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治牙之法

次日,陆疏月前往章台殿上值时,半路遇上三人,其中有一道熟悉身影,正是昨日为暴君请脉的林太医。

一身素净医袍纤尘不染,鬓角发丝被束起,打扮的干爽利落。手提着药箱,步履沉稳从容。

身后跟着两位年纪尚轻的医署吏目,手中各执一只药箱。

阵仗挺大。

昨日单单一人,今日这般随行辅诊、器物齐备的阵仗,显然不似寻常例行问诊那般简单。

陆疏月刻意放缓脚步,等待身影走近,笑着同他打招呼:“林太医。”

林太医认得她是近身伺候陛下的宫人,驻足微微颔首,礼貌回应:“苏姑娘。”

“林太医,是又来给陛下看诊的吗?”

林太医点头。

“正巧,我也准备去上值,不妨同行?”

林太医点点头,徐徐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沿着宫墙长廊,缓步同行前往章台殿。

陆疏月假装没有察觉到他冷淡的态度,语气担忧说道:“林太医,陛下近日来头疼越来越厉害,喝药也没用,吃不好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大人可一定要想办法治好陛下。”

“苏姑娘放心,本官必会为陛下全心全意诊治。”

“大人可还记得,陛下头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太久,不太记得了。”

她继续假意关心道:“陛下何时情况下头疼会比较严重?大人可否告知,奴婢也好提前注意着伺候。”

“陛下头疼发作向来没有规律,时好时坏。”林太医顿了顿,耐心叮嘱,“日常可多备清火润燥的膳食,忌厚重油腻之物。平日里多宽慰陛下心绪,即可。”

......

陆疏月本是想询问暴君病情,好判断自己的设想是否准确,可他明显不愿接她话茬,问了几个问题,模棱两可回她,同她打马虎。

眼见就要到章台殿了,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林太医,陛下的头风病可是龋齿引起的?”

看似询问,她其实是想暗里提醒他,暴君头发病可能是由龋齿引起。

林太医脚步一滞,犹豫片刻,回她:“有可能。”随后又接一句:“本官劝苏姑娘最好不要再继续打听这些。”

“嗯?”陆疏月侧目望他,怎么反过来提醒她?

她知道不该问这些,若是可以她当然不想关心。

见对方实在过于警惕,态度淡漠疏离,她不想继续热脸贴冷屁股,遂不再言语。

两人在沉默中到了章台殿。

陆疏月刚踏入殿内,候在一旁的崔公公便低声传了口谕,吩咐她全程随侍太医,留在章台殿偏暖阁贴身伺候,待命听用。

她立刻应声领命,紧随林太医身侧走入暖阁。

暖阁内,巨大的纱帐屏风将四周遮住,不漏光景。

一旁两名吏目铺开素色绒布,有条不紊地低头整理器具,一排排细针与形制古怪的小器械被逐一擦拭洁净。

摆上洁净布巾与各色药瓶,依次排开在案几上,森然罗列。

林太医核验完药材,便命内侍折返禀报,请陛下移驾暖阁施治。

秦诩言不多时便踏入暖阁,褪去外罩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里衣,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依旧清冷。

神色倦怠,整个人瞧着颓靡蔫软,不复往日凌厉。

待人斜倚上榻,林太医轻步上前,开始为他诊脉。

“陛下,脉象平和,可以开始了。”

秦诩言淡淡开口:“开始吧。”

林太医捧上一瓶药水,递至近前:“陛下请先漱口。”

他接过药仰头喝下一口,含住几秒便要吐出。陆疏月忙上前用铜盆接住,一股浓烈酒味直冲鼻腔。

如此三次之后才算完。

用烈酒漱口,清涤口中污秽,古时常用的消毒方式。

这般架势像是要做手术,陆疏月心头猛跳,有几分期待。能直观到古代的手术现场,这个经历可以吹嘘一辈子。

她亢奋不已。

一名吏目手举灯火,照亮秦诩言的口腔。

林太医仔细观察一番他口中的龋齿情况,随后吩咐另一个吏目取来烧烫的细银针,随后将细银针放进秦诩言口中,开始缓缓清理,一点点剔挖洞内腐坏发黑的齿肉。

躺在榻上的人闷哼一声,双目闭合,双手紧握成拳,额角瞬间有细汗冒出。

陆疏月偷偷看去,他的龋齿已经比较严重,尤其是左边牙齿皆有黑色牙洞,最后面两颗磨牙基本被腐蚀完。

右边的牙齿相对好很多,只有后面几颗有黑线,龋洞不大且在表层。

古时条件有限,诊理蛀牙,多以祛腐止痛为主。

没有止疼药,也没有麻药,不用细想也能知道有多疼。

秦诩言素来能忍,全程脊背未晃分毫,一声不吭,硬生生挨着,唯唇角抿着、下颌线条紧绷。

陆疏月站在一旁看的心惊,好似自己的牙齿也开始发疼。

她鬼使神差抬起手,捏住袖口一角,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秦诩言猛的睁开眼,一双漆黑凤眼中迸发出慑人心魄的寒意,立时将陆疏月的理智拽回。

