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楼,阳光透过二楼雕花窗格照射进来,焚香炉内烟雾袅袅,与屋内的脂粉香气混合在一起,更加诱人,屋内,粉色纱帐被金钩挂起,粉白相间的珠帘逶迤垂地,四处彰显着一种绮靡之色。
坐在铜镜前的女子一身素白纱衣,螓首蛾眉,长长的青丝顺肩披散,任由身旁的丫鬟为她梳发挽髻,女子正襟端坐,凝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她不耐烦地蹙眉,对门外喊道:“小禾!小禾!”
垂门外远远传来几声应答,轻柔细嫩:“来了!来了!”
来人是一个高挑清瘦的姑娘,一张枯黄瘦削平平无奇的脸,可那双眼睛却像冬日里的溶溶春水,盈盈动人,她小心翼翼看了眼白衣女子,急忙将茶水呈上:“姑娘,你要的茶来了。”
君兰蹙眉看着面前的茶,热气蒸腾,散发着清冽的香甜,可茶香却不是自己喝惯的那种,声音不由得冷下几分:“这茶怎么回事?”
小禾低着头,神情卑谨,声音也低了下去:“姑娘常喝的那种茶没有了,我便自作主张给姑娘换了一种茶。”
君兰冷冷看了她一眼,并未再说什么,端过茶浅浅啜了一口。
一个体态丰腴,脸上敷着厚厚白粉的女人摇着小扇推门而入,看到君兰仍不急不躁地坐在木椅上梳妆,哎呦一声,急忙拖着步子走上前来,劝道:“好女儿,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一点也不急呢,人家崔公子可都等你好久了。”说着她示意身旁伺候她梳妆的丫鬟让开,走上前,从妝盒中挑出一支镶着红玉宝石的银钗插在她发髻上。
宝石莹然,散发着淡淡的赤红色光泽,更衬的她一头乌发润滑顺泽。
看着铜镜中绝色的美人,老鸨笑花了眼:“乖女儿真是国色天香,说是九天之上的玄女也不为过,怪不得把崔公子迷得神魂颠倒呢!”
她笑着,拉起君兰的手:“那崔公子还同妈妈说要为你赎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你进相府的门呢!”
君兰听完,神色不变,眼风都未看她一眼,葱白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衣服上的金丝细绦,慢声道:“哦,妈妈可是答应了?”
老鸨兀自笑着,眼中细波晃了几晃:“哪能呢?还不是要看我乖女儿的意思。”
“乖女儿,赶快走吧,再不出门,崔公子只怕要大发脾气了。”
闻言,君兰冷哼一声:“哼,他发脾气任他气去好了,上次说要来看我让我等了三个时辰都没出现,我的气可还没消呢!”
“乖女儿,崔公子不是说了吗,他也是不得已,那日相府中有贵客到访,崔公子也是被相爷严令留下,让他陪贵客。”
“哼,他陪他的客,关我什么事!”君兰冷傲道。
她这副丝毫不讲道理,娇蛮任性的模样倒让老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鸨讨好地笑笑,又说了好些好话,才终于把这位拿着性子作妖的头牌哄出了门。
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小禾长长松了口气,总算是把这位大神哄出了门,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两日的疲惫顷刻间涌来,只让她觉得腰酸背痛。
突然空荡下来的屋内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戴着人皮面具的程瑾皱着眉,神情有些愁苦,她也不知她做这个决定究竟有没有错。
这种守株待兔的方式真的能等来莫轻寒吗?
