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安走后,其他弟子也陆续离开了,韦昉想溜走,却被程瑾一把揪住了耳朵。
“哎呦,疼!!疼疼!师……师姐……手下留情啊!”
程瑾松开手,站在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可别想走,我今日被师父罚,可有你的一份功劳,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韦昉闻言,顿时垂头丧气,讨饶道:“师姐,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可不成。”程瑾嘴角一扬,笑的越发灿烂。
“我记得你方才可是偷笑了我好久,不帮我打扫干净,别想逃跑!”
程瑾说着把手里的抹布塞到韦昉手中,道:“好了,快去干活,若是到时间完不成任务又被师父责罚,到时候受累的除了我,你也别想跑。”
“师姐。”韦昉苦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手里的抹布,认命地去干活了。
程瑾走到莫轻寒身边,眉眼弯弯,语气也有几分温柔,带着一份诱哄的意味:“轻寒,你不会告诉师父的,对不对?”
莫轻寒看着她的笑容,微微勾唇,点了点头:“当然。”
说着,他伸手拿走了程瑾手中的扫帚:“师姐,我也来帮忙。”
程瑾看着莫轻寒认真打扫的样子,开心地笑了:真不愧是她的好师弟。她拿起另一块抹布,开始打扫另外一边。
训道殿真的太大了,平日里有时虽觉得拥挤,可打扫起来恨不得再小上十倍。
虽然被师父责罚,但对早已是家常便饭的程瑾来说并不算打击,一想到二师兄再过几日便要回来了,程瑾心中就抑制不住地开心,轻轻哼起小曲来。
始终站在程瑾身旁的莫轻寒看到程瑾的模样,唇角微扬,墨色星眸中闪烁着熠熠光泽,溢满了温润笑意。
月上中天,繁星闪烁。
程瑾捶了捶酸痛的肩膀,看着焕然一新的内殿满意地笑了,韦昉不知何时躲在了角落,一人杵着扫帚,靠着木柱睡着了。
程瑾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她就知道韦昉是个不靠谱的,看他的样子不知道已经偷懒了多久。
方才转身,一个瓷碗已被送到面前,清亮温润的声音道:“师姐,喝碗梅子汤吧。”白瓷碗中冒着丝丝凉气,酸甜浓酽的香味勾人垂涎欲滴。莫轻寒站在程瑾对面静静微笑着,修长如玉的手比他手上的瓷碗还要白上几分。
“轻寒,谢谢你。”程瑾接过来,连喝了几口,酸爽解渴,好喝极了。
“阿嚏!”韦昉一个喷嚏醒了过来,虽然睡眼朦胧,鼻子却像猎犬般四处嗅了嗅,问道:“师姐,有什么好吃的吗?”
程瑾走到他跟前,一把将瓷碗塞到他手上,摇头惋惜道:“师父总是罚我骂我,一定是因为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然,总是受罚的就不是我了。”
韦昉满足地喝着,不忘抬头开口道:“多谢师兄。”
程瑾狠狠敲了下他的头:“汤是我端给你的,你怎么只感谢轻寒?”
韦昉嘻嘻一笑,解释道:“这么可口的汤肯定不是师姐做的,当然要感谢师兄啦。”
听到他的话,程瑾给了他一记眼刀,莫轻寒只是轻笑不语。
放下碗,韦昉道:“师姐师兄,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睡觉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师兄师姐,明天见。”出门后,韦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程瑾心道:跑得可真快!
莫轻寒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师姐,我送你回去吧。”
程瑾连忙摇头:“不用了,轻寒,今日辛苦你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莫轻寒含笑点头:“好,师姐也早些歇息。”
目送莫轻寒离开后,程瑾才关了殿门,不过她并没有回房间,反而一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月光皎洁,照耀着院中的青石地板,程瑾在长廊上的木栏坐下,抬头望着天上明月,怔怔出神。
凉风轻轻吹拂,程瑾青丝飞扬,木栏上垂着的蓝色衣摆轻轻飘动。困意渐渐席卷而来,身体也越发疲惫,可程瑾一点也睡不着。
不只是今夜,事实上,她已经许久没度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夜晚了。
不知何时,入睡对程瑾来说变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尽管身体十分疲困,可躺在床上,她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起初还能睡上一段时间,可随着时间的增长,她睡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失眠的事,师父和二师兄曾找人来为她瞧过,却始终未发现原因。
虽说大多数时候睡不着觉,可是物极必反,有时候她又会突然睡上个一天一夜,像是晕倒一样,突然间睡过去,无知无觉,毫无规律,没有一点预兆。
看病的大夫说她的失眠症或许是幼年时期留下的心结,师父当初将奄奄一息的她从血泊中救出,过往的事尽管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可她的脑海深处依然记得。
为此,师父和二师兄曾经给她灌过许多汤汤药药,可仍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除了这点怪异外,她的身体和旁人并无不同,脉象也与常人无异。
平日里,她就靠喝酒和安神香入睡,师兄还在她窗前种了一片鸢尾花,说是有助眠的功效,每次她在房间时总是能闻到馨郁醉人的花香。但是有时候夜宿在后山她却能很快入睡,运气好的话还能一觉睡到天亮,不过,也只是偶尔罢了。
