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醒得很早,心里装着事的人,都难得睡得安稳。
她醒来时身边人呼吸匀长,她从未与人同床共枕,就连关系很好的静姝也仍是分床睡,但昨夜却没有因为不习惯而失眠,想来实在是太累了。
林汐小心翼翼的起身,生怕吵醒了萧白礼。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一个人影都没有。林汐虽然在府里也不太需要人伺候,但院子里也总是有人候着的。此刻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昨日的痕迹一点都没剩下,让人觉得这仿佛都是一场梦。
林汐有些晃神,一阵风吹了过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关好门,回身向床上看去,只见萧白礼不知何时醒了,正用一只手撑着头,笑着看她。
林汐被看得有些发毛,只得客气地问了句王爷醒了,然后寻了件衣服披上,坐到了桌前,一言不发。
萧白礼看着林汐,七年的时间,当初那个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了今天坐在这里的大人。
她有些太安静了,萧白礼想。
虽说二十二岁也不算小了,但他总觉得,林汐仿若垂暮老妇一般,似乎现在要她出家,她也不会说什么的。
可明明几年前她还是江湖传闻里的女疯子,是什么让这样一个跳脱的人变成了今天这样呢?而她就这么听从安排嫁给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桌前,一个在床上,各自思虑着,室内十分安静。
过了一会,萧白礼主动开口道:“王妃是不是很好奇,府里怎么没人?”
林汐听见声音回过神来,看着他点点头道:“我记得昨天还是有的,但怕是王爷府上的习惯,便没多嘴。”
“那些人都不是本王府上的,”萧白礼从床上下来,走到了桌边,“本王京城的府邸里,只有管家夫妇二人。他们平日也不会进来。一年都回不来一次,本王可没有钱养闲人。”萧白礼说着笑了起来。
林汐点头,“说来也是。”
“昨日你见到的人,有从宫里派来的,有太子府上的,也有端王和康王府上的,都是借给我的。”
“这般盯着王爷,是我给王爷添麻烦了。”林汐低下头,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但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镇南王作为外姓王,靠的是几代积累的军功。手上有兵权,虽是少了两个武将儿子有些不如当年,但老王爷还在,林榆在刑部也是个侍郎。这样家族的女儿嫁给了萧白礼,他自然成了监视的对象。
现在朝中有太子、二皇子端王、四皇子戍边王、六皇子康王这几人。容德皇后善妒,建安帝子嗣本就不是很多,最后剩下来的,就这四位了。
萧白礼听林汐这话勾了勾唇角,他明白,以后和这个王妃打交道,大有意思。
戍边王府虽是这般萧瑟,但萧白礼的聘礼却是一分都没有少给。
镇南王夫妇本来是要给林汐带些陪嫁丫头和侍从的,但林汐其实十几年一个人惯了,府中丫头也没几个熟悉的,回来的这两年也很少用到她们。于是用了一通“好言相劝”,最终是她一个人,带着真金白银的嫁妆嫁进了戍边王府。
萧白礼把林汐带到了府中的一片空地,林汐愣了一下,便反映了过来。萧白礼是习武之人,要出早功,他还知道林汐也有这样的习惯。
林汐一边压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昨日迎亲排场一点都不小,王府上下也是热热闹闹。只是没想到这些都是借来的,戍边王府竟然如此拮据。但林汐转念又想,这些年西北战事吃紧,虽然萧白礼一直没能得空回京,但建安帝该给的赏赐是一分没少,怎么会养不起几个丫鬟婆子呢。
这边林汐盘算着钱的问题,萧白礼却在想过日子的事。
萧白礼想:夫妻两个话都少,实在有些过于清静了。等到了西北的府上,人多起来了,应该就会好些。但是林汐看起来并不是不说话,只是有事才说,那又有什么话头,让这对熟悉又陌生的夫妻能聊起来呢?
出完早功萧白礼引着林汐来到前厅,管家已经将早饭给二人买好放到了桌上。
林汐坐下后似是想起什么,说道:“王爷,此次回去,有多少人?”
“本王回来只带了一小队人,回去自然也是。”萧白礼心中感谢,一个早上了,王妃终于说话了。
“那我同王爷一起走,是不是会拖慢王爷的速度。”
“王妃会骑马的吧?”
