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两人在山洞里又停留了三日,山上空气清新,满目苍翠,鸟叫啾鸣声清脆悠远,所见所闻让人心旷神怡。

这两日,程瑾感觉似乎又回到了曾在天玄山上的时候,日落而息,天光大白时起,悠闲又自在。

阿九贴心照顾着两人的饮食起居,一大早就不知在山上哪个地方带回一大堆红脆甘甜的果子,又不知在哪找到一个瓦罐,将它洗刷的干干净净。

每日醒来,程瑾总能看到山洞内,阿九坐在瓦罐前点火煮汤的身影,不知他在汤里放了什么,野菜熬煮的汤却能喝出嫩肉的鲜美,山洞内弥漫着一股浓酽的香气,每每勾的程瑾食欲大动。

第二日的时候,程瑾在山后发现了一条小溪,她挽起裤脚衣袖,正准备下水抓鱼时却被阿九拦住,只见阿九找了一根长棍,用匕首将一端削尖,站在溪水边看准时机狠狠一刺,不一会儿,已经抓了四五条鱼。

程瑾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得有些敬佩,而这种敬佩之情在不久后吃到阿九亲手烤的鱼后简直要到达巅峰。

火光映照下,程瑾拿着木棍上啃食的干干净净的鱼骨,双眼发亮地盯着阿九,像窥探着觊觎了许久的宝物。

火堆的另一旁,阿九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耳尖微微发红,也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别的什么。

处理的干干净净的鱼涂上阿九调制的佐料后,被火炙烤后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程瑾不禁咽了咽口水,在阿九换了只手拿着鱼后,她忍不住问道:“阿九,这条鱼烤好了吗?”

听到程瑾的话阿九才看向她,只见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鱼,还时不时吞咽几下口水。

一声轻笑忍不住溢出,阿九失笑地看着她,眼中既是无奈又是好笑。

程瑾不解道:“你笑什么?”目光还是不曾离开那条被烈火翻烤的鱼。

“好了,可以吃了。”阿九将鱼递到程瑾面前。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快吃吧。”阿九温声道,眸中亦满是温柔。

程瑾接过后,阿九默默又取来两条新鲜的鱼继续烤着,见程瑾一幅吃的满足的模样,嘴角的笑更深了些。

除了吃饭休息外,这三日,程瑾还数次请求阿九教她武功,阿九本以她解毒不久,身体未复原,不宜练功为借口拒绝了她,可最后实在拗不过程瑾的坚持与执拗,还是教了她两招。

这两招都是在不用内力的情况下,情势危急时一击必杀的招式。

程瑾抓紧手中的匕首,又将阿九教她的招式练了几遍,越是练习,她越能感受到其中奥妙。

见阿九远远走来,她不禁笑了起来,满脸笑意道:“阿九,你教我这两招真是厉害,形看似弱却强劲,式看似微却暗藏机锋。既能用假象让敌人懈怠大意,又能最大程度地利用自己的优势……”

程瑾双眼发亮,头头是道的评价着。

阿九微微一笑:“谬赞了,你满意就好。”

程瑾目光落到阿九身后的包袱上,惊讶道:“你这么快就收拾好了吗?”

阿九点点头:“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要带的。”

包袱里只有他准备的一些水和干粮。

“我们走吧。”阿九开口道。

“好……好啊。”程瑾答道,心里竟有一些失落,目光更是不舍地看着山洞,或许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和天玄山相似,在这里的三日,她竟然体会到了回家的感觉。

察觉到程瑾的不舍,阿九也转身看向洞口,眸光有些复杂,他居无定所,漂泊多年,第一次对寄身这么短时日的地方萌生留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的变化完全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移开不舍的目光,程瑾坚定道:“我们走吧。”

这里不是家,她也不应该因为一时的心安和舒适停留在这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何况:“日后有机会还能回来的。”

