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算计

旋舞坊里烛火盈亮,衣料摩擦声混着嬉笑声传至各个角落。

台上白色幕帘缓慢升起,一群绿衣女子自两侧迈着盈盈舞步飘摇走来。

忽然明快的乐曲声响起,一身鹅黄舞衣的颜夏踩着悠扬的乐调,从舞台后方旋转而出。

长袖在身侧飞舞,纱衣中的蜂腰若隐若现。

她敏锐地环顾台下,脚下步子不断加快。

台下看客里叫好之声起,她只微微一笑。

发间银色珠钗划过鬓角,徒增了点妩媚。

客人们端着酒杯的手瞬时停滞,杯里酒液轻晃,称赞声混着丝竹不绝于耳。

一曲舞毕,舞姬们纷纷倾身作揖,或牵手,或说笑地上了楼梯。

颜夏挂着浅笑走下舞台,漫步在长廊之中,身旁人儿的嬉闹声好像隔了很远。

房内火光亮起,窗棂闪动。

颜夏疲惫地靠坐在桌前轻拭汗渍,面颊有着朦胧的潮红。

她刚对着铜镜摘下头上的珠钗,便听见门外尹乐慌张的声音,

“陆公子,颜娘子方才献完舞正在更衣,请稍等片刻。”

“颜娘子得蒙我家公子眼缘,实乃天赐之缘。

诸人且退避,勿扰机缘!”

一个尖锐的男声响起,咚咚的步屧声从门缝中飘来。

颜夏俯身饮了口茶,抬头看向入口方向,眼角微冷。

她轻吸口气,再次将珠钗别进发髻,紧了紧纱衣腰带。

脸庞弯起柔和的笑意,起身开门道,

“陆公子来了,颜夏岂有不迎之理,快快请进。

尹乐,备酒。”

来人正是方才人群中叫好声最响的那个。

他锦袍玉冠,却喝的有些醉眼惺忪。

被下人掺着一边朝屋内走着,一边时不时瞟向颜夏的脖颈处,

“颜娘子…肯赏脸,是陆某的荣幸。”

颜夏先一步来到桌前,唇边沾笑,指着椅凳,

“公子戏言,颜夏代诸舞者感谢公子前来。”

“颜娘子真如此想…就太好了。”

他顺势坐在了椅凳上。

尹乐端酒走了进来,放至桌面。

颜夏手执酒壶,余光瞥了眼杯盏。

见酒液缓缓流入杯中,在杯里泛起圈圈涟漪。

直到酒液靠近杯沿,腕部抬起,将酒壶放回桌上。

“侍女不懂事,若冲撞了公子,还请见谅。”

说着将酒杯推至陆原面前。

她声音似三月骄阳,明媚、温暖,

“这是坊里新酿的三勒浆,甘甜可口,公子不妨试试。”

陆原虎视眈眈地伸手,似乎要握她手腕。

颜夏却恰好垂落右手整理裙摆,左手持扇轻抵他手背,

“颜夏一介舞姬,还望公子自重。”

陆原撇嘴,拿起酒杯仰头灌下。

他一把甩开酒杯起身,摇晃着朝颜夏走去,

“颜娘子何故如此。

本公子…也不过和他人一样,倾慕…你的舞艺罢了。”

颜夏轻瞥了下右手佩戴的翡翠戒指,去往桌子另一边,

“陆公子莫急,再尝杯酒又何妨。”

陆原见此停下脚步,晃着头俯瞰她。

颜夏重心前移,带有绿色翡翠戒指的指腹看似不经意的从杯沿抚过,

“公子莫要浪费了好酒。”

陆原轻笑一声,再次将酒水饮尽。

“既如此…颜娘子…可要随了我愿。”

再次朝她挪步。

颜夏只把着扇柄任他朝自己晃悠走来,并无闪躲之意。

就在一步之遥时他伸臂,却闻扑通一声,陆原应声倒地。

颜夏凝视着躺在地上的人笑意渐淡,手中扇子晃了两下,唇边闪过一丝不屑。

对着候在门外的尹乐道,

“送陆公子回府,就言其已醉。”

尹乐会意,与两个小厮合力将人抬了出来。

直到马车远去,颜夏才松开紧攥的扇柄。

窗外人声鼎沸,她眉头紧锁。

次日清晨,旋舞坊里寂静无声,莫名藏着几分压抑。

颜夏立于房门口,二楼走廊里人影不停晃动。

陆原的家丁寅时就来到舞坊,围堵在她房门外,时不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为首的人握着大刀,咧着嘴角,

“颜娘子,我家公子昨日为何会突然晕倒。

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就休想踏出这个门!”

颜夏低眉斜靠在门板上,扣着门边冷冷道,

“陆公子为何晕倒,这话该问郎中。

颜夏只懂舞艺而已。”

“休要多言!”

为首的大胡子挥刀砍向门框,颜夏快步朝一侧迈去。

手起刀落,刀刃砸着门边,灰尘飞扬间木屑撒了一地。

“还躲开!”

大胡子急眼了,再次抬刀朝颜夏追去,刀影直逼她身侧。

“何人胆敢在此搅乱!”

千钧一发之际,一呵斥声传来,

“此乃本王之私产,尔等安敢放肆?”

