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就是社团的换届仪式,接纳新的社团负责人,并且宣布过去一个学年里有哪些社团成员符合“优秀社员”的标准,从而发放奖状。
而即将升入大四,迎来实习期的学长学姐们也将把社团托付给下一届的同学。
玄月白提前了十分钟进定好的大教室。
——等后天,她的东西收拾完了,墨娅的期末考也考完了,她们就要一起乘坐同一班航班回家。
她选了一个边缘后排又靠墙的位置,并不显眼。
但玄月白没想到鹿曦会这个时候来学校。
她又往墙边缩了两个位置,却还是被鹿曦一抬头就认出来。
“我过来跟你坐。”鹿曦声音听着有点闷。
玄月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她好累,她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她会义无反顾地加入书画社,又为什么结识鹿曦和郭落馨了。
但十多年的风雨没有抹平她身上的棱角,她只是习惯了藏起那些生硬的、缄默的尖锐,好像是沉进海底的冰山,假装只是海平面上的浮冰,实际上海平面下,还藏着一整片鲜有人知的星空。
【芒果冰沙:今天下午要不要出去逛逛?】
玄月白偏头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自嘲般轻笑一声。顶着鹿曦好奇的目光,她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角度,却没有回答。
她不信鹿曦没品出来些别的什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又从类似的泥坑里摸爬滚打出来。都是千年的狐狸,跟她玄月白装什么大尾巴狼?
或者,鹿曦品出来了,但她选择了装傻充愣,赌玄月白会不会再对她心软。
【我没空闪:再说吧,我都不知道换届仪式什么时候结束。】
墨娅坐在床上,神情带着一丝愠怒。
期末考的几个晚上,她都听见了玄月白细若蚊呐的呓语。
她说,别丢下我。
说,我真的好孤独。
她说,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听得她心里一阵阵地钝痛。
魇在里世界看着她,多少次欲言又止。
她——或者说她们明明可以以闺蜜或追求者的身份,直接帮玄月白抹除这两个碍眼的东西。可是她们不想让玄月白觉得失控,她们清楚那缰绳只有被玄月白自己握在手心,她才有安全感。
上一次玄月白失控是什么时候?
啊,想起来了。
那时候玄月白刚上高二,和她一起从四班转进了新成立的文科艺体班,十七班。玄月白家里那条与她同大的边牧因为太老了,撑得太累了,终于挑了个家里没人的时候自个儿咽了气。
玄月白下晚自习回去,迎接她的再也不是那个摇着尾巴扑她满怀的身影,只等到一只小小的瓷罐,里面是边牧的骨灰。上面还贴着大字写的边牧名字:“欢欢”。
当时玄月□□神状态极不稳定,打电话跟墨娅哭了好久好久。
墨娅从玄月白的消息回复里揣摩出了相似又不同的气息。
玄月白只是坐在鹿曦旁边,一言不发,时不时地瞄一眼手机屏幕。昔日无话不谈的密友,如今中间只剩一道难填的渊壑。
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像塔罗牌面的女祭司一样缄默。
鹿曦像是对这种阴沉的静默感到不安,她想找些什么话题,笨拙地想让玄月白开口。
可是那个异瞳女子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工装短裤,带来的声响只是她身上用作装饰的几根链条。
鹿曦失落地垂下眼,玄月白也懒得管她是不是又在跟郭落馨告状。
毕竟这个结果,这段关系走到这步田地,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不是吗?
讲台上,旧一任的社长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讲话,宣布接下来要宣读优秀社员的名单。
只是没想到,一时的气血上涌会让这一步走得这样急。
疼吗?疼的。怎么会不疼。
像是体内多出来一团该被剜出的烂肉,即使有药物的麻痹,神经传导也在尖声痛呼。
但是她不能停下,打断骨头连着筋只会疼得更久。长痛不如短痛。
终于念到了鹿曦和玄月白的名字,她们依然静默地走上讲台,领取奖状、拍照,然后回座位,等社团的指导老师发布最后一段讲话。
玄月白没带耳朵听指导老师的讲话,毕竟都只是一些套话。
她此刻只盼着可以快些结束,她想回宿舍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
但身侧的鹿曦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一会儿可以去校外的奶茶店坐一会儿吗?”
玄月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肯抬起来看看她,到了最后也只是敷衍地回应了一句“好”。
一路上鹿曦都在尽力地想多和玄月白说点话,但后者只是敷衍。
玄月白刚下回来的塔防游戏还没来得及更新登陆,她们就已经走到了奶茶店门口。
鹿曦主动请客,玄月白点了一杯比较便宜的葡萄啵啵。
然而玄月白刚落座到鹿曦对面——她甚至游戏都没更新完,视野里就闯进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
是郭落馨,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一条黑色长裤,猛然坐在鹿曦身边。那双三白眼像是监控摄像头一般盯着玄月白。
玄月白突然间火从心头起。
却听见郭落馨带着几分嗔怪地问鹿曦:“怎么出来也不叫我?”
“喔,我忘了。”鹿曦抬头看她。“抱一个?”
玄月白抿了抿唇。
离她最近的人很多,可一个能坚定地支持她的人都没有!到现在还要被人放贼似的盯着!
她登上游戏,只是草草地点完了所有小红点。
她玄月白确实没有什么莲荷那样水佩风裳的风高亮节,也自认不是什么怀瑾握瑜的君子。
可她也同样不是那些在自定义佛房里炸房散发戾气和恶意的炸房者!
玄月白放在桌上那杯葡萄啵啵最后只喝了一半。但她还是说:“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失陪。”
转身间的余光里,她看见郭落馨眼睛里闪过什么,像是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挺了挺胸脯。
雨季连绵不绝,玄月白穿着单薄,她自己走进了那片夜色,在郭落馨和鹿曦眼里逐渐变成小小的一个点。
就到这里吧。
玄月白退出了那个漫展时建起来的小群,把鹿曦从置顶栏里撤下来,删掉QQ上的好友。
她不在意了,决定放下了,也决定不恨了。
至于是决裂还是断交——她等着看鹿曦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