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的身子在十月后似乎有些好转,她可以偶尔下地活动了。她和萧白礼的关系也恢复到了以前,相敬如宾。
冬月初三,萧白礼告诉她自己给她在御花园移植了一片红梅林。林汐种在西北的那株是没时间去看了,种在京城的那株还没有长成。于是萧白礼直接给了她一片现成的林子。
但是天气太冷,林汐一直没有去看过。
冬月十五,林汐躺在床上,萧白礼这几日似是钉在了这个床边的椅子上一般,除了上朝之外,就连处理政务都在林汐身旁。
林夕醒来的时候就像往日她昏迷后苏醒般无力,但这一次她的手被人拉着。
萧白礼见她醒了也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继续看奏折。仿佛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她只是睡了个午觉。
她看着萧白礼的侧脸,瘦了些。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年,而第一次好好端详他,也是三年前。
时间真是跑的飞快,林汐这样想着。
“萧白礼。”林汐开口,叫出了这样一个称呼。
“我在。”萧白礼听到这陌生的呼唤从奏折中移开了眼睛,轻笑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下文。
她心中突然有些恍惚,自己隐忍、克制了一辈子,在最后的这个时刻,是不是可以放纵一次呢。
许他一个来生,给自己一个结果。
话到嘴边,林汐开口却是,“下雪了吗。”
萧白礼愣了一下,觉得莫名地熟悉,他点点头,“下雪了。你怎么知道?”
“有下雪的味道。”还是那个回答。
林汐面色平静,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气无力。但却似是打破平静湖面的一粒小小石子,让萧白礼的心五味杂陈。
她最终还是没能放纵一回。
见萧白礼没有开口,林汐又说道:“红梅林,开花了吗?”
“开了。要去看看吗”
林汐点点头,清漪服侍着她起来,穿好衣服,萧白礼给她紧了紧大氅,“外面很冷,穿暖和点。”
走出坤宁宫,雪已经积得有些厚了,林汐走得很慢,萧白礼扶着她,两个人顺着扫出的路走到了红梅林。
“西北的那一株,不知道开了没有。”林汐哈着热气说道。
“过几日我去信问问,应该是开了的。”
“逸之也快回来了吧。”
“前几日来了信,在往回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两个人走到红梅林,漫天的白雪和红梅交相呼应,玄色帝袍与黑色大氅的身影扶着青色皇后袍和月白色大氅的身影。
两个人的背影有些摇晃,向红梅林深处去。
林汐停住脚步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指尖慢慢融化成水滴,她笑了。
萧白礼拉过她的手,轻轻给她擦干着。
林汐抬头看着他,思考良久。
“萧白礼,谢谢你来做我的家人。”
萧白礼抬眼对上她的眼睛,林汐的眼神温和清澈,没有一丝丝杂质。
萧白礼还在出神,林汐已经收回了手,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她似乎看到林子深处站着几个人,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家人,有父母、有大哥、有四哥、甚至还有三哥和祖父。他们站在林子深处,身上都还穿着官袍,笑着朝她招手。
林汐回看自己的一生,竟然大部分时间都活在无尽的复仇和梦魇之中。但是她也有许多很好的朋友,他们关心她、照顾她、帮助她。
这是不长,却很好的一生。
萧白礼回过神,就看见面前的月白色背影坠了下去。
记忆在重叠,他害怕地接住了她,那张闭着双眼的面庞还是出现在了他面前。
林汐有些单薄的身子被萧白礼搂在怀里,他坐在地上,呼吸都有些颤抖,他不敢做任何事,只是这样搂着她发呆。
雅眠城的荣王府里,一株红梅静静地开了花。
一路小跑赶过来的萧晋苏进了坤宁宫看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幕。萧白礼独自一人坐在床前无声垂泪,一旁的清漪则是跪着哭得没了形。萧白礼的手抓着床上的女子,就像是这半年来每一个她没有醒来的日子一样。
看着床上那个似是熟睡的女子,宛如初见时一般。自己还是那个喝醉了的少女,而她也还是那个武功盖世、心比天高的郡主。
成武元年正月初一,齐延亭一个人来到了林家的祖坟。他带了一壶酒,坐在了林榆的墓碑前。
“奉之,好久没来看你了。最近实在有些忙。今年换了天下,年号改叫成武了。”齐延亭一边说着一边生了一团火,把一张张纸扔了进去。仔细看,原来是一封封短信。
