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兮昭

初夏的天总是多雨,乌云压在京城上空,雨水大滴大滴往下落,地面湿漉漉的,一脚踩去总能溅起一身泥水,王公贵族们不喜在雨天出行,百姓们生意也不比平时景气,热闹的集市此时显得异常清冷。

京城这个地界是整个大乾最为繁华之地,天子坐镇,王侯将相,世家贵族数不胜数,凡过之地一片昌盛,巍峨的王府矗立在街道深处,朱漆大门高有两丈有于,鎏金门环泛着陈厚的光泽,门前两尊白玉石狮瞪目龇牙,气势威严得令行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有光鲜亮丽的府宅便有破败不堪的草屋,京城郊外的一片密林中,矗立着一间杂草丛生的破败木屋,木屋四周被丛林包裹,令人看不清它的原貌,木屋后方有一方早已干涸的石井,井中无水,有的是一条狭长的暗道,暗道的尽头是一方暗室。

漆黑的密室不透阳光,只有两侧烛台上的烛火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能看清暗室的陈设,但也仅是勉强。

室内摆设很是简单,墙角放有一张檀木做成的榻,隐隐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榻的对面是一张墨色条案,其上放置着些许书籍画卷,砚台中的墨汁早已凝和成块,看得出已是许久没有用过了。

墙角处,一名身姿婀娜的少女平躺于榻上,脚踝处包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布,棉布已被血水浸透,肉眼可见的变成了红色,少女双手被铁链禁锢缠绕至床沿两侧,身上衣物却是体己整齐,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却也丝毫不显得凌乱。

这个刚及笄的女子正是尚书府的嫡长女顾兮昭。

顾兮昭生有一张及其漂亮的脸蛋,五官硬朗英气,鼻梁高挺,活泼跳脱中透着三分淡漠,只是此时的她面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微闭的双眸掩盖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透她心中所想。

昏暗的密室随着一阵轻抚的脚步声变得明亮,可这道来自外界的光芒却不是她的救赎而是她的索命刀。

“顾兮昭,别来无恙!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呢?”

顾兮昭睁眼,榻前一名身着樱粉色云锦长裙的妙龄少女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中尽显轻蔑。

女子裙摆处是用金丝线绣制而成的盘旋蝴蝶,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鸾鸟纹样玉带,带钩是成色上乘的羊脂玉,仪态优雅,尽显华贵。

在她开口的一刹那顾兮昭便已知道了身旁少女的身份,她是当今内阁首辅嫡女姜相堂的千金……

姜若影!

在她身旁站着一名侍卫和一个贵族装扮的俊俏公子,那是她的哥哥首辅嫡子姜怀钰。

顾兮昭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姜若影!你怎么在这里?”

姜若影微微一笑,没有回答顾兮昭的话,而是弯腰托着顾兮昭的脸一副令人怜惜的模样:“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果然娇艳,怪不得安王殿下会喜欢,可惜今日过后这张脸就要永封尘土了。

你,害怕吗?”

顾兮昭淡淡一笑,再次闭上双目将头侧向一旁,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淡淡道:“我现在这般模样与死又有何区别,若真死了倒也算解脱。”

来这里的几日,顾兮昭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但她被挑断了脚筋中了软筋散无奈只能静待时机。

姜若影原以为顾兮昭听到自己的话后会慌乱会恐惧会害怕,会向自己问一个究竟,但没想到她竟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

没有见到自己想见表情,姜若影表示很不开心,但脸上的笑意却是丝毫未减,她故意放慢了语气,讪讪道:“早就听说尚书府嫡长女顾兮昭才情样貌冠绝京城,心境清如明月,不为外物所扰,只是不知听了我接下来的这番话你还能否做到心如明镜。”

顾兮昭睁眼看着眼前的贵族少女,一抹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眼角怦怦跳个不停,只听姜若影散漫开口:“尚书府通敌叛国泄露我军布防图,以至于临水一战寻王战死,遂王府小公子身受重伤,证据确凿,奴仆全部发卖,尚书顾怀忠及其妻女于昨日午时已被斩立决。尚书府嫡子顾言朝于回京路上惨遭劫匪,尸骨无存。”

顾兮昭闻言神情一变,眼眶发红,急喝道:“不可能,我父亲不可能会做通敌叛国之事,定是有人陷害于他。”

姜若影甩开托着顾兮昭下巴的手,眨了眨眼,含笑默默,没再说话。

见她这搬模样,顾兮昭眼角一抽,不可置信道:“是你!”

姜若影眨巴着眼睛,故作委屈道:“顾小姐这说的哪里的话,害死他们的分明是你呀,这锅我可不背。”

顾兮昭双目通红,心口如万箭穿心痛得令她呼吸不过来,她目光深邃的盯着姜若影,狠厉而又寒冷,挣扎间,束缚四肢的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但这丝毫掩盖不了顾兮昭语气中的愤怒:“为什么?我顾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狠毒?”

