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都聚集在定国公府的花园里。
这次设宴在一个连亭，尚未出阁的姑娘们和夫人们分在了两个亭子。林汐由侍女引着从九曲桥上走来，身旁跟着托着衣服的清漪。
今日林汐穿了一身赪尾色广袖束腰裙，外罩同色轻纱大氅。
湖面上的微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和袖子，行走间裙摆轻摇，似有水波流转，竟是有仙人之姿，仿若步步生莲。
“你看这周身气度，再看这仪态举止。天生就该是生在皇家的人。”定国公夫人看着走来的林汐对着身旁的夫人们轻声叹道。
林汐走到之后和李书媛还有谢榕坐在了一处。
等人都到齐了之后，定国公夫人同大家寒暄了几句，而后夫人们便三三两两地说起话来。
同桌的李书媛先开口，“虽不是第一次同两位姐姐见面，但之前也一直没有机会说上些话，今日能坐在一起，我很高兴。”
“太子妃客气了，”谢榕今日依旧穿的比其他人厚实一些，“我也是第一次同两位聊天，以后可以多多走动。”
“我之前不在京中多时，听说京城有着不少趣事，这些还想着跟太子妃和二嫂请教呢。太子妃新婚我也没能赶上，在这补上一句恭喜。”
“林汐姐姐别叫我太子妃了，”李书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我年纪比两位姐姐都要小，姐姐们喊我的名字就行。”
“姐姐。”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一道身影小跑着过来。
李书欣跑近了才看清李书媛身旁的两人，忙慢下步子，低头见礼，“见过端王妃、荣王妃。”
谢榕和林汐点头还礼，李书媛喊她快起来。“慌慌张张的跑来做什么？都多大的人了。”
“多日不见姐姐了，过来打个招呼。”李书欣虽是答着李书媛的话，但眼睛却一直在瞟坐在一旁的林汐。
林汐没有看她，而是在低头倒茶。
李书欣在李书媛嘱咐了她几句之后又跑开了。李书欣离开之后，李书媛主动说：“这是我妹妹，李书欣。平时我和爹都比较惯着她，少了些规矩，两位姐姐别放在心上。”林汐和谢榕都摆手表示不在意之后，又没了话题。
这场面直让林汐觉得尴尬，而另外两个人却聊了起来。谢榕原本就有些觉得林汐出格，所以她不搭话倒也没太在意。两人说着说着，就扯到了丈夫的身上。
林汐知道，萧尚礼和元妃的感情很好，元妃去世的时候萧尚礼还消沉了一段时日。
而萧恒礼则是偏爱侧妃温黛璇，温黛璇是重鸣掌门的千金，林汐也不知道他是因为这一层关系还是对她真心喜欢。
两个人的丈夫心中都有另一个人，于是两人好似同病相怜一般地打开了话匣子。
李书媛讲起了当年她围猎遇险，被太子救起来的故事。但她刻意隐去了萧白礼救李书欣的事情，她不想给这对指婚夫妻中间添堵。
李书媛讲了自己五年的等待，又讲了现在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但太子却待她犹如座上宾。李书媛说着说着便喝上了一杯。
谢榕与李书媛不同，她和端王是婚后才慢慢相识的。她十五岁入端王府，直到二十三岁之前都是细水长流的日子。虽说端王对她也是喜爱不足恭敬有余，但是她因为自己的身子不好，一直生不出孩子，也跟谢家闹翻了，端王却没有因此对她有太对的冷淡和变化。
直到温黛璇进门，谢榕才知道自己之前想的有多可笑。萧恒礼没有对她冷淡是根本没有上心，她在温黛璇身上看到了太多在自己身上看不到的照顾。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谢榕说完这句话也抬手灌了一杯。谢榕好像喝得有些急了，眼睛红红的，言辞中透出愤恨，“江湖草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听了这句江湖草莽李书媛悄悄看向林汐，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去关心谢榕。
林汐见这二人越说越难过，便想着讲些趣事来转移注意力。
她讲起自己之前的稀奇见闻，两个京城贵女听得津津有味。她还捡了些周南旌的糗事讲，引得李书媛和谢榕哈哈大笑。
谢榕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故事也都算得上是江湖故事，自己刚才那句江湖草莽实在是有些没讲分寸。于是忙端起酒杯向林汐赔罪。
“我刚才口无遮拦，是我的错，林汐，还请你原谅我。”