室内其余人纷纷抬头不可置信看向她。

林太医愣住一瞬,立即恢复如常,沉声道:“专心!”说完继续手头的工作。

在现代她经常在手术室做助手,习惯性为导师和患者擦汗,但现在陆疏月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收回手,低下头想退下,刚退后一步,一只大手拉住她的小臂。

像是在痛苦的海洋中找到一根浮木,某人紧攥她不放,眼神柔和下来,却直勾勾盯着她。

痛苦转移到陆疏月身上,小臂被人大力捏住,疼的她咬紧牙关,拼命忍住不至于叫出声。

多管闲事干什么!陆疏月心底暗叹一声,垂头看向脚尖,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然而这幅模样落在秦诩言眼里,成了一副唯美画面。

微微柔光从窗间倾斜来,冲散她半张脸轮廓,不自觉瘪着的下唇微嘟着,十分憨俏。

阵阵刺痛竟莫名淡去几分。

不一会儿,林太医清理完牙齿间的腐坏物,让吏目取来药瓶,在他牙齿中撒上药末,用以镇痛杀虫。

最后用蜂蜡捏成的小丸,填入牙洞之中,封堵空隙。此法虽简陋粗朴,却能暂缓牙间剧痛,亦为古时常见的治牙之法。

手术终于完成,内侍送来冰块,用以含进嘴里,减缓术后的疼痛。

林太医示意两名吏目整理东西,不过片刻,方才满案的施治器物便收纳整齐,暖阁内只余淡淡清浅安神药香。

不知是不是疼晕了,秦诩言的呼吸很快平稳,握住陆疏月的力道松了下来,她默默挣脱出手臂。

崔公公吩咐了一个小内侍留下贴身伺候,清退其他旁人。

一切妥当后,陆疏月得到解放,退下时她悄悄掀开衣袖,手臂上赫然印有一道鲜红的手指印,钝疼阵阵袭来。

林太医正在殿内嘱咐内侍们一些注意事项,最后说:“汤药晚些时辰便会煎好送入殿中。”

说完便要离去,陆疏月连忙叫住他:“林太医,我送送你。”

出了章台殿,林太医递给她一个白瓷小罐:“这个是红花油,活血化淤很管用。苏姑娘记得上药。”

陆疏月有些诧异,错愕一瞬才接过药,放进袖口。

“多谢大人。”

两人之前对话有些不愉快,她心中别扭,此时受人恩惠,说话语气也不由放软,柔声道:“我见大人今日为陛下补牙用了药粉,想问问大人药粉是否是用细辛和花椒?”

“苏姑娘怎知?”林太医扭头看她,含笑道:“没错,主要是这两味药。”

“我幼时也曾学过医,懂得一些。”得到他肯定回答,陆疏月心里有了底。

古人以为龋齿,是口齿间生了细小牙虫,啃蚀齿骨、蛀空牙体所致。

细辛具有祛风散寒、通窍止痛的功效,花椒则有温中止痛、杀虫止痒的作用。两者都是古代早期治疗龋齿的常用药物。

陆疏月浅笑道:“大人,可听过‘银膏’?”

“不曾听过。”

见他摇头,陆疏月继续说道:“我家乡有一味偏方,叫作‘银膏’。补牙十分有效,大人可实验一二,想来对陛下会有奇效。”

“银膏”也是古时用的补牙剂,是用白锡、银箔和水银合成贡合金。此物在唐代便有记载。

在后世的药书中对其多有引用,宋代唐慎微所著《大观经史证类备急本草》记载:“银膏味辛,其法以白锡和银箔及水银合成之,亦堪补牙齿缺落,又当凝硬如银,合炼有法”。

明代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银膏”的论述是:“其法用白锡和银箔及水银合成之,亦补牙齿缺落”。

林太医闻言朝她拱手:“多谢苏姑娘提点,本官回去便仔细研究此法。”

陆疏月回礼:“大人客气,皆是为了陛下。”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不似之前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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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修行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