“是吗?”阿九低声开口,似在问程瑾,也似乎在问自己。

“当然。”程瑾回头,笑着回答。

“等以后我报了仇,我们在一起回来这里可好。”

“好啊。”阿九笑着应道,语气珍重万分。

两人朝着下山的方向离开,临走前阿九回头又深深看了一眼藤蔓遮掩的山洞,巍峨高耸的群山。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三日亦是他人生中异常美好的经历,想到程瑾的话,他不禁在心里自问,将来有一日,他们还能回到这里吗?到那时候,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梁州城府衙,听完侍卫的禀报,莫轻寒一拳砸向面前的桌案,案上被他砸出数道裂痕,案角的木屑扑簌落在地上。

“一群废物,饭桶!本宫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整整五日了,竟然连一个小小的刺客都抓不住,半点线索都查不出来……”

莫轻寒深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罢了,本宫不想再和你们说这么多,办事不力,自己前去领罚吧……”

“是。”跪在地上的侍卫统领伏低着头,诚惶诚恐应道。

侍卫统领离开后不久,一道黑影走进房间,立即跪下参拜,他像是受了重伤,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跪在地上时,身体也忍不住一抖:“参见殿下。”

“何事?”莫轻寒皱眉问道,神情已是满不耐烦。

“回殿下,京中来旨,对殿下审理此案的结果大为褒奖,并令殿下即刻动身返回都城。”男子声音沉缓,正是之前被莫轻寒命令前去鬼牢领罚的风影。

“不,本宫还不能回去。”

“殿下!”风影意欲劝道,还没开口,便听莫轻寒又吩咐道:“你即刻向城中修书一封,禀告父皇,说尚有江氏残党余孽逃脱,待本宫捉拿归案后就即刻回京。”

说罢,莫轻寒便急匆匆向外走。

“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本宫就不信,翻遍这小小的梁州城会找不出我师姐!”莫轻寒说着,大步向外走去。

*

与尧国城门相距百里的山道上,一辆马车正向前行进。

驾马的车夫一身黑衣,头带草帽,他低着头,帽檐挡着他的脸,他悠悠握着鞭绳,不紧不慢地赶着马儿,车后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一身深褐色布衣,墨黑的长发高高束起,他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尧国都城,开心地笑了起来。

转头之后,他一把揭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对着林间清新的空气大口呼吸起来。

清丽无双的面貌,白皙如玉的肤容,不是程瑾又是谁。

“太好了,我们终于出来了。”程瑾开心道。

阿九看了她一眼,也弯唇微笑。

“日月城,真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呢?阿九,你以前去过那里吗?”程瑾上前挪了些,和阿九并肩坐在车辕上。

阿九摇摇头:“没有,这也是我第一次去。”

程瑾笑道“是吗?之前听你对那里介绍的如此详细,我还以为你去过那里。”

阿九道:“我也只是把我听到的告诉你罢了。”

程瑾缓缓点了点头,有叹了口气:“不过,不管是什么样,总归比继续待在这里要好。”

至少那里没有满城通缉她的画像,没有四处追捕她的士兵,没有对她步步紧逼的莫轻寒。

马车在林间奔腾,风声叶声在耳边掠过。

“不要担心,也不用害怕,我会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的,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轻轻地一句话,闯入程瑾耳中,也落在程瑾心里。

林间的风吹过耳畔,方才轻轻的声音像错觉一样,未留下一丝痕迹,可因触动而跳跃的心告诉程瑾,那句话是真的。

谢谢你,阿九。 程瑾在心中轻声道。

两人一路行远,离日月城越近道路两旁树木越是稀少,到了后来,方圆百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坡,四处可见荒芜裸露的土地。

程瑾惊愕地看着周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里……这里是被打劫过吗?”

日月城,没有她想像的光明,和她预想中的截然相反。

阿九亦是皱眉看着这一切。

忽然,阿九神情一凝,忽然抓住程瑾的手腕:“快走!”