紧接着厚重的脚步声自楼梯口逼近。

颜夏回头见二楼走廊入口处,站在晨曦里的唐翀,身后跟着几名佩刀侍卫。

晨光斜照着,映出他的侧脸轮廓,眉宇间冷厉逼人。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紧握剑柄,剑尖垂下,抿着的唇边仿佛在压着某种情绪。

光影闪烁着,剑尖一道刺眼亮光照在她纱衣上。

唐翀快速掠过围堵在门口的家丁后,望向颜夏。

颜夏仰视着他,脸上一瞬恍惚后,再未有明显表情,眼中却透着戒备与探究。

唐翀转身对余裕冷声,

“回去拟地契,本王打算买下这旋舞坊,瞧瞧何人胆敢再动坊里的人。”

颜夏身子轻晃,袖中手指蜷缩。

“买……”

余裕瞪眼,却撞见唐翀的冷眸,

“王爷,这旋舞坊背后恐有尚书的参与,怕是不轻易出手。”

唐翀摩挲着手中的刀鞘,神色深沉,

“告诉那陆征,若不同意,就说他儿子陆原意图强抢民女。

证据……本王多得是。”

余裕领命而去。

唐翀看向门边站着的,一直沉默的颜夏。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些,

“买下旋舞坊,”

他深邃的目光打量着她右肩,那肩膀微不可见的颤了下。

随即唐翀大声道,

“以后,她就是逸安王府之人。

谁敢动她,便是与逸安王府为敌。”

闻言,见陆家的家丁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颜夏侧身扫过唐翀背影,呼吸清浅。

王府之人,这四字太重了。

她握着掌心发簪,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颜夏谢王爷。

不过王爷这恩情,妾不一定还得起。”

那衣袖下的发簪刺痛皮肉。

唐翀不语,顷刻后才轻声一句,

“今夜切勿出门,陆原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幽幽一眼,转身离开。

走后,颜夏瞥见墙角阴影里站着个黑衣人,心间不由放松了些。

房间里,颜夏习惯性打开二楼窗户,见唐翀正斜靠在对面二楼围杆边上。

他握着西域夜光葡萄酒杯,搂着赵姬,赵姬的脚铃叮当作响。

她扶着窗框的手微顿。

此刻光洁的月光映在两人脸上,唐翀面带笑意,看着却像少了些自然流露的真诚。

她下意识摸了下窗户边框,能感觉到窗框的凹凸,他则抬起右臂说着什么。

颜夏睫毛微动,同时回身,勾起唇角。

夜色渐深,风起月升,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危机四伏。

紧闭门窗,颜夏熄灯合衣躺在床上。

她身子侧向一边,脊背自然弯着,手臂轻搭床沿。

气息平稳,未发出任何声响。

隔着窗户,她能听见屋外呼呼风声。

屋顶传来窸窸窣窣的瓦片声,颜夏忙伸手摸出枕下藏着的银簪,坐起身子。

她明白越是安静的深夜,越可能深藏杀机。

三更鼓初响,旋舞坊的大门便被人撞开。

颜夏隔着窗户便见陆原身后跟着二十多人横冲直撞地去往二楼,并大声喊着,

“颜夏,既然你不愿做我陆原的女人,别人也休想得到。

今日,定要你好看!”

昏暗的坊内,瞬息箭如雨下。

众人慌乱下皆挥刀挡箭,奈何箭速太快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陆公子,旋舞坊是逸安王府的私产,硬闯者便是同王府过不去!”

带头人面具下声音如铁,

“休怪大伙不客气。”

“你们大胆!”

陆原不忿地拔出手中长剑刺向那人。

长刀下落之时,他手中细剑应声跌落。

此时穿戴整齐的颜夏从屋里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白瓷瓶,

“陆公子,三勒浆的味道如何?

要不这瓶药也送您?”

陆原瞧见她,惊了下。

他带来的黑衣人趁颜夏不备,持刀从暗处朝她挥去,刀刃在黑暗中落下。

可她注意力却在陆原身上。

刀锋贴着脸侧滑过,几缕发丝飘落。

一长剑自空中飞来,架住那人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暗夜中格外清晰。

唐翀飞身旋踢,黑衣人闷声倒地,颜夏被他紧紧挡在了身后。

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突跳的胸腔里不是杀意,是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东西。

紫色长袍飘动着,唐翀紧绷着右臂,几丝乱发从颜夏下颌擦过。

她微怔地注视着他背影,前迈的步子收回了些。

红唇不自觉地张开,又慢慢合拢。

恍惚间,颜夏回神。

他竟来的如此快,果然…

他的网,布的真密。

一旁的暗卫上前,与黑衣人厮杀起来。

“还好么?”

唐翀转身端详着她,语气急促。

“谢王爷关心,颜夏无碍。”

她抬眉,眼里带着疏离,衣角擦过他手背。

见状,陆原撒腿就跑,却在拐角处被另一暗卫踢中小腿,瞬间倒地惨叫。

地上的尸体、血迹被即刻清理干净,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舞坊再次归于平静。

一个时辰后,颜夏见陆征带人在舞坊找到了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陆原。

他脸色铁青,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再也不见往日的气淡神闲。

他指着门口方向厉声道,“唐翀竟伤吾儿至深,我与你不共戴天!”

颜夏立在窗旁,暗光里神情隐晦不明。

她想起今日唐翀的话,这是护她,还是想圈她进王府地盘便于监视呢?

无论如何,他已出手,这意味着她离目标物更进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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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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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惜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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