“会的。”林汐点头。
“那就好办了,多备一匹马就行了。”
林汐想到骑马去西北有些犹豫,却最终没说什么。
吃罢早饭,二人换好衣服,管家也准备好了车马,白苏则在门口等候。
林汐一身月白色窄腰长裙,裙子下摆用银线暗暗绣着一株梅花,随着走动,波光粼粼的。萧白礼则是穿了玄色劲装,他本就身形颀长,劲装衬的他更是宽肩窄腰。
二人登上马车,林汐看着萧白礼,心里只想着,这样的人,莫说是在西北的边陲小城,就是在京城,也算得上是明艳少年郎。
进宫后,二人由宫人引着,向坤宁宫走去。
进到坤宁宫里,建安帝和容德皇后正坐着喝茶。他们二人进去后见了礼,建安帝便命人赐坐。萧白礼本想张口说什么,却被林汐按住了手,他也便没有说话。
两人坐好后,建安帝问道:“昭阳啊,在戍边王府,住的可习惯?”
“一切都好,王府上下都很周到。”林汐睁眼说瞎话,王府上下算上她,一共才四个人,何来周不周到呢。
“他这孩子朕可知道,家里冷清得很。不过他脾气倔,你不要跟他置气便是。他欺负了你,你就来告诉朕或者皇后,我们替你做主。”
这两人的态度让林汐心里打起了鼓,但她还是笑着应下了。
建安帝转头望向萧白礼,语气没了刚刚的亲切,似乎有些疏远,“你这次准备何时回西北。”
“今日出发。”
“你。新婚燕尔,你不多陪她几天?”言语中透露着不悦。
“王妃与我同去。”萧白礼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
“昭阳身子弱,怎么能跟你折腾去西北。我看你此次便不要走了,西北那边的军务交给秦简就好。”
林汐听后心中一惊,建安帝这是要用她做理由拿走萧白礼手上的兵权,回京做个闲散王爷。
还没有等她开始想怎么措辞回绝,就听着萧白礼的声音再次响起,“父皇不必费心了,昨日已经和王妃商议好一切。眼下匈奴换了驻军部落,儿臣也怕交接上出现纰漏,还望父皇海涵。”
建安帝语气中透露着一些不屑,“唉,你那点军务,还能有纰漏?”
“父皇不信的话大可问问王妃。”萧白礼直接把这个问题扔给了林汐。
林汐听到叫上了自己心中暗暗叫苦,她本就是被拿来做借口的,自己怎么说都是要拂了一方的面子。
但现下自己又不能拆了萧白礼的台,毕竟昨日是自己要求同去西北。于是她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父皇放心,臣媳最近身子好了许多。西北战事要紧,切莫耽误国政。况且,”
林汐低下头,一副害羞的模样,“新婚燕尔,臣媳也不想独自一人,留在京城。”
建安帝听后笑起来,“好好好,那便依着你。白礼,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回了王府后,萧白礼率先下了车,待林汐出来,他把手伸了过去。林汐看了看这只好看的手,将自己的手伸过去,借力下了车。
晚上,萧白礼在前厅和白苏商议明日出京的事宜。林汐则坐在王府花园的湖边独自一个人发呆。
头顶的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一个声音传来,“姑娘。”
林汐鼻子里嗯了一声,也没抬头看,轻声开口,“去知会静姝一声,我明日走。”
第二日一早,萧白礼带回来的一小队人是他的府兵,这次回来萧白礼给他们准了假回家去,现在已经在府门口集结好了。
林汐把自己的行囊挂在马身上,望着马,神色有些恍惚。
自从两年前回到京城后她就没有再骑过马了,出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每次出门都是有人护送的马车。
这种坐在马背上的感觉,似乎随着她过去的一切一起走远了。
从府门与白苏一同出来的萧白礼见此情景,以为是她有了什么困难,刚欲上前帮她一把,只见林汐在头上扣了一个白色短式幂篱,而后一个漂亮的翻身,便坐上了马背。
那个月白色身影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望着远方,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仿佛她肩上似有千斤重的事情要扛,而她又一定要自己一个人扛。
走上街,夫妻二人的马并排走,林汐故意放慢了一点步子,让自己的马头比萧白礼的慢了半头。而白苏则跟在两人身后,再后面是一小队骑兵。
路旁的行人都对这二人指指点点。
“这是谁啊,这么招摇。”
“你都说了这么招摇,那还能是谁。这是戍边王和他的王妃啊。”
“就是那个,药罐子郡主?”
“可不是吗,你看看这刚嫁过去就忙着和人家跑。”
“就这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啊,皇上真是不知怎么想的,为何这么宠爱她。”
这些话落在林汐耳朵里仿若耳旁风一般,她已经习惯了市井之言,并不放在心上。但萧白礼听了,心里却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偏头去看林汐,微风轻轻吹动着幂篱上的白纱,隔着纱看不清林汐的表情,但是周身散发出的淡然却包括着她,让萧白礼对这个王妃又多了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