程瑾以前看过不少志怪话本,也常常钻到聚在一起的人堆里听她们谈论的轶闻家常,书上写有人上山砍柴,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世事变迁,已然过了百年;也听过阿公阿婆讲谁家的孩子,妙龄芳华,睡了一觉后再也没有醒来……
对此,程瑾并不甚在意,生老病死,各有天命,每个人都逃脱不过死亡,早晚于她并无差别,此生此世,她遇到这么好的师父和同门,和他们一起生活这么久,已经无憾了。
是以,师父再问她身体如何,睡眠如何,她都一味回答:很好。
反正无论如何都治不好,又何必浪费那些药材和精力在她身上,更何况,师父和师兄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救孤童,扶幼孺,济生民……,每一件都是更重要的事。
程瑾神思悠远,怔怔地看着夜空中光洁柔和的月晕。
不知道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寂静清宁的夜晚,风渐四起,绿叶被吹得沙沙作响,程瑾看着空中圆圆的明月,忽然一笑,径直从木栏上跳下,朝着后山走去。
山崖上,凉风徐徐,景色格外开阔,两旁林木掩映,一棵枝干虬劲的古松扎根岩石层中,挺直着向上生长。
两棵高大的树木上绑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一高一低,宽大的吊床悬在空中,程瑾翻身一跃,在吊床上躺下,面前正对着崖前的浩瀚夜色,一道清亮高亢的鸣叫声响起,一道白色的影子在空中迅疾展翅,飞快地掠过月亮,在空中盘旋飞翔,竟是一只白鹰。
程瑾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白鹰羽色如雪,是她从不曾见过的纯净,它在空中周而复始地盘旋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不过片刻之后,一声长鸣,它便飞走了。
程瑾叹了口气,望了望月亮,闭上眼睛,一盏茶的功夫,她又睁开,看着空荡荡的夜色,更是长叹一声……
耳旁风声阵阵,丛丛密叶在轻轻地细细摩挲,沙沙响声间,似有一道悠长婉转的音律夹杂其中,如风如雾,似隐似幻,让人听不真切,似乎仅仅只是拂动的风声。
困意没有丝毫预料地出现,程瑾眼皮渐感沉重,缓缓睡了过去。
风渐渐大了,程瑾躺着的上方,几片叶子从枝干脱落,缓缓飘荡,正要落下,几枚银针飞速射来,将叶子牢牢地钉在了树干之上。
几棵树之外,粗壮蜿蜒的枝干上,坐着一人,黑色衣衫随意自树干上垂落,宛如幢幢叠叠的树影,将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
月光下,男子完美的容颜如鬼神雕砌,一分一毫都忍不住让人惊叹,幽深澄澈的双眼浮动着隐隐光泽,胜过世间一切星辉月色,他葱白纤长的手指夹着一片绿叶放在唇边,悠悠绵长旋律熟练地从指尖流泻,男子微微垂眸,看着树下安然入睡的女子,缓缓露出一丝笑容,许久后,他收回视线,只望无边无垠的夜空,随着变换的风声改变指间的曲调,遗世独立的模样美如月神。
程瑾呼吸平缓绵长,安静地睡着,对一切都无知无觉。
*
天玄山百里之外的树林中,停着两辆高大宽敞的马车和几匹骏马,一白衣男子坐在燃着的火堆旁,不时往里添些柴,明灭的火光映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
“师兄。”
一年轻的男子从身后赶来,压低声音轻唤了声。
“孩子们都睡了吗?”白衣男子开口道。
年轻男子点点头:“睡是睡下了”他叹了口气,神情有些黯然:但他们小小的身躯蜷缩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偶尔还会有几句哭喊的呓语。
“会好起来的。”白衣男子答道。
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痕,隐隐作痛的淤伤,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日渐抚平,被时间治愈,一如曾经的他们。
“嗯,师兄说的是。”看到白衣男子视线所落之处,年轻男子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点点头。
其实不用担心的,只要回到天玄山,师父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日复一日的关心和爱护总归能让他们渐渐好起来的,他们失去了一个家,那就再给他们一个家,给他们新的家人,天玄山所有的人都是他们的家人,再深的伤痕,在爱与关心的浇灌下终归能愈合为一道结痂的疤。
他快步走上前,撩开衣袍在白衣男子旁随意坐下,笑着道:“师兄,我们明日就能回去了,出来这么久还真有些想其他人呢,没有师父的唠叨还真有些不习惯。”
白衣男子悠悠道:“以前也不知道是谁总和小瑾待在一起诉苦抱怨。”
年轻男子急忙道:“我可没有,我那只是陪师姐罢了,况且以师姐的性子,若是没有人听她发牢骚吐苦水,还不得闯出更多的祸事,让大家的耳朵都遭殃。”
白衣男子只是笑笑,并不拆穿: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夜。”
“不,师兄,还是我来吧,你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白衣男子笑道:“没关系,你快去睡吧,等回去了怎么休息都不迟。”
见师兄态度坚持,年轻男子道:“好吧,那师兄,我先去休息一会来替你,若是有事你记得叫我。”
白衣男子微笑着点头。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火光在风的吹动下摇曳晃动,白衣男子望着林中黑暗无光的小道,极轻地叹了口气,似悲伤又似迷惘,如林中渐起的蒙蒙雾气,将一切都朦胧地遮掩,任人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