林汐摆摆手表示自己没在意，谢榕下一秒又一个抬手，然后倒扣着杯子，示意自己喝完了。
林汐放在茶杯上的手略显尴尬，就在这时，李书媛又举杯，“干了这杯，不论王爷们如何，我们也算是异姓姐妹。”谢榕马上给自己斟满，也举了起来。
太子妃提酒，端王妃也跟着，林汐若是不给面子似乎是不行了。于是她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三个人碰杯后都一饮而尽。
“什么？你说她喝了？”静姝听刚刚来报的陶谦说林汐在定国公府喝了酒之后立刻站了起来。
“姑娘喝的不多，倒是另外两位王妃，推杯换盏。”陶谦被静姝特意叮嘱去盯着林汐，他远远地看见了林汐倒了酒喝，就赶快回来告诉静姝。
“唉，我得去找她。”
“这会估计宴会散了，咱们不如直接去荣王府。”
离开定国公府的时候已经天色渐晚，林汐看着两个喝的有些上了脸的王妃分别被自家马车接走后，才随着清漪一起走向马车。
她上车的时候对清漪吩咐了一句，“你坐在外面吧，我自己醒醒酒。”而后便坐好，放下了帘子。清漪知道王妃喝了酒，特意叮嘱车夫选择旷阔平整的道路，走慢些，让林汐少些颠簸，也能舒服一些。
马车慢慢走了起来，林汐坐在其中有些双目无神，那一点点的酒精正在侵蚀着她的神经和意志。手中的巾帕越握越紧，忽然多了一滴豆大的水痕。这水痕越落越多，慢慢地打湿了一角。
静姝到荣王府的时候已经上了灯，她刚站到府门时正好看到了林汐的马车，她看见清漪在车外坐着，就明白了些什么。等车停稳，林汐挑帘借着清漪的手下来，看见静姝似是有些惊讶。
她向静姝走了两步，门口灯笼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静姝只觉得她的眼睛尤其晶亮。
“你怎么来了？”林汐笑着问她。
“来，来找你，来找你借个东西。”
“走，进去说。”林汐说完就上了台阶。静姝跟在她身后。
林汐进了门，茯叔迎了出来，“王妃回来啦。”
“嗯，王爷呢？”
“王爷差人送了信来，说今日晚些回来。”
“好，您让白术做些菜送过去吧，不着急回来，还是要按时吃饭的。”林汐边走边说，“记得给其他几位大人也备上一些。”
茯叔答应下就去找白术了。
静姝一路观察着林汐的脸色，但是院子里灯光幽暗，看不清明，她只从声音听着林汐似乎并没有什么事。
一路走到林汐的院子，静姝随着她进了门，清漪留在了门外没跟进来。
等到两人坐下，林汐开始给静姝倒茶，静姝这才开口问：“小七，你没事吧？”
“陶谦跟你说的？”林汐嘴上挂着笑。
“说你只喝了一杯，应该没什么事，但我放心不下。”静姝也没管刚刚自己借东西的说辞，她知道这也瞒不过林汐。
“嗯，只喝了一杯，太子妃和端王妃都举杯了，我不好推脱。”林汐喝了口茶，“放心，一杯而已，没事。”
静姝对在玉丛山上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那晚她与林汐、周南旌还有林澈一同在院中喝酒，林汐的酒量不错，喝了不少，直到回房都十分清醒。
静姝半夜醒来才发觉不对，林汐开着窗户，坐在窗前。静姝觉得冷，想要去关窗，走近了看见林汐满面泪痕。
她哭得没有一点声音，眼中不像是悲伤，更像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洞。察觉到静姝过来，林汐转头，泪水还在流着，但她还是起身关窗。
“冷了吧。”开口的嗓音粘浊、沙哑。
静姝顿时困意全无，她把林汐拉进怀里，只觉得林汐已经冻透了。她想不出林汐哭的确切原因，却也猜的**不离十。
她自见到林汐后，还没见她哭过。
林汐仿佛极少有情绪上的波动，除了那次在益阳城割掉于龙的舌头，让静姝看到了一个不冷静的林汐之外，她似乎就没有见过林汐情绪失控的场景。
林汐的情绪总是内敛的、压抑的，林棠的死对她的打击那么大，但她好像也没有痛快地嚎啕大哭过一次。
后来又喝过一两次酒，每次林汐都会默默地流泪，但自己全然不记得，又或者是不承认。静姝心疼那个麻木流泪的林汐，于是借着要给她养身体的名义对她禁了酒。
所以今天，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切如常的林汐，静姝还是放心不下。
林汐见静姝抿嘴无言，把还未干透的手帕放到了桌上，“放心吧。以后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看着手帕上的水痕，静姝明白了，于是喝了面前的茶，有些忧心地看着林汐，“今晚喝了药就早些休息，虽说天气渐暖，晚风还是凉的。”
“王爷会看着我的。”
“你吃过晚饭了吗？”
