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梦境

皓月高悬天际,往常殿内挥毫的窸窣声不见,悄然停歇。

偶有几只野鸟从屋顶掠过,叫声嘹亮,惊醒打瞌睡的陆疏月,她打个哈欠,晕晕乎乎清醒过来。

漏壶的刻漏将至亥时,她偷瞄一眼暴君,只见他左手撑着额头抵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放在桌上,指尖还握着毛笔,闭着眼睛悄无声息地像是睡着了。

大着胆子又瞧他几眼,见着确实是睡着了,陆疏月从一旁支架上拿上毯子,脚步轻缓靠近他。

她蹑手蹑脚把毯子展开,再慢慢盖在他身上。

他手中的狼毫笔锋处墨汁几近干涸,余下墨液缓缓欲坠,有滴下的已洇开在白纸上。陆疏月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想抽出它,又怕惊醒暴君。

她犹豫地撇头看他,试着轻轻抽了一下,见他面上没有任何反应,胆子也大了些,一鼓作气抽出笔,将其挂上笔架。

做完这些,陆疏月准备回去继续值守,刚起身,见人阴测测盯着她。

陆疏月心猛地跳到嗓子眼,头皮一阵发麻。

秦诩言半垂眼幕,微微抬头看她。姿势未变,只是刚盖上的毛毯滑落了。

两人目光交汇,就这般静静对视片刻。

明明是陆疏月俯视他,却被暴君这双薄情眼望着,气势输了一大截。

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疏离又纠缠。谁都没有先开口,空中散发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

陆疏月本是等着他的训斥,半响不见出声,有点耐不住这种氛围,率先打破沉默。

“陛下,您醒了。”

他靠上椅背,双手虚虚扶着扶手,换了个看似随意,实则压迫感十足的姿势。动的过程眼神未移开半分,直勾勾盯着她,眼底似有火光,含着不明情绪压迫着她。

脸颊像被针扎一样,陆疏月避开他的视线,斟酌道:“奴婢看陛下累了,便自作主张……陛下刚治了牙疾,不如早些歇息。”

秦诩言这才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崔天德人呢?”

陆疏月退至一边重新站好,回道:“崔公公今日有些咳嗽,恐怕传染病气给陛下,便留在殿外伺候。陛下需要叫崔公公进来么?”

“不用了,回重华殿。”秦诩言说完,抬腿往外走去。

陆疏月接住他身上掉落的毛毯,一听到他要走,眼睛登时亮了,欢欢喜喜地要恭送他离去。

秦诩言走到殿中,察觉到身后人没有跟上,顿住脚步,回首往她:“还不快跟上。”

见他神色沉凝,不像开玩笑,陆疏月心中一苦。

半盏茶功夫,陆疏月跟随暴君到了重华殿。

走道两侧分别放置一盏琉璃宫灯,内嵌夜明珠,明亮又柔和的光将内室照亮。整个内室富丽堂皇,奢华非凡。

她的步伐绕过山水刺绣屏风隔断,进入内室。

一张雕龙画凤的紫檀木制成的龙床映入眼帘。

玉枕锦被,最上层是一张完整的白虎皮,皮毛厚实柔软,躺上去能陷入半个指节。

偏生那虎首就搁在枕侧,獠牙虽已拔去,空洞的眼窝却依旧盯着帐顶,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张安眠的卧榻,还是一座驯服了猛兽的囚笼。

两侧帐幔以金线绣满云纹,层层叠叠垂至床脚。

床榻三面环屏,屏风上以金漆描着九州山河的舆图,江海以螺钿镶嵌,在烛火下泛出贝母特有的幻彩光泽,远远望去,仿佛那山川河流都是活的。

陆疏月压制内心巨大的诧异。寝宫如此好,你天天睡书房?

秦诩言驻足在屏风前,微微张开手臂,等着她来替他宽衣。

陆疏月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解他领口的扣子时,手指抖了一下。他似是察觉到,垂眸睨了她一下。不过好在后面顺利解开了所有扣子,未出现差错。

“陛下,您早些休息。”她躬身立在一边,等着他上床歇息。

秦诩言好整以暇看着她:“你就这样让朕歇下?”

闻言,陆疏月面上一讪,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她只解开了衣衫上的扣子,外袍仍完好挂在他身上。

“奴婢还是去叫崔公公来伺候陛下吧。”说着她就要抬腿退出殿内。

“站住。”秦诩言喝住她,沉着脸褪去厚重外衣,一把丢给她,“等值班人来了再走。”

衣衫劈头盖脸覆住陆疏月,扑面的沉冽龙涎香叫她有片刻窒息,忙伸手慌乱将衣衫扯落下来。

陆疏月沉默应下,将手中外袍叠好搁在旁边架子上。

重重帏幔低垂,薄纱摇曳。

不久,床榻上之人不再翻身,室内寂静得只能听到滴漏声。

陆疏月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到浅眠的暴君。听着帐内呼吸逐渐均匀,猜想他应已进睡梦中。