那日,因她听到那名衣衫华贵,气度不凡的蓝衣男子说来日再于此款待莫轻寒,程瑾便想出了这个法子:她挑了一张干黄枯瘦的面皮,到醉花楼时她给自己杜撰了个凄惨的身世,说自己无父无母,原本已经卖身为婢,可主人家七十多岁的老太爷病倒在床上,只吊着一口气,主人家看上她让她嫁给老太爷冲喜,又许她承诺,老太爷百年之后允她以老太夫人的身份与其合葬,她被关在柴房,拼了命才逃了出来,一路受尽坎坷折磨……
因近几个月连续的奔波,她的身形越发消瘦,是以她说自己方才及笄的年纪倒也没人怀疑。
程瑾说的声泪俱下,连她都要被自己编的故事感动了,可醉花楼的一干人均不为所动,老鸨更是神情冰冷,眼神一横,便有打手上前要赶她出去。
最后还是被外出回来的君兰救下,以八两银子的身价卖入了醉花楼,做了君兰的随侍丫鬟。
想到此,程瑾叹了口气,动了动酸乏无比的脖颈……她如今也不知冲动之下做的决定对不对了……
本以为进醉花楼做个照顾人的丫鬟也没什么,顶多是做些端茶倒水的活,没有一点技术含量,从前她照顾那些初来祈安院胆小瑟瑟的孩子时也是如鱼得水。
可是,她还是小瞧了人之习惯,尤其是美的惨绝人寰的美人的习惯,或者更直白的说她到底是小瞧了这花楼里年轻貌美,被富商权贵一掷千金,被男人捧月追逐的头牌花魁的怪癖。
自她进醉花楼以来,君兰已经吩咐她做了无数件事,若单是做事也罢了,偏偏还那么吹毛求疵,刁蛮任性,她头一回知道伺候一个人是这样难。
先不说她一日三餐顿顿皆不能重样的吃食,单说那小食,君兰意动时便指明要吃东西南北四街的糕点,蜜饯,酥酪,冰圆子,一点就是四样,一样也不能少,每每让她跑了东街跑西街,又从西街跑到北街,临了回来时还要跑的再快些,以防冰化了,否则,她君兰姑娘一个不乐意就会使唤她重去买。
再说君兰沐浴时的怪癖,程瑾都忍不住仰天长叹: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漫过肩头方算正好,浴桶里的花瓣不能多也不能少,要正好数够三百零八片,这花瓣也有讲究,要每日晨起时现采带露的鲜花瓣。
她穿衣佩饰上也是格外讲究,自有她的一套标准,采买来的衣服颜色若有一分不对,便立即命人拿去烧了……梳头时若敢弄断她一根头发,她冷冷一个眼风扫过,下一刻一个巴掌便甩了过来。
喝茶也有要求,茶具要先用沸水烫过,第一杯洗茶叶,第二杯去沉滓,只引第三杯泡过的茶水……
每日都让程瑾苦不堪言,而且不知为何,她本已快痊愈的失眠症最近越来越严重了,躺在床上,身体酸乏疲惫的厉害,脑子却无比清醒,怎么都睡不着。
短短三日,她过得有如经年,每日不得不打起高强度的精神来应对君兰各种严苛的要求(刁难),害得她时常觉得精神不济,疲乏不堪,在一次侍候君兰洗浴时靠着墙睡去的程瑾被君兰一杯冷水泼醒,又被罚不许吃晚饭后,她便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法子。
想到此,程瑾松开腰间系着的荷袋,捏出一枚极酸的果子放入嘴里,暂时驱散了她此时涌上的疲惫困意。
她如今倒是不怕何月何日那位蓝衣公子才会再邀莫轻寒来此,她也不怕若是杀不了他又当如何,她怕只怕还未到那日她早已被活活累死了……
程瑾坐在椅子上,身子渐软,靠在椅背上,她舒服地轻叹一声,惬意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清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调笑声,女声娇俏柔媚,欲拒还迎的声调宛如在对心爱的情郎撒娇,男声则是一副色令智昏的架势,让人不禁联想出那人对着美人痴痴傻笑的模样。
程瑾头一歪,重重砸在扶手木椅上,顿时一个清醒,她隐约听出,门外的女子似乎是君兰。
而男子……只听门外道:“兰儿,我们才见了多久,你就多陪我一会儿嘛!”
女声娇媚动人:“崔郎,兰儿也很想陪你,可兰儿今日实在是身体不舒服。”门外,君兰一双盈盈水眸蒙着雾气,专注地望着崔俊,楚楚动人的模样我见犹怜。
果然,不多时崔俊便软了态度,关切地看着君兰:“兰儿,你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请大夫给你瞧瞧!”
君兰忙拉住转身欲走的崔俊,娇声道:“崔郎,我不碍事的,歇息一会儿就好了。”
“崔郎,等兰儿好了一定好好陪你。”
崔俊当即便松了口:“好,兰儿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崔俊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走了两步,他忽然又跑了回来,一副神色纠结犹豫的模样,君兰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崔俊神色小心,犹豫着道;“兰儿,我爹邀请尧国那两位皇子下月到我家做客,听说到时候大殿下也会来,兰儿,不如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他说着,瞧瞧看了眼君兰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方才继续道:“说不定到时候贵客们一高兴,我可以当面为你求一个恩典……为你脱了籍,然后再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来娶你!”
他眸中熠熠闪光,似乎已经想到了那日的场景,笑越发欢快了。
君兰没有开口,只道:“崔郎,我会好好考虑的,若是兰儿身体好转,一定会去的。”
“好好好。”崔俊闻言大喜,笑得眉眼开花。
房间内,程瑾彻底清醒过来,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下个月相府宴客,莫轻寒也会去,这便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她不用在这漫无期限的等下去了,眼下唯一的难题便是如何说服君兰带着自己一起去。
门外安静了下来,“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君兰看到屋内有人,神情顿时一愣,待看清是小禾时,她眉间冷色消失,又不耐烦地皱眉:“我还道你是去哪了,原来是躲在我这偷懒呢,小禾你好大的胆子!”
小禾被吓得浑身一抖,顿时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姑娘,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小禾下一次再不会这样了。”
“你还想有下一次?”君兰冷声道。
“不,不不,绝对没有下一次了!”小禾连忙摆手,保证道。
君兰冷哼一声,一点不为所动,她径自走到梳妆台前,取下头上沉重的累赘,小禾很有眼力见的上前帮君兰卸妆,一不小心扯痛了君兰的头发,砰地一声,君兰放簪花的力道都重了许多:“你这般笨手笨脚的究竟能做什么?快滚开,看见你就心烦!”