【奉之吾友,
西启出兵芙蓉,得之。圣上有怒,加之端王有意,恐荣王归京有险。王妃尚一切安好,化险为夷,荣王之心,昭然若揭。
澈儿出兵南境,大捷,不日将回京。
奉之勿念。】
“老皇帝现在整日昏迷不醒的,要我说,是他的报应。”
【奉之吾友,
今日辰时知端王府被屠,短短数月,恍如隔世。侧妃无所踪迹,府内皆是重鸣标记,想来是恶人作恶终遭反噬。却忽而想起荣王妃,又觉得奉之家事也算终得良解。
春日融融,奉之勿念。】
“皇后娘娘也果真是如传闻中一般,睚眦必报。我见她的几次,还以为是温和贤淑的柔弱女子呢。”
【奉之吾友,
澈儿入了林家族谱,袭承镇南王,重建黑羽军,镇守南境。林家仍是世代忠良。】
“澈儿今年在回京的路上捡了一个小孩,带了回去,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要我说,你们林家人,真的喜欢捡孩子。老王爷捡了洛春,皇后娘娘捡回来了澈儿,他这又捡了一个。”
【奉之吾友,
未满一年,皇后国丧,想来你们也终得相见。】
“陛下追封皇后娘娘为敬贤皇后,我觉得挺适合她的。”
齐延亭的信攒了好久,他也和林榆聊上了许久。
直到酒喝完了,腿坐麻了,火都熄灭了才离开。
萧晋苏搬进了荣王府的宅子。白苏成了统管骁骑营和御林军的大统领,萧白礼把这套宅子给了他。
萧晋苏看着窗前那株光秃秃的红梅发呆。白苏走了过来,给她披上了大氅,“这里有风,你现在不能着凉。”
萧晋苏点了点头,她头上戴着不太符合她其他首饰风格的金步摇,随着她点头轻晃着。
“多少吃一点吧,今天初一,我们吃点饺子吧。”白苏哄道。
萧晋苏想了想,“吃了会吐,但过年嘛,吃两口也可以。”
萧晋苏抱着碗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抽了抽鼻子。
白苏赶紧放下碗过来抱住她,“别哭,别哭……”
“不知道她,有没有饺子吃……”
“什么年年岁岁,犹如今朝,都是骗人的……”
镇南王府,林澈也坐在院子里和沈耀星喝酒。
镇南王府可以看到别的地方放起的烟花,沈耀星感受到他情绪低落,于是说道:“林澈。姐姐一定也在看着月亮。你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就是也在望着她。她会希望你快乐、平安。”
“姐姐……姐姐以前总喜欢看月亮,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懂得太晚了……”
“不晚,林澈。不晚的。在我们那里,好人死后都会去到江城,我相信姐姐就在江城。那里有漂亮的飞天楼阁和一轮巨大的不落明月。姐姐一定在那楼阁里,和家人团聚了。”
“是啊……姐姐,也算是和家人团聚了。”
这时一个小孩子跑了过来,小孩子的性格活泼,和林澈很不一样。“哥哥,耀星哥哥,你们在干嘛呀。”
林澈把孩子抱在腿上,“在看月亮呀,能看到姐姐的。”
小孩努力地看着那如钩弯月,瘪起了嘴,“哪有嘛,哥哥又骗我。我从来没见过姐姐。”
沈耀星看着小孩瘪起的小脸笑了起来,“沅沅,哥哥没有骗你的。等你大一些了,就能看到了。”
林沅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那我要快点长大,我也要看哥哥们能看到的东西!”说完自己又失落了起来,“唉,哥哥们都比我大好多呀,等我长大了哥哥们怕是都不能陪我玩了。”
看着小孩自己在这里纠结,林澈和沈耀星都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初一的深夜,萧白礼一个人坐在坤宁宫里的院子里,清漪坚持要去给林汐守陵,现在整个坤宁宫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冷清的坤宁宫院子里,听着宫城外震天响的炮竹声,感受着新年的欢乐。
皇后国丧,禁止宴乐只到了腊月廿九,林汐不爱给人添麻烦,到死都是。
忽地想起了往年的除夕,想起了站在宫城门口看到的那一颗巨大烟花,想起了来自背后的燕北大营的那一个烟花。
“我又何尝……不明白呢……”
他望着天空着的残月发呆,坐了一整夜。
林汐应当是在和他看同一个月亮吧。
(全文完)
完咯,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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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红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