这幅画,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何其展开画卷,画上之人样貌清晰,眉目传神,一眼便能分辨出是陆疏月。
墨迹尚干,线条簇新,一看便是昨夜连夜绘就。
“是殿下。”他隐身退去。
陆疏月摘下一簇花瓣,余光忽然一动,抬眸望去,恰好撞到窗边眺望的秦诩言。
她忽视他沉沉的目光,爬下木梯,将手中的花放进小篮子里。
阿离看着篮子里黄白相间的小花,不解问道:“陆姑娘,你摘这花做什么?”
“泡水喝啊,这个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
“金银花?”
“对啊......就是忍冬。”
“这就是忍冬,我从前只在药中见过。”
陆疏月本想再爬上木梯,又想到什么,扭头对她说:“阿离,你要不再拿大一点的篮子来装?我多摘一些,趁天气好,晒干保存。”
等阿离走后,她回头望去,某人还站在窗前。
身着墨蓝色暗纹宽袖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腰带,其上挂着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丰姿奇秀,神韵独超,静静站在那便给人一种高贵清隽的感觉。
可他沉着面容,无甚表情,瞳如点漆的眸中带着些许凌厉。
陆疏月受不了他总盯着她,感觉浑身不自在。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低声道:“将军总看我做什么?”
“我不过是在看风景,倒是你……”他手搭上窗沿,上下打量她一番,反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没看你啊。”她微张嘴巴不解看他。
他微微探出上身,嗤笑道:“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陆疏月语塞,好家伙,怎么还倒打一耙。
“少将军若有事,可直说。”
“无事。”
他取过方才放下的书册,靠上窗畔,继续翻阅。
“陆姑娘大可做自己的事。”只是他嘴角上扬,有止不住的笑意。
“是我打扰到将军的闲情逸致了,既无事,我先退下了。”懒得再去揣测他心思,陆疏月默默退到花藤旁,继续摘取花来。
阿离回来时,她已经摘下大半。
其实陆疏月只是无聊,摘花不过是找点事打发时间罢了。她已经在府里待了两天,整日闷在一处,实在烦闷得很。
本想出门见识云城的风土人情,却在门口被护卫拦住,说是未有到将军的亲口允许,府中任何人一律不准踏出府门半步。
想到此处,陆疏月方才还算愉悦的心情瞬间消散,狠狠瞪向窗边的身影一眼。
她和阿离一起埋头苦干,才一会儿便有满满一筐金银花。
陆疏月认真思索半天后,端上泡好的金银花茶来找秦诩言。想借着这送茶的由头,得到他的许可,准许自己自由出入府。
刚走到他房门口,便遇上来换药的府医。她立马放下茶盏,特别积极接过对方的药。
“让我来吧。”
府医得到秦诩言的默许后,安静退下。
她将药放在桌案上,忐忑看他一眼。秦诩言正坐在矮塌上,空白的纸摊开在榻上的案几桌面,像是在写信,但未动笔。
她出声提醒:“将军,该换药了。”
闻言,他顺从地将手伸给她。
她俯下身,轻轻撩开他的衣袖,熟练拆下旧纱布。展露出来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快要结痂。
室内十分安静,只有纸张翻页的响声。
陆疏月上药间隙,抬眸看他认真写字的侧脸。在心里盘算着,等换药结束,就趁机开口,求他准许自己出府。
秦诩言余光瞅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淡淡开口:“看我做甚?”
“呃,我在想是不是弄疼将军了。”她张嘴就说瞎话。
“陆姑娘,你如此关心我,可是……对本将军有非份之想?”他说话慢悠悠,语气带笑,有几分戏弄之意。
啊?她顿时呆楞住。
秦诩言放下墨笔,直视她的双眼,凝声道:“你喜欢我?”
陆疏月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面上都有些憋不住。
鬼才喜欢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将军说笑了。”纱布已经缠好最后一圈,她用力收束,将纱布系紧挽结。
折好信纸后,秦诩言自软榻上缓缓站起身,朝她向前一步,垂眸逼问道:“那你为何如此关心我?”
他身形挺拔,比她高出一大截。
陆疏月有些愤愤道:“医生关心病人理所当然的,这不犯大盛法条吧。而且将军是我救命恩人,关心救命恩人是应当的。”
她将“救命恩人”四个字念的格外重,有几分咬牙切齿。
“仅仅是救命恩人?”
她违心地点点头。不然呢?你还是我仇人呢。
咚、咚、咚……
某人指尖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敲在桌面上。
眼见他抿紧嘴角,原本和煦的脸色沉郁,眉峰下压。
是他即将动怒的明显征兆。
陆疏月连忙端起一旁温热的茶杯,小心翼翼递上,细声细语道:“将军,这个是我用方才在窗外摘的花泡出来的茶,您尝尝。”
清甜的茶香味漫开,萦绕在两人之间,他不满地瞟她一眼,淡淡暖雾模糊她的眉眼。
敲击声渐渐缓下来,直至停止。
内室的天色阴转晴。
他接过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饮了一口。口感细腻甘醇,茶入腹后,唇齿间仍带有淡淡花香。
“特地为我摘的花茶?”
陆疏月笑吟吟望他:“嗯嗯,我看将军近日来一直忙于事务,便泡了花茶给将军缓缓心神。”这金银花可以清热解毒,消消你的火气。
听罢,他看着杯子漂浮的几朵小花,鸳鸯藤,一蒂二花,成双成对。
讨好意味太明显,她根本不是心疼他辛苦才送的茶。不由冷笑一声,直接戳破她的心虚。
“不必说些好听的话。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陆疏月暗地里撇撇嘴,果然人都是爱听好话。
既然主动问了,趁他脸色稍霁,她不再犹豫,轻声开口:“将军,我想出府转转。”
“出府是有何事?”秦诩言放下茶盏,睨着她。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出去转转。”她怕说了,就不让她出去了。
“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你,不过……”他越过她往外走去。
听见他肯松口允自己出府,陆疏月心底漾起一抹喜意。她连忙跟上他的脚步,问道:“不过什么?”
“我派人陪你一同出府。”
“不用了吧,我不习惯人跟着。”她想再同他商量商量,对他出去的背影哼哼道:“将军,我一个人也……”
“不行。”他走到门口的步伐顿住,语气不容置喙,“外头局势不宁,断不能由你独自外出。若你实在想出府,我便派人陪你。”
说完,抬腿往外走去。
“好吧。”陆疏月无奈妥协。
她又试探问:“将军,可否允我自由出入府?我定安分守己,按时归来,好不好?”
背影再次停住,幸好她脚步刹的及时,不然差点撞上。
他回过身来,眉心一拧,幽幽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不想轻易放弃,辩解道:“将军,我也是去干正事的。你就准许了,好不好?”
看他脸色愈发沉郁,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有些嘟嘟囔囔:“上次不是给你看牙齿,我出去给你抓药。”
她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连说话语气不自觉放的很软,瘪着下唇,带点娇憨。
秦诩言那张冷冽俊脸有些绷不住,她不提也罢,提了上次的事,他更不会同意。
她胆大妄为,行事常出人意料,在外边还不知会不会口不择言,惹事生非。
二人无声对峙着,气氛僵持不下。
“将军。”一道身影穿过庭院花木,衣裙轻扬,缓步朝她们走来。
陈卿卿展颜一笑:“陆姑娘也在。”
陆疏月敷衍地朝陈卿卿点点头:“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不等他再说拒绝的话,快步离去。
小言:鸳鸯藤,一蒂二花,成双成对。 她果然对我有小心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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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蒂二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