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些后，两人来到一家客栈投宿。
房间内，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停，程瑾穿着单薄的衣衫静静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仍然未停的雨水，努力思索着。
究竟该怎么办呢？
桌上放着字迹模糊被湿淋的信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动，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门外，一身黑衣的男子手中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臂弯上放了几件衣服，另一只手屈指轻轻敲了几下门。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程瑾才回过神，穿上鞋急忙打开了门。
“你……”程瑾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看到那双眼睛，程瑾认出这位带面具的男子便是救她的那人。
男子换了一身衣衫，脸上带着面具，银色的面具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紧紧贴合着他的鼻翼和面颊，露出流畅单薄的唇形。
“姑娘，你淋了雨，喝些姜汤吧，这里还有些伤药和衣服，姑娘也许能用到。”他语气依旧温和。
程瑾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接过东西道：“谢谢公子。”
“姑娘不要太过担忧，再难的事也总有解决的办法，一官枉私，但总有更高的官可以惩治。”
“嗯，我明白的。”
“谢谢你。”
男子扬唇微笑：“时间不早了，姑娘早些休息，我先走了，我就住在隔壁的房间，你若有事可以随时唤我。”
程瑾点头应下。
关上门后，程瑾看了看手上的衣服，男子送来的衣服中，有两件男装和一件水蓝色女装。她的衣服被划破了，确实需要新的衣服，但他们才刚到这家客栈不久，让她不得不感慨男子动作的迅速及细心。
桌上的姜汤冒着腾腾热气，不知熬姜汤的人是废了多长时间才熬好，程瑾盯着姜汤静静出神，过了一会儿，她端起碗走到窗边，将冒着热气的汤倒在窗外，褐色的汤很快被雨水冲刷下去。
程瑾叹了口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便是此刻的她吧。
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又被梦中遍地的鲜血和惨叫惊醒。
程瑾抱膝蜷缩在窗边，雨不知何时停了，钩月冲破云层洒落下淡淡光辉，悠悠的笛声轻缓悠远，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渺远，却让程瑾的心渐渐平静。
她闭上眼，伴着笛音很快睡去了。
窗外，月色笼罩着薄衫，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抚弄着竹笛，流泻出一段段的笛音。
*
天方亮，就看到房间内程瑾坐在桌前提笔写字的身影。
原本写给江天的信毁了，那她就再写给别人，总会有人有权利彻查这件事。
五封书信写好，程瑾刚打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外的身影，看到对方，两人都是一怔。
程瑾惊讶的是他在这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而男子则是看到了程瑾的装扮。
程瑾穿着男装，长发高高束起，额前留着两绺长至下颌的散发，半掩半遮着她的容貌，她手上还拿着一顶帷幔。
男子怔愣片刻，很快回过神来，道：“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程瑾摇头，看着他缠着布的右手：“我很好，没有不舒服，倒是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中的毒解了吗？”
“毒已经解了，伤也不要紧的，很快就会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要出去吗？”
程瑾点头：“我……我要走了。”她本想悄悄离开，还专门写了一封辞别信留给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男子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程瑾摇头：“我不会回来了，多谢公子这些时日的帮助，大恩大德，在下谨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必定加倍报答。”
程瑾想了很久，最终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他和这个人素不相识，不清楚他的底细，若是他刻意接近自己是另有企图，她已经承受不起这样的伤害；二是她自己正被朝廷通缉，若是男子和她在一起被认为是她的同伙，惹上杀身之祸那也是她不愿看到的，她此时虽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疑，却也万万不愿伤害别人。
祸是她惹上的，就让她一个人去解决。
男子定定看着她：“可我们现在不能走。”男子说着把程瑾拉到房间，径直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
街上，穿着衙役服的捕快在街道上大步行进，似乎在搜查着什么。他们虽穿着捕快的衣服，却像是别人专门豢养的暗卫。
“我们被通缉了吗？那些人是在追杀我们？”
“不全是，梁州买卖女子的事已被朝廷知道，朝廷特地派人奉命彻查此事，只不过鱼龙混杂，这些人中未必就没有江氏父子排除想要杀我们的人。”
“朝廷的人……”程瑾睁圆了双眼。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还这么快就派了人来……”尽管极大可能是梁州官员呈上禀报，可若是朝中眼线遍布，任何风吹草动都被朝中掌握的一清二楚呢？那她呢，她在这里的事会不会很快就会被发现，被抓住？朝中既派了人，至少还会派一名为京中官员，盛京城遍布抓捕她的画像，若那名官员见到她，她势必再难逃脱，可若躲藏隐匿，那那些被抓的女子又该怎么办？
忧虑、无助、惊惶的情绪折磨着程瑾，她无助地四下张望，看着窗外森严有序的队列，清亮如泓的双眼被一层层的暗雾掩盖，教人看不清楚。
“姑娘莫要多想，朝堂云波诡谲，暗地里的厮杀与争斗不会比沙场上少，江家得皇帝看中如日中天，多的是想将其拉下马取而代之的人，尧朝国土广阔，纵然皇权想盘踞各处，但想要眼线遍布也并非易事。”
男子的声音轻缓温润，似是看穿了程瑾的焦灼，缓声安慰。
程瑾不禁看向身侧的人，他挺拔颀长的身姿临窗而立，半掩的狭小窗户像一扇囚门，牢牢挡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止步于此。
