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被秋风裁剪成碎金,簌簌地落了一路。117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像一头倦怠的老牛,驮着晨光与零星几个穿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停在了山槐三中气派的鎏金校门前。
车门“嗤”地打开。
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下来。校服外套松垮地罩在身上,袖子胡乱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手腕。最扎眼的是那头头发——不算太长,堪堪过颈,被主人随手抓成一种略显凌乱的狼尾式样,几缕不安分的碎发扫在眉眼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站定,抬眸。
崭新的校园,陌生的面孔,空气里飘着和绪论六中截然不同的味道——少了几分烟尘汗气,多了点书本纸张和……嗯,大概是优等生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勤奋气息”。
衔云归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舌尖顶了顶腮帮。口袋里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按。
七只鸭子呀:衔神,落地否?山槐的水土服不服?段鹤回那尊大佛的佛光感受到没?
蚀骨:快了。佛光?我先让他感受感受什么叫物理超度。
七只鸭子呀:……爹,冷静!那是年级第一,据说脑子好使,脸也能打,粉丝团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咱初来乍到,讲究个迂回。
蚀骨:放心,你父皇有数。
七只鸭子呀:得嘞,儿臣跪安。
收了手机,衔云归没急着迈步。他眯眼看了看“山槐三中”四个烫金大字,又低头瞥了瞥自己这身掩不住散漫气的行头,忽然鬼使神差地,从背包侧袋摸出个东西——一副朴素的细边黑框眼镜。
架到鼻梁上,视野边缘被框住几分。他又三两下把额前碎发全往后捋,不知从哪儿变出根黑色皮筋,指尖翻飞,在脑后束了个松散的低马尾。
瞬间,那股子外放的、属于“绪论六中衔云归”的锋芒,像是被巧妙地收束进了一个斯文的壳子里。他拉了拉校服下摆,抚平最后一点褶皱,袖子放下,扣好最上面一颗纽扣。
很好。
现在,他看起来像个标准、甚至有点过分乖巧的转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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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4)班的清晨,通常以鸡飞狗跳开始。
“段哥——段爸爸!江湖救急!数学作业借我瞻仰一下!”林景程半个身子扑在靠窗的课桌上,双手合十,表情凄惨得像丢了三天饭钱。
被他称作“段哥”的男生侧脸对着窗外,晨光给他利落的下颌线镀了层浅金。他正垂眼唰唰写着什么,闻言笔尖都没停,声音平淡无波:“杨老师上周五特意叮嘱,禁止我‘助纣为虐’。林同学,自求多福。”
“可今天检查作业的是学习委员,她最严了!段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林景程继续哀嚎。
“哦。”段鹤回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扫过他,然后在那张空白的数学卷上某个选择题处,随手写了个龙飞凤舞的“B”,“只能帮你到这了。”
“这有什么用啊段哥!一共十二个选择题呢!”
“至少,”段鹤回慢条斯理地合上自己的卷子,“能证明你努力蒙过。”
“……”
前排,一个身形清瘦、长相格外精致的男生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细长的手指精准地抽走了林景程桌上那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
“班、班长?”林景程傻眼。
班长门野抱起一摞作业本,嗓音清清冷冷:“你的作业,我亲自交给学委。再抄,下次体育课我陪你练引体向上,练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林景程:“……” 他默默缩回座位,对着段鹤回做了个口型:校花太无情了!
段鹤回懒得理他,重新看向窗外。梧桐叶子红得灼眼,一片恰好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
班主任余烬(学生们私下叫她“余姐”,但没人敢当面叫)领着个人走了进来。原本嘈杂的教室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讲台。
余姐拍拍手:“安静。介绍位新同学,从绪论六中转来的,衔云归。大家欢迎。”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混杂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
讲台上的少年戴着副黑框眼镜,低马尾柔顺地搭在肩后,蓝白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小片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
整个人看起来……安静,乖顺,甚至有点过分纤弱。和“绪论六中”那个传闻中“盛产刺儿头”的地方,简直格格不入。
他抬手,轻轻扶了下眼镜框,声音不大,却清晰:“大家好,我叫衔云归。很高兴……认识大家。”
——高兴个鬼。他在心里面无表情地补充。不过,总比待在绪论强点。
“哇……”底下响起压抑的惊叹。
“皮肤好白,头发好软的样子……”
“长得真好看,就是有点太安静了吧?”
