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大门前,守着两名衙卫,门楣上的牌匾不久才换过新,写着鎏金的江宅二字。
枝叶茂密的矮木随风乱舞,发出沙沙婆娑声,木丛后的人一动不动,紧紧注视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一身黑衣,长发高束,像是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坚实的围墙上映着斑驳树影,张牙舞爪,似要将这黑夜吞噬,她耐心等待着,趁守卫懈怠时,程瑾找准时机,翻身跃上围墙,待身形一稳后,便即刻伸向怀中——触碰到温热的薄纸后,她惴惴的心才安定下来。
纸上的东西是她写的,细述了那些拐骗女子、贩卖女子的恶行,她正被通缉,不能亲自见江大人,来此处,便是要把这封信交给江大人,望他严厉惩处,肃正清风,救出那些被困的女子。
正要离开,却见一道锦袍身影远远走来,程瑾急忙伏地身子。
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她不禁皱眉,那人衣着不凡,看上去并不像普通的守卫,思索片刻,程瑾跟了上去。
跟着他或许能找到江大人,再不济,找到那位府丞也是好的。
穿过庭院,华服男子来到一处安静隐秘的房屋,灯火映照下,窗户上映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门开的一瞬间,程瑾窥到一角银色的衣袍,以及衣袍下跪着的黑色人影。
华服男子走进去,门很快被阖上。
程瑾从围墙上跃下,落地的瞬间,忽然响起一声冷冷的质问:“谁?”
房屋的外围不声不响地出现了数十个侍卫,手中寒光闪烁,朝着程瑾所在的地方逼近。
一只手适时捂上程瑾的唇,将她拉到一旁的矮木丛后藏了起来。
一枚飞针飞速射向对面的树上。
“喵呜~”两只野猫从树上跳下,大摇大摆从众侍卫面前走过,又飞快地窜进对面的草丛中。
“原来是只野猫啊!”
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侍卫们收起刀剑,像出现时那样,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被人捂住嘴那刻,程瑾心中警铃大作,曲起手下意识就要攻击,那人像是提早察觉了,先一步握住了程瑾的手。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源源不断传来,程瑾挣扎了几下,手腕上的力道即刻便消失了。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极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程瑾又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月夜下皎洁的流光一样。
是他!
那个在水中救出她的人。
男子温润的目光静静望着她,莫名让人心安。
瓷片碎裂声及痛苦的闷哼打破了这平静,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房间,侧耳细听。
屋内,银袍男子收回脚,愤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咬牙切齿:“废物!让你们办事竟然把官府的人引来了,你们都是猪脑子吗?”
地上狼藉一片,跪在地上的男子浑身发抖,身上不知已添了多少道伤。
身后的男子劝道:“大哥,这件事未必就是他们的错,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若是父亲知道可就不好了。”
银袍男子冷哼一声:“二弟,你以为我们私下里做的这些事父亲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朝堂云波诡谲,父亲从一个小吏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不知经了多少事,手上又经办了多少案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一点消息?”
“你,未免想的太简单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若是那些逃跑的女子去报官,引起哄乱……若是被查到那些失踪的女子是被我们抓了,我们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银袍男子笑了,定定望着他弟弟:“不会有人报官的,因为,她们不会有机会的!”
派出的杀手已经寻到了她们的踪迹,收到消息那刻,恐怕她们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
屋内两人的话冰水一般浇在程瑾心间,寒凉冷彻。
怎么会这样?
她来这里寻求帮助,没想到罪恶的源头就在这里。
堂而皇之在这衙卫遍布的府邸中谋划阴私,而屋内衣着不凡的两人又是什么身份?
像是知道程瑾心中疑问,门外,一名侍卫悄然出现,恭敬道:“公子,大人派人来请两位公子过去,那人正在院外候着。”
两人对视一眼,银袍男子道:“好,让他等着,我们这就过去。”
人走后,锦袍男子担忧地看着银袍男子:“大哥,爹找我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吧,我们该怎么办?”
银袍男子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反而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那两个废物既然已经残了,就再也没有用了,你去找张全,查清还缺多少名女子,让他想办法去找,记着,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跪着的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
“清越,你去盯着他们,也要注意官府的动向,若有变故即刻回来告诉我。”
“可是……大哥,爹那边……”江清越神色犹豫。
江清炀神色冷淡:“爹那边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他抬头直视着他的弟弟:“当务之急不是爹的问责,也不是官府的追查,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按时完成这桩生意。”
“做生意要讲究诚信,这么久以来,我们还不曾出过什么差错,这一次,当然也不能例外。”
“不惜一切代价,不管遇到什么阻力……”
两人离开后,矮木丛中,程瑾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身侧的男子,他蒙着面,一身黑衣,完美的融入夜色中,像是天生的夜行者,只除了他那双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他已经救了她两次,是巧合?还是……阴谋?
