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瑾阿九小灯三人穿过重重密林,曲折山道,河川陌径,历经半个月终于抵达乐国。
这日,晴空万里,白云悠荡,乐国边界的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上坐着的正是程瑾、阿九和小灯三人。
城墙巍峨耸立,朱红色的城门外守着穿铁甲执兵刃的士兵。
城墙的两重檐角翻飞上翘,每个檐角上都挂着一个精致的铜钟,钟内不是笨而沉重的铜铃,而是挂了一串薄薄的铁片,风一吹,就发出叮当的声响,清脆悦耳,悠悠回荡。
城墙大门紧闭着,旁边一扇小门大大敞着,几名身穿盔甲,手持剑戟的士兵守在两侧,对那些进城的人仔细盘查。
那些被拦下的人一个个拿出一张方正大小的硬帖递给一旁的官兵,官兵一页页翻看过后才还给他们,放他们进去。见此,程瑾满眼失望,她对阿九道:“阿九,看来我们是进不去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闻言,小灯也皱着眉担忧地看着程瑾。
马车前,握着缰绳的阿九闻言,轻轻一笑,安慰道:“别担心,我有办法。”
“驾!”只听阿九轻喝一声,驾着马车向前赶去。
“站住!”守城的士兵果然拦住了他们。
“你们的关引呢?”一名士兵朝他们走来,程瑾和小灯被那名士兵怀疑的目光盯得手心冒汗。
见状,士兵怀疑的神情更甚,另外一名士兵也走了过来。
正当两名士兵看着他们越发可疑,想要将他们拿下时,三张整整齐齐的关引被一只修长如竹的手递了过来,男子的声音清润如水,从容不迫:“两位大人,这是我们三人的关引。”
其中一个士兵接过来仔细检查着,好久之后才把关引还给他们。
阿九正要驾车通过城门时,其中一名士兵却仍旧挡在他们面前,目光不瞬地盯着他们。
不,确切地说是盯着小灯。
程瑾心口一跳,以为小灯发生了什么意外,急忙低下头看身侧的小灯。
只见小灯好端端的,不解地看着那个士兵,眼见那个士兵目光越来越凶,小灯有些害怕,急忙躲进了程瑾怀中。
程瑾顺着那士兵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小灯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翻卷起来,露出他手臂上深浅不一的伤痕。
莫非,这个士兵是在看小灯手上的伤?
那士兵见程瑾怀中神色害怕的小灯,以及他手臂上的伤痕,眼睛危险地眯起,唰地一下拔出腰侧的刀横在阿九颈前,怒喝道:“快从实招来,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要带着这位姑娘和这个孩子去哪?去做什么?”
刀出鞘的瞬间,阿九双目一寒,待发现刀刃挥向的方向不是程瑾和小灯所在的位置,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程瑾被眼前这一幕弄的哭笑不得,莫非这个士兵以为阿九是坏人?是阿九挟持了她和小灯?
心中觉得好笑的同时又不禁感慨和敬佩士兵的尽职尽责。
见士兵的刀紧贴着阿九颈下,程瑾慌忙道:“士兵大哥,别伤他!他不是坏人。”
身后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走了过来,朝拔刀的士兵后脑勺一拍,道:“还不快把刀收起来,看不出人家是一对小夫妻啊,瞎捣乱什么呢?”
“夫……夫妻?!你说他们是夫妻?”握刀的士兵目瞪口呆,手中的刀险些拿不稳……
“咳咳咳……”听到他们的话,程瑾猛地被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小娘子,别害羞嘛,小娘子你花容月貌,你夫君又相貌堂堂,你俩实属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极了。”
阿九目光关切地看着程瑾,听到年长士兵的话,面上一派从容淡定,可耳尖却也悄悄红了起来。
年长的士兵见自己的同伍还一动不动,呆呆握着刀,立马走上前把他的刀夺了下来:“还不快把刀收好,伤到人可怎么办?”
“可是……可是……”那士兵满脸震惊,不敢置信。
年长的士兵嘿嘿一笑,道:“你还别不信,我老田吃过的盐、见过的人比你吃的饭都多,看人这方面,你还差的远呢!”
说罢,他眯眼,笑看着程瑾,道:“姑娘,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你和这位郎君是不是夫妻呀?”
程瑾脸色通红,声若蚊讷地轻轻应了声。
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怀疑,程瑾只好先应下,现在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尴尬的地方。
听到程瑾的回答,阿九垂下的手紧紧握着,两耳通红,像被煮熟过一般。
年长的士兵呵呵地笑着,道:“看,我说的对吧,那句话叫什么了来着……”
他咂摸着下巴,像是在认真回想,忽然一拍脑袋道;“我想起了,这就叫郎有情,妾有意,就你个愣头青看不出来。”
此言一出,程瑾和阿九刷地一下满脸通红,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程瑾急忙低头移开了视线。
两耳的红晕方才淡下几分的阿九,看见程瑾的反应,黑沉深邃的眼中尽是如水碧波般的温柔,耳尖越发红了。
那年轻士兵仍是怀疑,他不禁看向小灯,问道:“孩子,告诉叔叔,你身上的伤是他们打的吗?”
