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共渡

就在这岌岌可危之际,唐翀脚下用力,身子猛然朝前跨过,硬生生挡住了飞来的箭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支嗖一下射入唐翀右臂,顿时染红衣袖。

那箭支射入身体的闷响,如重锤般砸向颜夏心头。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他不愿她受伤。

“王爷!”

她整个人不由僵住,呼吸一滞。

那掌心已抚上他衣袖,指尖发颤。

卧房里,唐翀皱眉坐在书桌旁,带箭的右臂被颜夏用帕子紧紧按着。

她焦急地扫了眼窗外,目光又回到他右臂处。

那白色帕子已被染得血红,俯身不安道,

“王爷这伤…”

“王爷。”

此刻余裕大步走来,

“来人共五人,已全部击毙。”

他望了眼唐翀流血的手臂,

“卑职这就去找医官。”

“不必。”

唐翀微红的眸中透着阴冷,

“不可引起不必要的惊慌。”

“那卑职去取药箱。”

余裕转身健步如飞。

待他取来东西,颜夏二话不说接过药箱。

唐翀扫了眼她,左手掌心紧握箭支近肉处,猛力一拔。

随着箭支被拔出,唐翀闷哼一声,脖间青筋瞬间暴起,额角有豆大汗珠落下。

那伤口处鲜红的血液,同时滴在了颜夏的鞋尖上。

她心中一惊,连忙将药箱里的纱布按在他伤口处,眸中隐着悲悯,声音低颤,

“王爷?”

唐翀抬头,却忽地轻笑起来。

见她微红的眼眶,颤抖的指尖。

他觉得即使是片刻的真心,也值了。

颜夏迅速恢复冷静,伸手将唐翀大臂处衣袖撕开,血红的伤口一下子暴露出来,顿时心口发冷。

再次强迫自己冷静,随后有条不紊地帮他包扎起来。

借着烛光,唐翀见她眉头紧锁,指尖微颤,心底涌起抹悸动。

他微红的眸子直盯着她,苍白的脸庞浮起淡淡笑颜,一时好似忘了大臂处传来的疼痛般低语,

“这双手练字,献舞,甚至射银针时都像模像样。

唯独救人时,最不像细作。”

“嗯?”

此时正专注伤口的颜夏微顿,抬眸看他。

“本王说,颜娘子这双手就该用来救人。”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握着,后背僵挺,唇角却带着笑。

闻言,颜夏鼻翼轻颤。

翌日,颜夏因记挂唐翀手臂的伤,早早起床去他房中。

只是还未踏入,便听见余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爷不在房内,吴刺史陪他去了城西。”

颜夏秀眉蹙起,

“他的伤?”

“王爷说无碍。”

余裕面露难色。

颜夏沉思片刻,

“余侍卫为何留在官舍?”

余裕躬身,

“王爷说,颜娘子在哪,卑职就在哪。”

“危险的人该是他才对!”

颜夏诧然,右手不禁扯着衣襟。

“颜娘子放心,胡三刀在。”

余裕回了句。

此前一路颠簸,确实疲惫。

可颜夏想出去走走,看看打小就在耳边听闻的曾经的南国到底是何模样。

“王爷还说,此时外面几乎都是流民或土匪。

安全起见,颜娘子请勿外出。”

余裕见她抬脚朝大门口走去忙开口。

颜夏轻笑回头,

“不是有余侍卫保护么!”

拗不过她,余裕只好跟着她外出。

他们经过一处坍塌的房子,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余裕见状朝房门口走去,

“有个受伤的婆婆。”

老妇人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头发凌乱,湿透的衣襟沾满灰尘。

“婆婆。”

颜夏俯身将人揽在怀中。

“水…”

老妇人慢慢睁眼。

颜夏瞥了眼她腿部血渍,遂看向身后站着的余裕,

“麻烦余侍卫带婆婆回官舍,否则她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亥时,房中坐着的颜夏才听见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她急忙打开房门,见一身黑色长袍的唐翀风尘仆仆走来,那衣袍下沾满泥泞。

见她出来,唐翀眸中一软,

“在等我?”

颜夏盯着他的伤口处,那黑色袖筒上有着隐隐的血色,

“王爷一日都不曾换药?”

唐翀垂眸瞥了眼袖子,弯唇,

“今日有些忙碌。”

“王爷再怎么忙碌,也应爱护自己身体。”

颜夏说着不悦地扫了眼他,

“妾去王爷房里帮您换药。”

闻言,唐翀心中一暖。

他侧头看着正专心帮自己换药的颜夏,唇角微扬。

“听闻,颜娘子今日救了一位婆婆?”

唐翀开口。

“妾见婆婆虚弱不堪,身旁也未有人照料,因此让余侍卫帮忙将其带回。”

她坦言。

“做得好。”

唐翀赞赏的眸子看着她。

“王爷今日可有收获?”