“绪论来的?真的假的?看起来完全不像啊……”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有惊艳,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不良转校生”的疑虑。
余姐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那组:“衔云归,你先坐段鹤回旁边空位。他是年级第一,笔记记得全,下课你找他借一下,尽快跟上进度。”
“好的,老师。”衔云归点点头,声音依旧温顺。
他提着书包,穿过一排排视线,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直。经过门野身边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顿了一下,但又很快移开。
段鹤回在他走近时,才真正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这位新同桌身上。近距离看,那张脸在镜片后更显小巧精致,确实……很符合刚才某些同学小声议论的“美人”称号。
只是,当那双低垂的眼睫抬起,透过镜片与他视线短暂相接时,段鹤回莫名觉得,那目光并非全然是怯懦或温顺,反而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滑过的一尾难以捉摸的鱼。
衔云归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书本,动作规矩。一股极淡的、像是某种清爽皂角混合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气息的味道,飘了过来。
段鹤回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没做完的题。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影:绪论六中……转学生……这副打扮?
总感觉哪里有点微妙的不协调。
窗台上,那片火红的梧桐叶,被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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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衔云归借口去洗手间,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再次摸出手机。
表妹苏浮晴一周前哭得稀里哗啦的电话仿佛还在耳边:“哥!我被渣男骗了!我连他名字缩写都纹了!DHH!他转眼就跟别人好了!那混蛋就是你们山槐三中的!哥你要替我主持公道啊!”
当时衔云归咬着烟,看着视频里表妹手腕下方那三个新鲜的字母,眼神发冷。DHH?山槐三中的?
他原本没想多管闲事,转学首要任务是低调适应。但偏偏,余姐把他安排在了“段鹤回”旁边。
段鹤回。Duan He Hui。首字母缩写,可不就是DHH?
天意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欺负他表妹?管你年级第几。
他快速在论坛搜索栏输入“段鹤回”三个字。帖子很多,照片也不少。一张偷拍的侧脸照跳出来——清晰度尚可,能看出男生眉目疏朗,鼻梁挺直,是挺帅,但也的确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淡。
很好,记住这张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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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沸腾。衔云归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旁边。
段鹤回似乎不急着走,还在草稿纸上演算什么。
就是现在。
衔云归站起身,书包单肩挎着,路过段鹤回桌边时,脚步一顿,屈指敲了敲他的桌面。
“段同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没了之前刻意伪装的柔软,带着点冷硬的质地,“有点事,外面聊聊?”
段鹤回笔尖一顿,抬眸。新同桌站在逆光里,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只能看到抿紧的、颜色很淡的唇。
他放下笔:“什么事?”
“出来说。”衔云归率先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段鹤回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到人相对较少的楼梯转角处。衔云归停下,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储物柜,终于摘下了那副碍事的眼镜,随手塞进校服口袋。
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彻底显露出来——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此刻正清晰地映着段鹤回的身影,里面没什么温度。
“上周日下午,”衔云归开门见山,声音压着股火气,“三中后门,‘蜜语’奶茶店。你是不是跟一个扎高马尾、穿黑白运动款校服的女生在一起?”
段鹤回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眉头微蹙,认真回想了一下:“上周日……奶茶店?穿黑白校服的女生?”他摇摇头,“没什么印象。三中周末穿校服出去的很少。”
“少装傻。”衔云归见他否认,火气噌地上来了,逼近一步,“她叫苏浮晴。你跟她表白,撩完一周就玩消失?现在躲这儿装清净?”
距离拉近,段鹤回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跳动的怒意,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爽皂角味下,一丝极淡的、属于阳光暴晒后的蓬松气息。这距离有点太近了,他下意识往后稍退了半步。
“等等,”段鹤回捕捉到关键信息,眉头皱得更紧,“苏浮晴?短发,个子挺高,大概……”他比划了一下,“到我眉毛这儿?”
衔云归一愣:“……对。”表妹是短发,而且因为练体育,身高直奔一米八,在女生里极其显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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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学打了年级第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