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院子里,下人已摆放好了一张案台,案台上放着香坛,贡品,两侧摆着两排黄色的道幡,随风飘动。

阿水已换好了一身蓝□□袍,头戴圆顶道冠,黑色道袍背面和袖子上画着阴阳八卦图,认真起来的模样倒真有些像修为高深,不问世事的小道士。

阿水手持铜钱剑,装模作样地比划了几下,随后借口肚子疼,跑到了角落里,偷偷掏出纸条又急忙看了几眼纸上的内容。

虽然在小灯耐心认真、坚持不懈的教导下,阿水终于背会了纸上的内容。

但大事当前,时间越近他越是紧张,大脑一片空白,为了以防万一,临时抱抱佛脚,看一看总是没错的。

阿九不知何时回到了院子,默默站在一旁,墨色的双眼中倒映着程瑾的身影,在她看来时弯唇一笑。

程瑾动作一顿,颤动长睫下的眸子静静看着阿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很淡很淡,可程瑾还是嗅到了。

那如噩梦般,令她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

阿九……他刚才去哪了?

是杀了人?还是杀了敌人?

血又是谁的呢?他受伤了吗?

那一刻,程瑾意识到,她面前这个长身玉立、笑意温润的人似乎有很多秘密,她猜不透,看不透……

阿九温和轻柔的笑映入她眼帘,席卷覆盖了她眼中涌上的重重复杂的情绪。

慢慢地,程瑾也扬唇对阿九笑了,不管如何,他们是共经生死的朋友不是吗?

是朋友,就该相信彼此,不猜忌,不怀疑。

何况,凭阿九的武功若是想伤害她,她早已死了几百次了。

想透这一点,程瑾释然地笑了。

明艳灿烈的阳光一点点缓缓上移。

庭院的空地上放着安世仁不知从哪找来的日晷,晷针的影子静静指向正北方,到正午了。

阿水握着铜钱短剑,伸手一抚,铜钱剑节节伸长,他将铜钱剑蘸了下符纸燃烧的灰烬融入的酒水,沾起一连串符纸,放到火烛上。

“噌!”数张符纸瞬间被火舌吞噬,化为寸寸灰烬,纷扬落下。

阿水握着铜钱剑高举在面前,绕着祭坛疾步走了一圈,边走,嘴里还念念有词:“随方设教,历劫度人。为皇者师,帝者师,王者师,假命易号,立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游历于阴阳两界,案判于七十二曹。拯生灵于水火,救百姓于广厦,赐福延生,锡福度人!……”

“破!”

“至灵至圣,解厄延生……”

“灭!”

阿水抓起一大把符纸,用力一扬,数张符纸纷纷扬扬漫天飘下……

阿水端起那碗烧过符纸黑乎乎的酒水,用手蘸了些,洒在安世仁周身,阿水闭着眼,一边用黑符水泼洒安世仁,一边低声喃喃。

安世仁被他这副模样唬住,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任由那乌漆漆的符水将他干净的锦绣华裳弄脏。

安世仁的头发被水洒得**的,他随手抹了把滴落到额上的水珠,一脸紧张地看向程瑾,问道:“道长,这样可以了吗?”

程瑾道:“小侯爷,还要再等一会儿,阿水正在找府中的煞气来源。”

安世仁谨慎地点点头,瞬间动也不敢动了。

阿水挑起几张符纸,在靠近火烛时,一张符不经意般地缓缓落到地上,

落地的瞬间,符纸突然变成了红色,宛如鲜血般刺目鲜红……

安世仁满脸震惊地望着这红色,伸手捶了捶脑袋,似乎是头疾又犯了。

阿水手中握着的铜钱剑晃动不停,似乎被什么未知力量牵引着,阿水大惊失色,手中铜钱剑又不受控制般向一边偏移。

铜钱剑越靠近西北的房间,就越是晃动得剧烈!

阿水神色严肃,一脸认真道:“小侯爷,煞气就在那个位置!”