没反应过来发什么什么的程瑾正要询问,忽然也神色一变,只听前面很远处传来一阵声响,有马蹄声还有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听上去人数并不少。

两人下了马车,正要找地方躲起来,可久久站在原地。

四围一片荒芜,连藏身的遮蔽物都没有,躲,他们又能躲去哪里?

程瑾正茫然寻找,阿九已经伸手将她一拉,向前方的土坡跑去。

两人坐着的马车也在阿九猛地一拍马身后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土坡连绵起伏,层层土坡放眼望去低矮不齐,却也算一道天然的屏障。

两人躲在山坡后观察,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期间数次摔倒又急忙爬起,继续向前拼命跑着。

程瑾看着那个孩子瘦小的身影,眸中生出不忍,手暗暗握成了拳。

“低头。”

阿九突然低声道,放在程瑾颈后的手将她的头部向下压低了些。

与此同时一只箭落在程瑾身旁,与她擦肩而过。

有一只箭射来,一声惨叫,却是那个瘦小的孩子,箭射在他的腿上,让他狼狈摔倒在地。

“吁!”男子扬鞭喝马,同时勒紧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停在原地。

“小兔崽子,你跑啊!看你还能跑到哪去!”马上的男人一身胡服,笑的狰狞,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孩子

手中的鞭子狠狠甩下,那孩子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上顿时又添一道新的血痕。

一声惨叫,接着是孩子不停的哭泣,可这哭声却突然停住了,他看着突然跳下马的男人,噙满泪的双眼惊恐地睁大,撑在地上的双手拼命拖动身体向后退去。

“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吧,求求你……”

他几乎瘫倒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重重磕在铺满碎石的地上,很快变得红肿。

可这副模样非但没能激起男人的同情,反倒让他兴奋地笑了起来。

“做奴隶就要有做奴隶的本分,还敢逃跑?”胡服男人狞笑着大步向那孩子走去,伸向孩子颈后欲将他拎起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衣服,只听一声比方才那孩子发出的还要惨上十倍的叫声传出——

胡服男人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右手,不知被什么射中的右手迅速浮肿起来,让他疼得面色扭曲。

“是谁?”他强忍疼痛,警惕地环顾四周。

可茫茫荒野,看不见一个人影。

程瑾看向身边的阿九,目光动然,她没想到他会先出手。

“好啊你,小兔崽子,竟敢暗算我!”以为是面前孩子捣鬼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那目光恨不得把他撕碎。

“不……不是我……不是我。”那孩子慌忙摇头,惊恐地后退。

“兔崽子,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男子说着就要向他扑过去。

一把飞刀射中在男子脚前。

“尝过了银针的滋味,现在还想尝一下我手中的飞刀吗?”阿九勾唇轻笑,把玩着手中的飞刀,从土坡后缓缓现身。

“好啊,原来是你!”瞧见了‘罪魁祸首’,男人的目光更是凶狠恶毒。

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抓紧了手中的鞭子,方上前一步,便已被阿九钳住了手腕,向后一拧。

皮鞭落在地上,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

“少侠饶命,饶命啊!”他看着阿九,讨好地笑了起来。

程瑾来到那孩子的身边,去看他腿上的伤。

方才碰到那孩子的裤角,他便像受惊了般猛地把腿缩了回去。

“别怕,我只是看看你的伤,不会伤害你的。”程瑾轻声安抚道。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瞳孔中满是慌恐。

“不用害怕……”程瑾耐心安慰道。

程瑾伸手去看他腿上的箭伤,渐渐地,那孩子不再抗拒,正当他卸下心防,按程瑾的指示慢慢伸出腿时——

身后一片嘈杂的脚步和人声,男孩神情一变,迅速将伸出一半的腿缩了回去。

却见被阿九钳制住的男人面上一喜,满眼喜色地看着身后赶来的手下。

一人看见阿九正抓着他们的老大,当即挥舞着手中的斧头站了出来,大怒道:“你做什么?还不快放了我们老大,找死吗?”

