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车

次日早朝,众朝臣躬身站于大殿之上,噤若寒蝉。

唯有陆征披头散发地跪在堂上,泣不成声,

“陛下,臣唯有一子,今已被逸安王重伤。”

彦帝抬头扫向殿下站着的唐翀,他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随即淡淡开口,

“王爷如何解释?”

唐翀躬身,

“回陛下,臣昨夜确实往旋舞坊观舞。

然陆原屡次冒犯臣之人,竟率人闯入舞坊挥刀伤臣。

臣不得已拒之,实属无奈。”

“无奈?”

彦帝眯眼,唇角一抹冷笑,

“将人重创难起,也属无奈之举!”

随后他又不耐烦地扭头看向陆征,

“卿子强抢民女在先,实属悖理,暂令禁足三月,待其悔悟。

另,逸安王唐翀身为宗室贵胄,竟为烟花之女与他人争斗,有失体统。

罚俸禄一年,停职半月,以儆效尤。”

陆征唇齿轻动,却见彦帝摆摆手,

“退朝。”

朝堂外,陆征拦住唐翀,

“逸安王留步,今日之耻,陆某记下了。

且陆某之女,绝不会嫁尔等之人。”

唐翀只淡淡瞥了眼,毫不在意,

“陆大人,本王与陆娘子本就门户不相匹配。

还望大人严管令郎,莫让其再行滋事,以免惹祸。”

说完,便抬脚出了皇宫。

午后王府,安然一片。

陆池娉主动上门,妆容精致,

"王爷,家父说兄长之伤乃您所为。

那婚事…"

唐翀坐在主位上,指尖敲着桌面,

"悉听尊便。"

陆池娉走后,余裕不解,

"王爷,您本就无意于此,为何不直接拒绝?

任外间流言四起!"

唐翀望向窗外,眸底浮着微光,

“直接拒之,陆征必疑本王有异心。

今如此,最好。”

他眸光开始凌冽,

“更要紧的……是陛下亲眼所见。”

余裕躬身颔首。

唐翀面色深沉,指尖轻扣桌面,淡淡一句,

“待其自己开口,方为上策。”

余裕低头,目光落在他左臂上,

“王爷,您这伤…”

急忙拎了药箱,朝书桌前走去。

“小事,不足为道。”

唐翀瞥了眼自己左臂。

“颜夏为王爷敷药吧。”

她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余裕见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离开。

现在王府所有人再瞧见颜夏,皆是毕恭毕敬,无人敢怠慢。

唐翀看着颜夏,她今日穿着件月白纱裙,衬得身形、气质绝佳。

她自顾上前俯身将他衣襟轻轻打开,指尖滑过他胸口。

“颜娘子行事,倒也不拘礼数。”

唐翀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此时您的伤势为重,其余皆为虚言。”

颜夏抬眼,

“您左臂?”

“无妨!”

唐翀低头扯开袖子,

“昨夜刚出舞坊,遇上陆原的援兵。”

颜夏指尖微顿。

低头瞥见他胸口左侧一狰狞伤疤。

“这是?”

那悬在肩头的手指一紧。

唐翀瞧着她粉白的侧脸,若有所思,

“十二年前昭、南两国的济源之战所留,彼时随父征战沙场。”

他见颜夏掌心收拢,唇角微微下垂,便再未言语。

半晌,唐翀看着她空洞的眼神轻声,

“颜娘子?”

颜夏回神,眼眸低垂,

“王爷,不怕颜夏淬毒么?”

唐翀一怔,随后微微一笑,

“颜娘子要借机行事?

况且还是救命恩人?”

颜夏不答,只侧头不再看他。

他紧盯着她认真道,

“若有那天,让本王明白一些。”

“王爷戏言,一个舞姬能耐您何!”

言毕,她将他左臂上浸满血色的白色绷带取下,一道深长的刀疤映入眼帘。

她细眉微蹙,

“怎还出血?”

唐翀哑声,

“关心我?”

她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肩头,他呼吸微滞。

颜夏换了话题,

“伤了尚书之子,想必陆征不会善罢甘休吧。”

她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说着。

“无需担心,本王自有方法。”

唐翀看似安慰了句。

突然颜夏手指一松,眉头微皱,

“那王爷和陆娘子的婚事该如何?”

唐翀眉头微挑,身子朝她挪了挪,

“颜娘子有好计策?”

颜夏仿佛未听见般,继续着手里的事情。

唐翀自嘲地笑笑,

“那个所谓的婚约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即便未有此事,本王也不会娶她。”

“为何?”

颜夏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

“因为王爷一直寻找的女子么?”