铜钱剑直指那个被铁链缠饶上了锁的房间。

“那里?!”安世仁神色一变。

“那里怎么了小侯爷?”程瑾关切地明知故问道。

“那里……是我关小红的地方”安世仁低声嚅嗫道。

想到什么他忽然睁大眼睛,惊诧且后怕道:“难道小红是鬼?”说着他躲到了程瑾身后,双手紧紧抓着程瑾的衣袖。

“道长,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招惹她的,我只不过是见小红她长得好看,想让她进府给我当个贴身丫环,给我奉奉茶也好,可是谁知道她竟然不同意,我一气之下就让人把他打晕带进府了……”他说着,看着程瑾微微变色的目光,声音越越来越小了。

“道长,你一定要救我!”

他紧紧抓着程瑾的衣袖,满眼哀求地看着她。

程瑾叹了口气,分外认真严肃道:“小侯爷,小红姑娘她不是鬼,不过,小侯爷要尽快放小红姑娘走,不然寄居在这府中的鬼煞之气吸食小红姑娘的怨气后会更强大,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阿九唇角微扬,含笑看着程瑾一本正经地胡诌。

一番话,说的安世仁脸色顿变,满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道长,我马上就让人放了她。”

“府中可还有其他人是被你强迫带来的?可有人无缘无故受了罚,对你心中有怨?”

“这……”安世仁苦着脸,人太多了,他记不清。

不过,他会好好查出来的。

“万全!”

安世仁大喝一声,万全急忙跑了过来。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查查这府中有多少人是不情愿来府上的,还有哪些人是被我下令无故苛责打骂过的。将这些人都放出府去,另外多补给他们些银子。”

“是,少爷,我这就去。”

“道长,我这样做可以吗?”

程瑾点点头:“小侯爷这样做倒是没错,也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噗~”身后一声短促的轻笑很快戛然而止,阿水掩饰性地拿过桌子上的摇铃晃动了几下。

程瑾给阿水使了个眼色,阿水微微点头,抓过供桌上的摇铃,一手晃动,一手胡乱比划着铜剑。

“大胆妖孽,还不现出原形!”

“嘿呀!”

“定——!”

阿水距离西北角的房间越来越近,下一刻,一张符便被贴在门框了,阿水道:“我已经镇住了那些煞气,你们快去把里面的人放出来吧!”他双手抵着剑,一副吃力的模样。

程瑾在心中夸赞道:有天赋,演得真不错!

安世仁命令身后的下人去开门放人,下人们战战兢兢,畏葸不前,安世仁要发脾气时,程瑾阻止了他,自己上前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就有一个小家碧玉模样的姑娘跑了出来。

看见门外围满了人,尤其是看到中间的安世仁,她脸色一变,一步步向后退去:“你又来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给你当奴隶!你不要妄想了!”

尽管安世仁被骂了,此刻却是格外的好脾气:“小红,你别生气,我不是来让你答应的,我是要放了你。”

“放了我?你又在搞什么把戏?”那姑娘狐疑地瞧着他。

“我说的都是真的。”说着,他把身上的银票全给了小红,道:“小红,这些你拿着,算是我补偿你的,另外,你爹,我已经命人为他建墓地了,等一完工,你马上就可以去看,如果有哪里不满意,我马上让人改。”

“你会有这么好心?”小红惊疑道,仍是满脸的不信任。

安世仁叹了口气,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小红见安世仁向她靠近,一把将他推开,飞快跑了出去。

安世仁见那如避虎狼的背影,无奈地叹着气。

他转过身,看着程瑾道:“道长,这样那些煞气是不是都消灭了?以后再也影响不了我了?”

“小侯爷,煞气侵入你体内已久,要想消除影响绝非今日做这等普通法事就能达成的。”

“那……那还要怎么办?”

“昨日我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法子。”

“什么法子?”安世仁双眼一亮,眼含希望。

程瑾缓声道:“煞气属邪,若想压制煞气,需蓄积正气,以正灭邪。”

“正气?”安世仁皱眉思索。

程瑾点点头:“小侯爷,古语有云,人各有命,天定不可更改,但命数一说又暗藏机缘,日行一善,便结一善缘,日行百善,便结百善缘,善缘积累到某一定数,便可改人之命数。小侯爷若想改变自己被煞气侵扰的命数,只能日日行善,积聚善缘,这是捷径亦是良法。”

“行善?”安世仁神情古怪地看了程瑾一眼。

程瑾心中慌张,生怕这位任性冲动,不顾礼法的小侯爷生起气来会把自己丢出去,面上却不显。

“道长,那我要行善多久呢?”