胡服男人眨着眼,鼓励的眼色频频投向手下,在阿九看过来时,又满脸讨好地看着阿九:“少侠,您行行好,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吧。”

“放了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在替谁办事,又为什么要抓这个孩子。说得清楚我就放了你,若是说不清楚——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阿九噙着笑缓缓道。

漫不经心的语气让胡服男子如临深渊,浑身一抖。

他谄媚地笑着:“少侠,我就是一普普通通的百姓,不过是领着一帮手下在朱显朱大商人手里讨个活计罢了,至于这个孩子,他是这次逃跑的奴隶,我也只是奉命来抓他而已,您要是看上了他,我就把他留在您这,权当做从没见过他。”

“少侠,该说的我我都说了,您就行行好放了我吧。”

“我也想放了你,只是,你这些手下似乎很不情愿啊。”阿九神色一肃,冰冷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蠢蠢欲动的众人。

胡服男人立即道:“你们都干什么呢?没听到少侠说什么吗?还不快退下!”他说着,暗中向其他人使着眼色。

众人见状,慢慢向后退开,退开一些后,接收到胡服男人暗示的众人纷纷神色一变,抓紧手中的武器就向阿九和程瑾冲了过来。

程瑾立马紧紧护着那个受伤的孩子。

胡服男人趁此时机拿出藏好的短刀,趁阿九不备时刺去。

又有几人不知何时溜到了阿九身后,亮出手中的武器,向阿九暗算去。

“阿九,小心!”程瑾惊呼一声。

阿九躲开几人的暗算,因他的躲避原本快要挣脱桎梏的胡服男人又被他再次抓住。

胡服男子大怒,大骂一声,再也没有隐忍,劈手夺过距离最近手下的刀,向阿九抓着自己衣襟的手砍去——

看出他的暴怒狠绝,阿九神色微变,急忙松了手。

利刀没有停留地劈落下来,胡服男人胸前被划破的碎衣缓缓落在地上。

程瑾的心在那把刀挥下时猛地悬起,见阿九没有受伤后不禁松了口气。

胡服男子看到安然无恙的阿九不禁大怒,愤声道:“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上,把这个人给我抓住,我要把他大卸八块!”

听到老大的命令后,众人一拥而上,靠近阿九的人很快被打趴在地。

见状,胡服男子更是很怒,他怒气冲冲地四处寻找,想找到一把趁手的武器,自己动手,忽然,不知他看到了什么,眼前一亮。

他随手抓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手下,低声吩咐道:“去,把那个女人给我抓过来!”

既然男人抓不住,他就不信还对付不了一个女人了。

听到男人的话,阿九厌恶地皱眉,冰冷暗沉的如看死人般的目光落在胡服男人和那几个靠近程瑾的人身上。

迅速解决掉身边的人,正要向程瑾身边赶去,就看到程瑾已经将那几个准备暗算她的人打晕了过去。

见状,阿九不禁轻轻一笑。

可很快,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原本在程瑾身后的那个孩子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猛地转身,果不其然看到胡服男子身边的手下正牢牢抓着那个孩子的手臂扭在身后。

胡服男人得意地笑着,不知在手下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手下点点头,消失了一会,很快又牵着几匹马出现了。

“哼,你们自己待在这吧,老子我要走了!”

胡服男子一把拎起那孩子将他甩在马背上,自己也很快跳上马,猛地一甩缰绳,很快骑着马离开了。

几个手下见胡服男子离开,也急忙跳上马追去。

阿九曲指放在唇边,吹起几声响亮的口哨,很快从身后跑出了他们那匹拉着车架的马。

阿九一刀斩断绳索,拉住缰绳,翻身上马:“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追他们。”

“等等,我也去!”程瑾大声道,可阿九没有回头,他骑马飞速上前追赶,留给她的只有一道模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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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