“一会吃，吃完就喝药，之后就休息。”林汐柔声道。
“那我先回去了。”静姝起身就准备推门出去。
“拿样东西走吧。”
静姝停下脚步转身疑惑地看她。
“拿样东西走。”林汐向院子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来找我借东西的嘛。”
静姝听后反应了过来，从她的梳妆台上拿起了一个瓶子，“忘了，明日还你。”
静姝走到府门的时候碰上了茯叔，两人在西北已经相熟，于是茯叔来打招呼，“静姝姑娘，这就走啦。”
静姝晃了晃手中的瓶子，“嗯，就是来找她借一瓶玉灵膏。”
“对了茯叔，一会也给她准备一份饭吧，她在定国公府上还没吃，又让人去给王爷送了饭。我怕她自己就不吃了。”
茯叔听后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有些快乐。“刚派人去打探王爷那里有几个人需要用膳，结果王爷听说王妃回来了，而且还没吃过晚饭，就让人回来先做着，他也马上就回了。回来陪王妃吃饭。”
静姝听后放下心来，“原来是我多虑了。王爷这个样子，怕是要被其他大人笑话。”说完向门外走去。
茯叔送静姝出了府门，“还是要谢谢静姝姑娘了，王妃有姑娘这样的朋友一定也很开心。”
送走了静姝的林汐确实并没有打算吃饭，她在屋中默默坐了一会，又抬手打翻了茶杯，打湿了桌上的手帕。然后唤清漪进来，让她收走这一条湿掉的手帕，换条新的过来。
清漪带了条新手帕回来的时候，萧白礼也回来了。
萧白礼进屋的时候只看见林汐一个人坐在那里，“怎么不吃饭？”
“王爷怎么回来了？”林汐有些惊讶。
“听人通报说你回来了，还要白术给我送饭，想着你自己肯定就不吃了，所以便回来了。”萧白礼坐在她旁边，“回来陪你吃饭。”
“在定国公府坐了一下午，现在还不觉得饿。”
“饭还没好，一会也要多少吃点。宴会上人多规矩多，也吃不上什么东西。”
林汐笑了，“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大人们都在传，我把王爷管的好严，一日三餐都要在府中用。我哪里还管那些规矩。”
“也是。”萧白礼嘴角扬起，“大人们不知道是我非要回府吃饭，倒是让王妃白白担了个污名。”
“王爷明日想吃什么，我一会去看看有没有。”
“明日让白术做吧，今天碰见了周少阁主，他说正好明日想与你和静姝姑娘一同用个饭。”
“师兄回来了？”
“嗯，今日刚进城。而且他身边的那位少年，看起来眼睛也好了。”
“王爷明日不一起吗？”
“我就不了，案子还没查完。况且，你们相熟，我在反而拘谨。”
“那我一会派人去知会静姝一下。”林汐像是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她今日还从我这里拿走了玉灵膏，难道是早就知道此事？知道却没告诉我，明天可要好好问问她。”
“跟周少阁主吃饭，为何要特意拿走玉灵膏？他们不是也早就认识。”萧白礼不明白。
“王爷刚刚不是说，俞安的眼睛好了嘛。”林汐胡诌着，“俞安上次见面虽是蒙着眼睛，却也能看出是个清俊少年。明日算得上是第一次见面，估计静姝是想留下个好印象吧。”
听林汐这么说，萧白礼忍住了笑，“有可能。但我刚已经让白苏去跟静姝姑娘报信了，看来他算是白跑一趟了。”
“辛苦白副将了。他也还没用饭吧。”
“他愿意的。他会自己解决。”
“白副将倒真是……任劳任怨啊。”
门外，清漪告诉他们饭已经做好了。
两人起身，“也不知道静姝会不会留白副将吃个饭。”林汐小声嘟囔。萧白礼微微慢了林汐半步，他偏头看着林汐的侧脸，心中不住地想，对于她来说，难得稍有迟钝的事情竟是这些。
而另一边，在静姝家吃着晚饭的白苏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白公子，觉得冷？”静姝放下碗筷起身去关窗。
“不是不是，”白苏忙一边解释一边起身帮忙，“感觉是被人念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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赪（chēng）尾色：赪尾指赤色鱼尾，类似于浅淡一些的柿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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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