颜夏视线扫过他脸颊,再次挪向伤口处。

唐翀不由皱眉,

“情况不容乐观。”

随即低头望向地面,

“受灾面积过大,今日又在城外搭建帐篷。

而且,城中可用余粮有限,吴刺史已从周边官仓中调拨。”

他轻叹口气,

“待安顿好灾民,就需修复水利设施,方为长久之计。”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颜夏包扎完伤口,冲他莞尔一笑。

难得见她如此,唐翀眯眼看她。

颜夏转身坐在他身侧的凳子上,峨眉轻弯,

“明日起,颜夏可否随王爷一起去救助灾民?

妾自知做不了太多事情,但想尽一份心。”

见唐翀不语地望着自己,她些许心虚,

“可好?”

唐翀宠溺地点头,

“好。”

第二日颜夏早早起来,随唐翀出了官舍。

众人见王爷同她一道出来,虽未言语,但好奇的目光却时不时瞧过来。

众人只知前往青城的路上,王爷的马车里带着一位美娇娘,却未曾想到她也是来救灾的。

颜夏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望着一旁的唐翀低声,

“王爷应当是京城里第一位前来赈灾,还携带女眷的官员吧。”

一声女眷说到了唐翀的心坎里,他挑眉看她,

“本王早已花名在外,此次前来带位美娇娘,似乎更合乎情理。”

说着他抬手,扶她上了马车,自己则骑着马走在前方。

街道上的积水已被清理了一大半,一路上颜夏总能看见不少难民朝城外帐篷走去,心有戚戚。

正午,唐翀去州衙同吴刺史商议堤坝修复事宜。

颜夏则留在城外驻点,帮着给民众施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大喊声,只见一妇人坐在地上怀抱着孩子大哭起来。

听见动静,颜夏余光扫向人群,将手中的舀勺递给一旁的余裕。

当她来到人群中时,才看清妇人怀里抱着一脸色苍白的女孩,双手抱着肚子痛苦轻哼。

颜夏俯身,手掌探向女孩额头,滚烫无比。

她忙开口,

“小姑娘,可有哪里不适?”

“疼…疼…”

小女孩指着肚子断续道。

颜夏这才看清,她正是第一日进城时找水的小女孩,立即抱起她朝帐篷走去。

女孩靠在她肩头,滚烫的额头贴着她脖颈。

“医官还未归。”

余裕急忙跟了进来。

“不妨让某试试。”

他们身后传来一男声。

颜夏回头,见帐篷口站着一约莫二十岁左右的男子。

方才帮忙搬过物资,听人称呼他为宋放。

他眸光淡淡地望着颜夏。

颜夏知道,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麻烦宋郎君看看。”

宋放走向小姑娘,摸了下她滚烫的额头,

“张嘴。”

小女孩乖巧地照做,他看了眼她通红的口腔,转头看向妇人,

“可有吐过?”

“上午吐过一回。”

妇人焦虑不安。

宋放闻言,沉默了下,对着颜夏道,

“估计得了风寒,需尽快用药!”

颜夏看着余裕郑重道,

“麻烦余侍卫带宋郎君取药!”

“可颜娘子一人…”

余裕皱眉。

“放心!”

她口气认真,

“救人要紧!”

宋放在离开帐篷时,回头望了眼颜夏。

踏着月色,颜夏才与余裕回了官舍。

只是前脚刚进门,唐翀后脚便走了进来。

望着帮自己换药的颜夏,唐翀感激着,

“这几日麻烦颜娘子了。”

颜夏轻笑,

“王爷突然如此客气,妾有些不习惯了。”

唐翀望着她带笑的眸子,刚准备开口就听见屋外传来余裕的声音,

“王爷,吴刺史求见。”

吴刺史?

唐翀狐疑,这大晚上莫非有急事?

立刻大声,

“请他进来。”

“王爷,不好了!”

吴刺史刚踏入房门便大声喊了句,目光急切地瞟了眼正在整理药箱的颜夏。

“但说无妨!”

唐翀炯炯地眸子直盯着对方。

“我们从周边官仓调取的粮食,半路被一伙土匪打劫,目前整个城中的余粮只够应付三日。”

吴刺史心急如焚,

“就算此时再从别处调取,恐怕也得至少一周时间,这可如何是好?”

唐翀脸色骤变,指尖猛敲桌面,声音阴戾,

“敢截本王的粮,本王定让他们无粮可食!”

他起身望向窗外暗黑的夜色,

“本王要亲自去会会这群土匪!”

颜夏心头一紧,他的伤还未痊愈,就要去涉险?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痒,强忍着压下咳嗽的冲动,脸颊微红。

慢慢将药箱合上,沉默着。

唐翀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轻咳,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颜夏不知,明日倒下的,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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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惜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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