“对不起，是我把你牵扯进来，连累了你。”如果不是她，眼前之人大可以肆意出行，无拘无束，而不是同她一起困囿此地。
“姑娘不必这样说，行侠仗义，拔刀相助本就是习武之人该做的事，我只不过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他举止彬彬有礼，目光言语更是温柔细致，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杀人如麻的冷酷无情，在路上遇到，程瑾或许会以为这是哪家的翩翩贵公子。
“姑娘……”
男子又道：“朝廷已派人彻查，当务之急我们要找到确凿的证据，一举扳倒江家。”
雨夜那晚房间内的对话依旧清晰在耳，江清炀目光精光闪烁，说他有办法不牵连江家的情况下把事情解决。
这件事已经惊动了朝廷，若他说不会牵连江家，那么受牵连的必定是其他人了。
见程瑾拧眉出神，男子神色不觉温柔：“不如，我们一起去打探下消息？”
“姑娘意下如何？”男子上前靠近一步，低低的尾音在耳边响起，唤回了程瑾是思绪。
“现在吗？”
男子静静看着她，唇角轻弯，面具下的表情像丰富生动了些许似的：“是啊，姑娘想去吗？”
程瑾点点头，一把抓过帷帽，拉着男子的衣袖就要出门：“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
“等等！”
男子反手拉住程瑾，微微一笑：“去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程瑾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
僻静无人的街巷中，程瑾亲眼看着男子将两个刚从府门走到这里的下人从背后打晕，扒下了他们身上的衣服，并将其中一套给了她。
换好衣服的程瑾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我们就这样去吗？”
吃下男子给的一粒药丸后，程瑾的声音厚重嘶哑，一点也不像她原本的声音。
还有她的模样，穿着一套男装，一双狭长细小的眼睛，脸上长满了麻子。
男子转身微笑着点头，摘下了面具的脸露出了和那双美丽的眼睛极其不符的一张面容，脸庞浑圆，眼睛隐藏在脸上的肥肉中，身材也不知被他用什么方法变胖了几分。
这样的他们与地上躺着的人别无二致。
男子拿起墙角堆放的竹筐盖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完全掩盖。
“经过那晚一事想必府中一定加强了戒备，更何况，这次不像上次，我们还要在府里暗中探查，何不借由这个身份，堂而皇之的出入府中，找到我们想要的线索。”
男子的话句句在理，将他们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是他的手笔，巧合得让程瑾觉得男子是不是已经从通缉令上见过了她，知晓了她的身份。
可看着男子清澈真挚的目光，又将她心中的怀疑一点点打散。
“姑娘，我们快走吧。”
“好。”
程瑾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要彻底解决眼前这件事，永绝祸患。
两人顶着这副相貌进府时院门的护卫只是扫了一眼两人就放他们进去了。
府内很是安静，长廊上来往的人很少，程瑾和男子找了很久也没见江天和江清炀的身影。
来到江天和江清炀的房间，翻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出了房间，就在两个人走到一个小院时，一个抱着食盒行色匆匆的丫环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两人对视一眼，在丫环离开后默默跟了上去。
丫环神色慌张，紧紧抱着怀中的食盒，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样。
一直跟着她，两人来到了一片竹林，林中有一间小屋，门前守着两名壮汉，木制的门被重重铁链锁着。
丫环看到木屋却并没有走过去，反而绕到了木屋后面，轻轻卸下一块木板，便小声唤道：“小姐，小姐……”
屋内的人出现在缺口处，一身粉衣，见到来人憔悴迷濛的眼中顿时焕发出神采，正是那日离开后便不见踪影的江清歌。
“小姐，你好几日没吃过东西了，快吃些吧。”丫环泪眼朦胧，急忙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
江清歌眼眶湿润，满目感动：“彩珠，辛苦你了。”
“小姐，彩珠不辛苦，等少爷和老爷回来我一定向他们求情，求他们放你出去。”
“不，彩珠，不用了，他们要关我，就让他们关好了，不要去求他们，只要我能出去，我一定会去报官，失职贬官被怪罪又怎样，那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凭什么要让那些无辜的女子承担。”江清歌神色决绝，此刻像极了程瑾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小姐……你这样，少爷和老爷会生气的。”
江清歌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刚才说江天和江清炀出去了，他们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彩珠诚实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老爷和少爷昨日才离开。”
江清歌想了想，道：“彩珠，你这次回去后就不要来了，被人发现反而会责罚你，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了，反正从小到大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彩珠擦干眼泪问道：“小姐，那你怎么办？”
“放心，我会想办法出去的。”
……
躲在暗处的程瑾静静看着这一切，原来江清歌对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江天的女儿，一个被藏起来的不被承认的女儿，如今又怕她报官把她关在了这里。
她大概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吧，虽然不被承认，但她至少也是江天的女儿，留在这里对她或许不是坏事。
可惜的是江清炀和江天太过狡诈，追查的线索又断了。
不过，这里查不到他们或许能换个方向，那些绑架女子的人必定那些下达命令的人有联系，如果找到他们，层层调查，自然能揭露江氏一族的真面目。
只要能赶在那位来此调查的巡抚之前拿到关键的证据，案件的主谋必定能得到严惩。
天理昭昭，她就不信江氏父子还能一手遮天。
看了眼身边的黑衣男子，程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不如我们去找其他参与贩卖女子的人，从他们那里下手找到关键的证据，公子觉得如何？”
男子沉沉目光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轻声应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