闻着殿内的安神香,她也开始恍惚。

然,秦诩言并未入睡,他侧着身透过纱帘望她,见人摇摇欲坠,在不停点头钓鱼。

他悄无声息起身,走到她身前,她脑袋倏然沉沉往下一耷拉,眼看就要直直栽倒。

秦诩言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她低垂的头颅,及时将人扶住。她可能是真的困极了,双眼紧闭,头就这样搭在他掌上睡着,竟是无半点惊醒迹象。

安静又惹人怜,似毛茸茸的小奶猫藏起所有利爪,软软趴在他手掌心,她的脸颊绵绵的,粉润双唇微微张着,清浅呼吸洒在他手上。

他整颗心柔成一汪水,晕乎乎的。

侧垂着头的人儿露出纤细脖颈,秦诩言眸光霎时被那颗红痣胶住,脑中一根细弦猛地绷直,太阳穴一阵刺痛。

大掌不自觉抖动两下,人儿眼睫轻微颤了颤,有转醒的趋势,他蓦然收回手。

陆疏月抬手揉揉眼睛,看到坐在床榻边的身影,惊问道:“陛下,你醒了。”

“给朕倒杯茶。”

看不清他的神色,只依稀见眉峰微拢,陆疏月默默去外间倒了杯凉茶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无需再伺候,你回房歇着吧。”

陆疏月立马应下,回到大通铺,倒头径直就睡。

*

高楼百丈,星辰近在咫尺。

秦诩言不知何时立于此处,衣袍下摆被风掀起,身后有嘎吱声传来,其中混杂着喘息声……

此地有些熟悉。他直皱眉头,却想不起来。

秦诩言转过身,面前白纱重重。他控制不住双腿往前走去,掀开几层帷帐后,一张床塌进入视线。

床榻做工简单不甚精致,是临时歇息之用。

素色床帏合上,映出两具交叠的身形,一具身形纤细窈窕,显然是女子,而另一具宽肩阔背,健硕身形沉稳,是男子的。

男子紧紧扶着女子细腰,床榻摇晃不止。

原本挂在男子脖颈上的手垂落,女子一只手伸出帷帐,想要逃离,刚抓住床榻边缘,便被男子拖回,招来更猛烈的对待,床榻的晃动变得更加剧烈。

“混蛋我……啊……”女子似是受不住,嚷嚷道:“我会哈……会杀了你。”

地上衣物七零八落,有几件首饰掉落其间。两人青丝散乱,缠绕一团。

男子不答话,但他的行动已替他回答。

他一只手托起她的腰,另一只手禁锢她的双手,迫使她仰起脖颈,拱起身子,方便男子作乱。

秦诩言像是魔怔了,就这样静静看着两人在他眼前胡作非为。

喘息声犹如魔音,响在他耳侧,勾起他心中的躁动。

......

帏幔被风吹起一角,纤纤玉手再次无力落下,男子伸手与她十指交叉相扣,将细软无骨的小手回床塌中,不漏半分春色。

秦诩言怒气骤起,戾气翻涌着,几乎要破体而出。

开口想训斥,一张嘴却猛地惊醒,秦诩言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坐直身体,环顾一圈,是在熟悉的床榻。

“陛下,您醒了。”崔公公把两边床帏挂起,奉上茶水。

“朕睡了多久。”秦诩言感觉身体有些不适,甩甩头,才算清醒点。

“陛下已经睡了一宿。”

秦诩言起身:“该上朝了吧。”

崔公公见他要起床,劝道:“陛下刚刚做完手术,太医说要多休息,陛下不如再多歇一日,明日再上朝。”

“已经休息两日日了,朕要沐浴。”他说完,便往净室走去,“对了,把何其叫来。”

崔公公无奈应下,望着他步履匆匆的背影陷入沉思。

净室雾气缭绕,秦诩言阖眼倚靠在浴桶边,双手搭在两侧,神色沉沉,不知在思忖何事。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进入室内,单膝跪地。

“陛下。”

“她近来可有异常?”

“回禀陛下,苏筝与往常一样,当值留在陛下身边伺候,下值后便回下房休息,未有异常举动。”

秦诩言沉默半刻,又问:“昨夜在重华殿她可有动作?”

“臣盯守她一夜,她……在殿内正常值守,没有离开过,其间也无任何行动。”暗探何其莫名心虚,他奉命蹲守苏筝已经半月,却未发现任何异常,无法向陛下交代。

“不过……她前两日曾向林延询问过陛下的病情。”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开口:“问了什么?”

“问了陛下头疼,还有牙疼的一些情况,不过林延并未透露任何信息。后来……她主动告知林延......”何其将苏筝、林太医两人的对话一一说与他听。

闻言,秦诩言重新闭上双眼,掩盖翻滚的情绪。

“下去吧。”

暗探身影又潜入夜色,悄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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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修行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