程瑾目光闪烁,她不知道自己眼中是猜疑还是戒备……或者更加复杂的情绪。
男子却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眉眼微弯,眼中显现出晶灿眩目的光芒,温柔的目光静静看着程瑾,如水一般。
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程瑾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信任,程瑾移开眼,躲开了那蛊惑人心的目光。
“你怎么在这里?”再开口,程瑾已经压下了那股冲动。
“姑娘身上有伤,我放心不下,便跟着姑娘到了这里。”他神色坦然,语气却带着最直白的关心。
程瑾沉默着,信他还是不相信?
老妇人慈祥的模样,孩童怯懦的目光,还有面前男子无可挑剔的温柔……
程瑾突然笑了。
眼下这种境地,她并没有选择不是吗?
男子的武功远在她之上,这才掩住气息躲过了那些守卫,若是他有任何图谋,动起手来她都不会有任何胜算。
藏身暗处的最后一名守卫离开后,两人从矮木丛站起,程瑾向身边的人道谢后便要离开。
身后的男子默默跟了上来:“我陪你。”
他拿出一把匕首放到程瑾手中。
匕首轻且小巧,上面的蓝色宝石绽放着幽幽蓝芒。
“保护好自己。”男子低声道。
犹豫了片刻,程瑾便抓紧了手中的匕首,看着男子微微点头:“我们快走吧。”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此刻,她确实需要他的帮助。
月被沉沉乌云掩盖,天上一道惊雷落下,冰凉的雨丝便落了下来。
烛火通明的厅堂内,坐着一名身穿红色官袍的男人,年纪约莫三四十岁,蓄着短须,眉头紧皱,森冷严肃的脸庞在烛光下更显威严。
雨越下越大,成串的雨珠从檐角落在地上。
江清炀走进房门,门后的守卫便默默关上房门,退了下去。
黑衣男子带着程瑾跃上屋顶,将层层砖瓦轻轻掀开一角,又俯身挡住雨水。
“父——”话未说完,一道响亮的巴掌便落到了江清炀脸上。
“蠢货,你都做的什么蠢事,竟然闹到官府那里。”
江清炀擦去嘴角的血丝,举止依旧恭敬,只是语气中有藏不住的桀骜:“不过是闹到了小小的凉州,父亲可是当朝镇抚司,难道还会怕一个小小的凉州府尹?”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朝堂尔虞我诈,有多少人明面恭敬,暗地却觊觎我这个位置,想要取而代之,又有多少人暗地里搜罗对手的把柄,恨不得除之后快,若是被那些人抓到把柄,我能保得了你们吗?”
“父亲历经官场沉浮,怎么会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更何况,做这等肮脏事得来的银钱,父亲不是也用来打点各处了吗?”
“啪”地一声,用力的一掌又甩了过来。
“不孝子,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祸到临头,你是提醒我也脱不了干系吗?”
官袍男人满面怒色,心中甚至已有打算,若是此时平息不了,那他就只有大义灭亲,来保住他好不容易走到的位置。
似是猜到他想的什么,江清炀无声冷笑,又很快收回表情,恭敬道:“父亲放心,孩儿已想到法子解决,必定能保我们江家安然无恙。”
江天狐疑看着他:“你说的,可是当真。”
“自然是真的,若是不成功,孩儿就一人揽下揽下罪责,绝不会拖累父亲。”
闻言,江天缓和了神色,拍了拍江清炀的肩:“那好,父亲信你,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是,父亲放心。”
冰冷的雨滴从天上落下,屋顶上的人石像一般静默不动。
身冷,心更冷……
连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程瑾静静看着空了的厅堂,任雨水从脸上滑落。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在她身后倾身为她挡住肩胛处落下的雨水。
男子将瓦片轻轻盖回,程瑾正要起身,却见男子动作一顿,忽然皱眉,几道游廊外,一个打着纸伞,提着灯笼的人忽然抬头,他视线飘忽,看到程瑾他们时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一道惊呼声冲破雨幕,在寂静的夜中异常刺耳。
“有刺客,快抓刺客!”
来的人比想象的多,也比想象中的快。
还未来得及换下官袍的江天脸色铁青,勃然大怒:“杀了他们!”