被嫌弃的程瑾乐意至极,忙不失迭地溜了。
出了门,她眉头却皱了下来,君兰这个性子说服她可不是件易事。
君兰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唤她再做其他事,闲下的程瑾终于走出醉花楼,她怀里揣着两幅画像,按照之前那个小乞丐说的地方一个个打听着,街上几乎看不到乞丐的影子了,但衙卫巡视离开后,还是能看到一两个乞丐出没。
程瑾急忙抓着人问,但没有一个人见过小灯,当她拿出阿水的画像时终于有人说他好像在西城的城隍庙见过他。
程瑾满目惊喜,问过方向后,急忙赶去了城隍庙。
四周很安静,城隍庙低矮简朴,却也供奉着绵延不灭的香火。
程瑾在庙里庙外找了一圈都没见一个人影,不禁疑心是那人认错了人或记错了地方,可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程瑾还是决定等一等,她已经想好了应付君兰的借口,就算晚些回去也没关系。
夜色渐深,城外的风有些阴寒,程瑾坐在神像前,下意识揪紧了衣衫,燃着的香火在一阵西风的吹拂下扑棱摇曳,火苗扑破声轻响,应着这声音,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从对面的黑暗中走出。
那人看到程瑾时一愣,程瑾也怔怔看着他,那人转身欲逃,却被程瑾一把抓住。
“救命啊,救命啊,有鬼啊!”冷夜中一声嚎叫,鸟儿四散,夜也被惊的四下零落。
魔音入耳,程瑾简直想捂住耳朵,她沉声道:“阿水,是我,我是程瑾。”
阿水动作顿住了,转身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眼中仍旧是怀疑。
程瑾无奈叹了口气,道:“要我把你用骰子作弊才赢的事重新讲一遍吗?”
阿水终于不再挣扎,咽了咽口水道:“你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程瑾无奈笑了下:“事出有因,只好易容成这样。”
这样一说,阿水终于松了口气:“原来是易容啊,我还以为你被那些人抓走折磨了许久,服了什么毒药才变成这样的呢。”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专注的目光望着程瑾,圆溜溜的眼中蒙上一层雾气,哇地一声扑过来一把抱住程瑾:“程姐姐,太好了,你们没事!哇哇哇……”
阿水抱着程瑾鬼哭狼嚎,一把鼻涕一把泪,被一声姐姐击中柔软的心防,程瑾才没有拍掉他那脏兮兮的爪子。
阿水拉着程瑾好一番吐槽,想他阿水一世英名,在尧国帝都天子脚下都能混的风生水起,可到这该死的乐国后,那些乞丐竟然抱团欺负他一个外户,鼻孔朝天地骂他流民……他跨越千难万险从洛水镇来到曲乐,却过了这么多日人鬼不如的生活……
程瑾安静听着他的抱怨,没有戳破他在别人地盘上抢人家包子的行径,直到他想起什么,不住地向程瑾身后看,还向四周不停寻找:“咦,阿九哥呢,他不是经常站在你身后吗?怎么没看见他?他去哪了?”
“他去救他朋友了,再过些时日便会回来。”
程瑾如是告知了阿九的去向,接着便问道:“好了,吐苦水吐够了吧,小灯呢,他在哪呢?”
此话一出,方才还侃侃而谈,精神抖擞的阿水忽然像打了霜的茄子,耷拉下了脑袋,他战战道:“小灯……小灯他走了。”
“走了?他去哪了?他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你怎么就让他一个人走了?!”
阿水整个人瞬间消沉下来,他道:“当日我们去找安世仁和向官府求救无果后,我便提议来曲乐找安世仁求救,可是小灯不肯,说什么也要回去,我劝不好他,便只好将他打晕带走了,谁知道我们走了一天后我一个没看牢,小灯便偷偷跑了……”
我之后也回去找过,可是都没看到他,不但如此当时我们分开的那个林子我也去了,可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在那转悠了两日也没有发现小灯的踪迹。
阿水神情很是懊恼,眼中更多的是担忧。
程瑾沉默了,小灯下落不明,若是回去找他们,很可能会遇到当日那群人,莫非小灯真的落入那些人手里了吗?
她蹙着眉,满脸忧愁。
“对不起,都怪我没有看好小灯。”阿水歉疚的声音响起。
程瑾回过神,视线落在面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身上还带着擦伤的少年,轻叹一声,想必阿水这些时日过得也分外艰难。
心底蔓延上绵延细密的难受心疼,程瑾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别自责,你做的已经够了,小灯他一定没事的,他会保护好自己的……”
会没事的吧,小灯一定会没事的……
程瑾喃喃低语,像是在安慰阿水,又似乎是在极力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