唐翀闻言,低头沉默起来。

如果当年曦儿未走失,想必长大了会嫁给自己。

不过当时他们都小,那感情也只是孩童间的嬉闹。

但后来,他确实弄丢了她。

见他不说话,颜夏也不再吱声,默默帮他换好药。

“谢谢。”

唐翀望了眼身前恬静的她,起身大踏步朝书架走去,

“送颜娘子个东西。”

颜夏探究的视线追随着他,见他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本书,转身塞进自己手中《南国风》。

“你曾言南国之好,今以书相赠,权当谢你为我敷药。”

他俯身。

“王爷。”

她未想到他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见她不解的模样,唐翀忽地勾唇,

“勿虑,此人情颜娘子不需还。”

他那一向冷酷的脸上,忽地露出抹浅笑,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王爷,有要事禀告。”

门外传来余裕的声音。

见状颜夏躬身,

“那颜夏不再打扰了。”

她握着书,是不该收,可还是收下了。

出了门,颜夏看了眼手中书,心口有东西在一点点塌陷。

直到她身影渐行渐远,唐翀才回神看向桌面上余裕放着的奏报。

一声清脆的响声,茶杯在他掌心碎裂。

血液混着茶水,顺着手腕滑落,他却感觉不到疼。

南国公主化身舞姬,潜伏玉安…

那几个字如烙铁般,逼得他眼睛疼。

近期调查父亲死因受阻的唐翀,若有所思地经过厅堂入口处,刚好撞见在此用午饭的申桐语。

“母妃可是在查颜娘子?”

唐翀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申桐语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表情淡漠,放下筷子开口,

“觉得她似一位故人。”

“巧合罢了。”

唐翀淡笑。

却见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

帕子上沾着快褪色的紫色污渍,形状像是指甲印。

“你父亲离开时浑身青紫,唇边、指甲皆是这般。”

申桐语声音发颤,

“太医说此由寒疾侵心,至心脉衰竭。”

唐翀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低头死盯着那帕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母妃何意?”

申桐语起身向内室走去,步履缓慢,

“九年前,你出征前夜,他说若有三长两短,定是有人要害我。

……你,还是别查了,否则会危及性命。”

唐翀握着帕子,指节泛白。

他想起父亲自小教导自己,

“翀儿,你乃男儿,且为安阳王府之世子。

切记,勿流泪,更当永不屈膝。”

他望着窗外青砖上的日光,眼底寒凉,

“父亲,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旋舞坊里,颜夏坐在圆桌旁翻着《南国风》。

她停在描述南国山川那页,指腹轻抚“济源”二字。

那是昭国与南国最后一战的地方,也是他胸口那疤痕的来处。

合上书,闭上眼睛,颜夏胸口发烫。

她知道,她要的答案一定在他那里。

半月后,恰逢端午节,玉安城里街头巷尾挤满观看赛龙舟之人。

人群里的唐翀只一眼,就看见了约十米远外走着的颜夏和太子唐彧,随即朝两人走去。

“颜娘子。”

他喊了声。

颜夏回头,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颜夏见过王爷。”

“太子!”

唐翀躬身。

颜夏转头看向一侧被称太子的唐公子。

“方才不知是太子,还望见谅。”

她忙行礼。

唐彧冲唐翀点头后,伸手虚扶了下她手腕,

“颜娘子不必如此,还和在舞坊时一般,我既出宫便只是唐公子。”

随后他又看向唐翀,

“王爷亦来观看赛龙舟?”

他说话间瞥了眼颜夏。

“两位为何在此?”

唐翀答非所问。

唐彧面带笑意看着这个皇弟,

“我邀颜娘子一起看龙舟。”

唐翀眼里闪过一丝戒备,锁住颜夏的面孔。

“池娉见过太子,王爷。”

正当几人说话间,陆池娉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名侍女。

太子颔首,唐翀却站在那里全无反应。

陆池娉望了眼冷着脸的唐翀,眸带笑意地对着颜夏,

“颜娘子,前几日我大哥冲撞了姑娘,还请见谅。”

随后她又对着唐翀道,

“听闻最终是王爷挺身而出,帮了颜娘子。”

闻言,唐翀只扫了眼她,依然未开口。

“是颜夏的不是。”

颜夏面带歉意,

“王爷只是尽职而已。

于公,他是金吾卫大将军有保卫玉安安全之责。

于私,旋舞坊是王爷的私产,他自然不希望舞坊有事发生。”

“哈哈。”

唐彧笑出了声,挑衅般望了眼唐翀,

“颜娘子真是知书达礼!”

陆池娉伸手自然地拉起颜夏的手腕,一脸从容,

“难得今日有龙舟比赛,不妨一起去观看如何?”

说话间她又看向身侧的唐翀。

颜夏还未来得及出声,却听见唐翀轻应了声,唐彧也欣然答应。

颜夏弯唇,对着唐彧点头。

一路上几人并行,唐彧与颜夏说着什么。

而一侧的唐翀则淡淡和陆池娉一道走着,他余光不时瞥向一旁聊得投机的两人。

她竟弯起唇角,那笑…

他从未见过。

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笑,纯粹的让他发慌。

唐翀忙移开目光,喉结滚动着,好像要把那股酸涩咽下去。

陆池娉凑在他耳边低语,

“太子殿下对这位舞姬,似乎上了些心。”

唐翀注视着远处龙舟上溅起的水花,

“管好你兄长,勿再惹事。”

陆池娉没再答话。

唐翀回头,却见她眸色冷厉,快得像是错觉。

夕阳西下,赛龙舟结束,颜夏独自走在回坊的路上。

身后倏地传来马蹄声,唐翀的声音带着疲惫,

“上车。”

她脚下一顿,他未叫颜娘子,也未说本王。

只一句上车。

她未回头,却还是拉开车门。

上了马车,他却一直沉默,她不知他何意。

此时唐翀沉默地望向窗外,她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何对太子笑,对自己只有疏离。

他想问,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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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惜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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