程瑾不疾不徐伸出两根手指交叉放在他面前,道:“十年。”

“什么?”安世仁大惊!

程瑾继续道:“小侯爷需怀善诚之心,敬人待物,不论贵贱高卑,皆要一视同仁。此外小侯爷还需散尽千金,广积善德并弥补过往错行。”

安世仁顿时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他皱起眉凝神思考,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安世仁苦着一张脸道:“道长,十年也太久了吧,能不能短一点?”

程瑾摇摇头,语气庄重肃穆道:“十年已经是最短的时间,若是小侯爷没有做到,再被那些鬼煞之气缠上,严重者会危及性命,轻则也会令小侯爷神智全失,状若癫狂……”

“也就是说,会变成一个傻子?!”安世仁仰天长啸,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程瑾点点头,认真道:“正是。”

阿九勾唇一笑,身子向后轻轻依靠,握剑的手怀抱在胸前。

阿水和小灯低头凑在一起,一个个捂着嘴,憋得脸色通红。

“好……好吧,十年就十年。”安世仁咬牙下定决心,一副认命的模样。

“小侯爷好魄力!”程瑾笑着夸奖道。

“道长谬赞了!”听到程瑾的夸奖,安世仁也摆脱沉重郁闷的心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等道长,若是在这十年间那些恶灵邪祟来找我呢?道长你能不能留下来,保……”

声音戛然而止,安世仁咽了咽口水,继续道:“留下来,监督我?”

安世仁继续道:“若是道长能留下来,时日一长,我定然能和道长结为莫逆之交,和道长一同观赏这天下大好河山,一起对坐饮酒,畅谈世间万物……”

程瑾笑道:“小侯爷说的极是,贫道都有些心动了。”

安世仁面上一喜,道:“那道长不如就先留下来,等日后想走了再离开……”

程瑾摇了摇头,道:“小侯爷,这恐怕不行,贫道托身道法,本就云游天下居无定所,事事都讲求一个缘字,遇天下有缘之人,行缘中既定之事,贫道和小侯爷有缘,若小侯爷能坚持下去,十年后贫道自会和小侯爷再次相遇。”

“真的吗?”安世仁失落的眸中继而又升起点点星光,他高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以后都见不到道长了呢!”

不过,十年,还真是好长呢……

若是往日,他看上了什么,无论是人抑或是物,直接强行留下便是,可是现在,他却一点也做不到。

不单是因为道长方才所言,更是因为,若他真那样做了,道长只怕会对他很失望吧,那双明亮的眼中或许又会被浓愁深重的悲伤覆盖。

消不散,抹不掉……

想到这样一双宛若琉璃的眸子,看向自己时浮现浓浓的失望之色,再次染上沉重的消散不去的哀愁,安世仁就觉得心中一窒,难受极了。

不过,道长说十年后他们会再见,那就等它十年吧!

十年后截然不同的他再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去见道长。

见安世仁沉默思索的模样,程瑾似是想到了安世仁在想什么,道:“至于这十年之内,小侯爷不必担忧。”

说着,她从身上取出一个系着红绳,仔细折好的平安符,递给安世仁,道:“这道平安符是贫道用开坛做法度化过的朱砂亲手所画,可保人平安,小侯爷你随身带着,帖身放好,定能保佑小侯爷平平安安,身体健康,长命无忧!”

说完,她示意身后的阿水将桌案上的宝剑拿来,给了安世仁道:“这把剑是由贫道师父的师父,也就是贫道的祖师爷开过光的,可退避恶灵邪肆,小侯爷将它供奉在宅院,睡觉时就放在屋子里,也定能护佑小侯爷平平安安。

安世仁将东西一一接过,他看着手上两样东西,眼眶微微湿润:“道长……”

程瑾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侯爷,贫道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嗯,道长,我一定会努力做到,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安世仁在心里暗下决心:道长交代他做的,他一定都会坚持不懈、认真努力做好!至于道长所说的散尽千金……他之前挥霍无度,现在不说千金,连十金都没有,他爹又扣了本该拨给他的银子,不给他钱花,看来,只有去找娘求情了……

安世仁心中如此想着。

解决好了麻烦,阿水高兴地哼着小曲收拾着东西,美美地想着今天又能吃到什么好吃的。

一行人沿着长廊的青石板路向庭院走去。一路上,众人还有些奇怪,怎么平日里院子里四处可见下人们忙碌的身影,今日却一路空荡安静,那些忙碌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他们都是忙什么去了。

众人虽心下疑惑,却也没有太过在意。

可等众人到了正厅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一个个傻了眼,安世仁张着嘴巴,眼睛都快瞪到天上去了。

“人呢?都死——”后半个字刚发出一点声音,安世仁就在程瑾看来的视线中把后半句话收了回去。

“万全。”安世仁大步走到门口,对门外大声吼着。

万全急忙跑了过来:“小侯爷,怎么了?”