小灯连忙摇头,道:“不是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才惹师傅生气了。
小灯说着,想起他师傅,伤心地垂下头。
这个模样,落在年轻士兵的眼里,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年轻士兵带着鼓励的笑,语气坚定地对小灯道:“孩子,你别怕,要是他们威胁你,你就说出来,叔叔一定会保护你的!”
年轻的士兵目光坚定,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佩刀,刀鞘击打在身上的铁甲叮当作响,像是在向小灯展示自己能保护好他的凭仗。
小灯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这一笑,纯净如水,夺目璀璨,像是所有的光辉都在他眼中流转,连耀日的光芒也不及其中万一。
小灯笑着,感激道:“士兵大哥哥,谢谢你,你是一个好人,和哥哥姐姐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是,小灯身上的伤真的和哥哥姐姐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而且姐姐给我涂了药,很快就会好了……”
看着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年轻的士兵久久愣在原地……
若这个孩子确实是被威胁、虐待、殴打,那他会拒绝别人的援助反展露出这样美好幸福的笑容吗?
年轻的士兵释怀地笑了,他清楚地知道答案——不会。
从小灯那双眼睛中,年轻的士兵看到,这个孩子此刻很幸福,很快乐,尽管或许还有对过去的悲伤与牵挂,但那也只是一些而已,所有的伤痛终将过去,所有的过去也终将只会留在回忆里。
年轻的士兵久久注视着小灯明亮赤诚的笑容,也咧嘴笑了:“好,小弟弟,大哥哥知道了,你们走吧!”
说罢,年轻的士兵侧身退让至一旁。
身后看守小城门的其他士兵也依次让了开来。
通往城门的宽阔大道笔直地通向远方。
“驾!”阿九握紧缰绳,轻喝一声,驾着马车缓缓驶进了城门。
小灯回头,对那些士兵用力挥了挥手,程瑾也微笑着向他们道别。
马车渐渐远去了……
“喂喂,回去了!”年长的士兵见年轻士兵立如木雕,久久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的士兵突然回神,笑着应道:“知道了。”
年长的士兵咂摸着下颌,想了一会儿,念念有词道:“今年是第八年了吧……”
“什么?”年轻士兵回头,不解地问道。
年长士兵道:“今年是你从军的第八年了吧!”
年轻士兵叹了口气:“是啊,这扇城门他已经守了整整八年了。”
年长士兵道:“也是时候和你爹说说,让他给你找个媳妇了,省的你再这么盯着那些肤白貌美的小娘子看!”
“什……什么?!”年轻的士兵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还有,我哪有一直盯着人家看!”年轻士兵满脸通红的反驳。
“怎么没有,我都看到了,我这就和你爹说去!”
“哎,田叔,等等,等等……”
烈日的光辉明亮灿烂,将整座城门静静笼罩在一片温馨祥和的平静中。
身后的城门远去后,程瑾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转头看着身侧的阿九,问道:“阿九,这三张关引你是从哪里弄到的呀?”
阿九笑了笑,道:“是前几日赶路时我仿制的。”
“这几张都是你自己做的?”程瑾目瞪口呆,满脸震惊,小灯亦是满目惊讶。
阿九点点头,把关引递给了程瑾。
程瑾接过来后,随手翻看着,又道:“那这上面的章也是你仿制了印章然后盖上的?”
阿九摇摇头,笑道:“印章是我自己绘制的。”
像是预料到程瑾的疑惑一般,阿九解释道:“我曾见过别人的关引,便记下了是什么样子。”
若是别人说这话,程瑾只当别人是说大话,可这话由阿九说出来,程瑾却是确信无疑的。
原因无他,这段时间和阿九同行,程瑾见过阿九的各种本领,武艺高强,捉鱼能手,能钻木生火,预测天象,更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就地取材烹饪出一手美味好吃的食物。
是以,阿九此刻说这三张关引是他手画出来的,程瑾半点也不觉得惊讶。
程瑾看着阿九的目光满是钦佩,她看着文书上的印章,咬牙问道:“阿九,这个好厉害,我也想学,你能不能……”
还未说完,阿九便道:“可以。”
“嗯?”
阿九眼眸含笑,温声道:“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可是,我手不巧的很,可能学的会很慢……”程瑾说话声越来越低,武功她自小便接触所以很是熟悉,可动手方面她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可她又觉得若是学会了制作关引,日后也许能派上用场。
阿九……
她长而纤细,密如细羽的睫毛半阖住眼眸,轻轻颤了颤,她心道:阿九,总不可能在她身边一辈子吧……
“你想学,我很高兴。”阿九温声道,看着程瑾的眸亦是如水的温柔。
小灯怯怯地抬头,小声道:“哥哥,姐姐,我也想学,可以教教我吗?”