姜若影讥笑一声,眉头低沉,眼中露出的憎恶像是要把顾兮昭吞并一般:“无冤无仇?是无冤无仇,可谁让安王殿下看上你了呢?我想要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那怕是皇子,我一腔真心都给了他,可是他满心满眼装的都是你,凭什么,论身份地位,才情家世我哪里比不上你……”

说着,姜若影的话音变得狠厉急切,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可是他永远看不到我,既然如此,我便要你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顾兮昭看着眼前的姜若影,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自己是尚书府嫡长女,平时免不了和贵族女眷打交道,一月前一道赐婚圣旨将她与安王绑定在一起,成了安王的未婚王妃,只待她及笄便嫁入安王府,自此姜若影便始终对自己带有敌意,曾经她不懂,现在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安王,一切都通了。

可这道别人求而不得的圣旨却是顾兮昭从未想要的,她性子洒脱向往江湖,可一旦嫁入皇宫一生便只能居于高墙之下,这样无意是彻底折断了她的羽翼,但抗旨是死罪,为了家人安康她也只能应下,可她万万没想到最终还是这道圣旨害得她家破人亡。

顾兮昭咬牙道:“若非皇上赐婚,安王妃这个身份我一点儿也不稀罕,你恨我杀我便好,这与我家人何干?”

姜若影会心一笑,低头向顾兮昭靠近了几分:“你没听过一句话叫斩草要除根吗?

除了这根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了,其实这事要怪你就怪安王殿下吧,我原说的是让他杀了你,你们的婚约便可自动解除,这样待我父亲助殿下登上皇位便可立我为后,可我没想到他竟悄悄将你救下藏于此处,我怎能忍!”

姜若影的话顾兮昭倒是未有多大的震惊,几日前她与侍女去缎庄挑取面料为家中长辈做新衣,却不料缎庄走水突发大火,四周门窗被封,自己内力尽失,身体瘫软无力,还没来得及逃便晕倒其间,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身处这黑暗之所,顾兮昭自以为从未得罪任何人,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人会对自己下手,直到安王的出现让她心中有了几分猜想。

而后安王叮嘱她,尚书府嫡长女于几日前死于大火,从此世间在无顾兮昭,最初之时顾兮昭还闪过一丝联想,些许是安王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称她假死也不过是不想于她成婚而已,顾兮昭自然求之不得,出了京城,天高路远,自己哪里去不得,可安王接下来的话又重重给了她一击……

安王叮嘱她从此不许踏出此处一步,但顾兮昭哪里闲得住,不说逃生,至少要向家人报声平安,谁知安王知道她由此想法后竟强行挑断她的脚筋将她囚禁在此,再难见天日,偏安王对她极好,每日傍晚必会来看望于她,为她讲解京城内发生之事,这样的态度让她对安王身后之事猜了七七八八。

皇上原本有六位皇子,但太子早年夭折,只留下五位,而三皇子慕辞渊并非皇上嫡枝,而是嫔妃所生,偏他的母亲因早年嫉妒皇后意图毒杀皇后,被识破后打入冷宫,只是那时妃子已经怀了三皇子,自此三皇子在冷宫出生,但皇上念他无辜将他抱给至今尚未孕有子嗣的淑贵妃抚养,但由于他母妃的缘故,导致三皇子被其他皇子看不起,偏他自身能力不错,处处帮皇上分忧,皇上便封他为安王。

而二皇子慕南止早年遭遇刺客,双腿瘫痪,与皇位无缘。

如今皇上体弱,太子又早年夭折,而后便空出太子之位,各皇子之争日益明显,朝堂势力更是分趋而行,皇子们都在暗中拉拢自己的势力,而身为不受宠的安王想要登上高位就需要一股强大的势力来推崇他,若是此时有一股强大势力愿意站到安王这边,而对方的要求是不得与自己成婚,那安王必不会拒绝,只是没想到这股势力竟是内阁首辅姜相堂,而辅佐他的原因竟是为了她的女儿。

姜若影当真是恃宠而骄啊!

顾兮昭遐想间,姜若影再次开口:“算了,和你说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你都要死了,何必知道这些呢。”

顾兮昭闻言开口:“安王救下我便是不想要我死,你杀了我就不怕他永远不会原谅你吗?”

提到安王,姜若影的眼角闪过一抹柔情:“你死后我时常陪在他身边,总有一日,他会看到我的。”

话到此处,姜若影脸上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容:“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尚书府的罪状可是安王殿下亲自伪造的,虽没有经他手亲自递交给皇上,但你爹娘的死的确要将他算在首位,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在权力面前你不过是一枚弃子,即使为了他以后的路,他也不会因我杀了你而对我动手。

我和殿下约定好了只要他灭了尚书府,我助他直上青云,他许我一世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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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
连载中徐徐涂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