安世仁道:“没看到我们忙了一天都饿了吗?怎么还不准备饭菜?府里这些人一个个都是怎么做事的?就不怕我把他们赶出府吗?”

万全反常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灰着脸道:“小侯爷,不用你赶,他们自己早都走了。”

“走了!”安世仁当即大惊,瞪大眼看着万全:“没有我的命令,谁准他们走的?”

“小侯爷你忘了,就是你刚才吩咐的,谁若是不想留在这里只管让他们走……”

安世仁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偃息下来,他低声道:“是啊,我倒是忘了。”

见安世仁发怔地看着空荡的桌面,万全又道:“府上那个大厨原来是醉仙居的厨子,您到醉仙居吃过一次饭后,觉得那厨子做的饭菜格外合您的口味,便把那厨子掳——带了回来……”

“还有几个厨娘也是您当初骑马游玩时,觉得那几人烧的特色小菜别具风味,异常可口,当即命人把他们带了回来。”

“如今他们听到您下的命令后立即头也不回地离府了。”

“还有那几个刀工极好,能切出头发丝细的青菜丝,雕刻出花一样的萝卜花的小厨也一道离开了。”

万全没有看到安世仁快要爆炸的脸色,继续不怕死的道:“还有那几个您当初说烧火劈柴都是一把好手的伙夫,他们也都走了……”

安世仁捏紧拳,咬牙道:“万全!你是不是太闲了,谁管什么厨娘、切菜工、还有伙夫走没走,我们现在要吃饭你懂吗?”

听到那咬牙切齿的目光,万全急忙噤声,躬身伏腰道:“奴才知道,只是现在厨房已经没有人了。”

“府上这么大,总能找到几个会做饭的人吧。”

万全头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他抬袖擦了擦,道:“小侯爷,现在府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什么!”安世仁回头,睁大眼睛看他。

万全仍絮絮道:“厨房里还有一些菜和鸡蛋,奴才倒是想过亲自下厨,可奴才活到这么大,只会吃,根本就不会做饭啊……”

不等他说完,安世仁已经飞快冲出庭院,在府里迅速找了一圈,等他垂头丧气回来后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的命令下达后,偌大的安府几乎快空了去。

只剩下零星几个仆人,要么腿脚不便,要么眼神不好,即便出去也找不到其他活计。

安世仁紧紧握着拳,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当即道:“走,小爷我请客,咱们出去吃。”

找不到做饭的,他们出去吃还不行吗!

“那个,小侯爷……”万全急忙把安世仁拉到一旁,低声说道:“小侯爷,现在府上已经没有现银了。”、

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听到了。

“你!”安世仁顿时脸色铁青,站在原地,开口不是,走也不是。

“咕噜”一声,不知谁的肚子忽然叫了起来。

阿水叹了口气,仰头喝了一大杯水,看来今日是没有口福了。

程瑾摸了摸小灯的头,道:“小灯,你肚子饿不饿呀?”

小灯雪亮的眼睛静静看着程瑾,缓慢点点头。

“咕噜”一声,小灯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程瑾微微笑了笑,走到万全身边,道:“万管事,不知厨房在哪里,还请劳烦你带贫道走一趟。”

“道长,您这是要亲自下厨?”万全眼睛一亮,高兴地看着程瑾。

程瑾点点头:“贫道以前修行时,也做过一些饭菜,贫道的师兄师弟们都可喜欢了。”

想到那时下厨后被送回来的吃的干干净净的碗碟,程瑾失笑一声。

她迅速掩下眼中的失落,抬头道:“万管事,劳烦带贫道走一趟吧。”

“好好!”万全高兴道,当即边在前领路。

今天就是冬至啦,爱吃饺子的朋友记得吃饺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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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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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