程瑾倏然看向阿九,期待着他的回答。
阿九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
“哇,好热闹啊!”小灯感叹道。
过了城门后,马车沿着林间小路一路向前赶,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繁华的闹市街道。
街上行人如织,两旁的歌楼酒楼客栈鳞次栉比,一座挨着一座,道路两旁是许多摆着小摊的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卖水晶糕的,卖糖人的,卖朱环首饰的,卖香囊的,还有卖面具风筝的……更多的是卖各类乐器的摊位和商铺。
小灯和程瑾双眼发亮,意趣冲冲地看着周围热闹的场面,小灯更是目不转顶地盯着一个举着卖冰糖葫芦的人。
沉甸甸的荷包落在两人面前,银子碰撞声听得人格外舒心悦耳,阿九笑道:“想买什么就去买吧。”
程瑾捡起荷袋,也不和阿九客气,大声叫住那个卖冰糖葫芦的,把所有的冰糖葫芦连带草靶子全部买了下,很是豪爽地给了那人一一锭银子。
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举到小灯面前,程瑾笑道:“喏,小灯,快吃吧,尝一尝甜不甜?”
“嗯。”小灯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拔下了最红最大的两串,分别递给程瑾和阿九,他眉眼弯弯,笑道:“姐姐哥哥,你们也吃。”
程瑾看着面前的冰糖葫芦,又被小灯的举动感动的一塌糊涂。
阿九接过糖葫芦,眼中亦微微动容,带着笑意:“好,谢谢小灯。”
接下来,凡是小灯看上一眼的东西,程瑾立刻都买了回来。
糖人,九连环,鲁班锁,香囊,风筝,空竹,毽子,蟋蟀笼,拨浪鼓……
东西都快把车上给堆满了。
程瑾把东西抱回来时,阿九也正好回来,他手上拎着东西,还冒着腾腾热气。
阿九把东西塞给程瑾和小灯,道:“我方才见有卖吃食的,顺便买回来了一点。”
纸袋中装的是糖炒栗子,油纸包着的是一整只烧鸡,包装最仔细最精美的要属五包口味不一的糕点,栗子糕,桂花糕,糖酥糕,芙蓉糕,千层酥……都是她爱吃的。
程瑾看着纸袋中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糖炒栗子,惊喜道:“糖炒栗子!阿九你竟然买了这个回来!我最爱吃糖炒栗子了!”
阿九目光温柔,笑而不语。
小灯的目光在阿九和程瑾间转换,看看程瑾,又看看阿九,嘴角浮现出开线的笑容。
程瑾剥了好几个栗子,投喂了小灯几个,又举起刚剥好的一个递到阿九嘴边,笑嘻嘻道:“阿九,这栗子可好吃了,你尝一尝。”
芬芳香甜的栗子举至面前,程瑾笑意盈盈地看着阿九。
纤细白皙的手指触到阿九红如点漆的双唇,阿九顿了顿,启唇把香酥的栗子吃下。温热的唇擦过程瑾的指腹,留下久久不曾小腿散却的余温。
程瑾抬头,不其然对上了阿九的眼睛,深邃无波,又明亮炽热,像九天之上的银河,神秘浩瀚,吸附着亿万群星的光亮,形成引人深陷的漩涡。
程瑾的心卒然被烫了一下。
她慌忙低下头,松开了手。
慌乱中,她急忙剥开一个栗子,塞到嘴里,无意识地嚼着。
她悄悄瞥了眼阿九,见他不知何时移开了视线,悄悄松了口气。
马车在热闹的街道上缓缓穿行,直到小灯突然惊呼一声:“姐姐,你看前面,好热闹啊!”
程瑾这才抬头,顺着小灯指向的地方望去。
只见一家楼馆里挤满了人,把半条街道都围满了,楼馆旁边的摊铺上也无人看守,想来是都跑到这儿来看热闹来了。
阿九勒停马车,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
程瑾和阿九无声对视一眼,之后程瑾道:“不知前面发生什么事了,不如我们去看一眼?”
阿九点头:“好。”
马车被阿九停在路旁,三人下了马车挤进人群。
程瑾拉住了小灯的手,甫一被人拉住,小灯下意识想要挣脱,待看到是程瑾,他的手同样紧紧抓着程瑾的手心。
程瑾低头叮嘱道:“小灯,这里人多,你一定要抓紧姐姐。”
小灯认真地点了点头,越发用力抓着程瑾的手,脆声道;“好。”
程瑾看着一脸紧张的小灯,轻轻笑了笑,牵着小灯的手挤到人群中。
她们两人一直探头向楼馆内张望,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丝毫未注意到,阿九小心地护在她们身后,为她们挡去人群的推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