黑衣男子站在前面,不着痕迹地将程瑾护在身后。
程瑾拔出匕首,站在黑衣人背后认真迎敌。
可往往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已经被黑衣人解决了。
四周的剑越来越多,地面上的一群人将冰冷的弓箭对准他们。
满天飞箭雨落下,无数的剑影刺来。
黑衣男子带着程瑾飞跃重重屋顶,可身后那些人有在下一刻如影紧随。
“ 抓紧我。”男子沉声道。
程瑾看着身旁的男子,犹豫片刻,抓紧了他的衣襟。
黑衣男子揽着程瑾的腰,脚尖轻点,便迅速飞到了下一个屋顶,它的对面便是府邸的外墙。
射来的箭落了空,纷纷落在地上。
眼看两人就要离开,江清炀恼怒上前,一脚将他面前射箭的人踹到在地上:“废物!”
他抓起三只箭,未有丝毫犹豫就射了出去,紧接着又是三只。
六只箭对准的人正是程瑾。
黑衣男子迅速将程瑾拉向身后,躲开六只箭的同时,江清炀调转弓箭将另外三只对准黑衣男子射出。
三只箭用的力道不同,两前一后地射来。
前两箭被黑衣男子顺利躲开,第三只箭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飞来,似乎早已预料到两人会躲避的地方。
“小心!”程瑾急忙推开黑衣男子,见两人顺利避开,江清炀弯唇冷笑,目光无声地扫过身侧静静站立的一人,再次弯弓搭箭。
身侧的人悄然退下了,如影子一般。
三只箭射来的时候,一柄闪着寒光的剑突然出现,如同蛰伏已久的暗桩,无声侵入对手的腹地。
黑衣男子打落三只箭羽时,长剑同时刺向程瑾。
刺啦一声,剑刃划破衣衫,在即将刺入程瑾肩膀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冰冷的剑刃,冰冷的铁刃寸寸断裂,手上的鲜血被雨水冲刷着流下,那人被震的连连后退,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在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已经有冰冷的五指扼住了他的脖颈,咔嚓——漫天大雨下毫不起眼的一声,那影子一般的人已瞪大了眼睛,扭曲着倒下。
江清炀暴然怒喝:“快追,给我杀了他们,放箭!放箭!”
黑衣男子截下射来的箭羽,冷冷望着江清炀,将手中的箭反手掷了出去。
尖锐的铁箭在江清炀眼中迅速放大,他瞳孔一缩,脸上满是恐惧,急忙向后躲去,却忘了身后正是石阶,他摔倒在地上,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可看到那血,他脸上更加惊恐,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绝望恐怖的事情。
“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呐!”
“快去给我拿解药!快!”
“……”
地下的人乱作一团,屋顶上追着他们的人一时也被吓住,愣在原地,有些甚至急忙下去为他们的主找药。
黑衣男子看向程瑾,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们走吧。”
程瑾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那里后,两人在檐下避雨,程瑾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拉起黑衣男子的手查看。
男子手上一道深深的箭痕,而那受伤的地方,果不其然留着黑色的血液。
“你中毒了。”程瑾开口,无比肯定的语气。
男子用力眨眼,紧接着又使劲摇了下头,看着流血的掌心微微点头:“好像是的……”
话音落下,程瑾即刻就拉着男子的手要走。
混沌消失,男子目光渐复清明:“我们要去哪?”
“回去,去找他们要解药。”程瑾皱眉,从方才江清炀的表现来看,这个毒好像很可怕。
听到程瑾的回答,男子微微一笑,漂亮的眼睛中闪着晶亮的笑意:“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程瑾抬头,担心且不解地看着他。
男子轻轻一笑,单手从身上拿出一个药瓶,对程瑾道:“我有能解百毒的药。”
他咬开瓶塞,吞下两枚丹药,见他的动作,程瑾突然后知后觉地松开他的手,神色有几分尴尬。
男子微笑,默默垂下手。
“这个药真的能解这种毒吗?万一……”偏偏不能解这种毒呢?程瑾没有说完,心中反而更加担忧,毕竟,他是为了救她才中毒的。
“放心,这可是从一个神医那里得来的,若是他的药没用,那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解这种毒了。”男子沉声道。
闻言,程瑾松了口气,她撕下一块布条,又抓起男子的手,在伤口处仔细缠好,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男子伤口处流的血和服药前相比似乎淡了许多。
男子低头,静静看着面前认真为他绑伤口的程瑾,眼底一片温柔。
两人并肩站着,雨水从两人躲雨的屋檐倾泻而下,如乱珠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