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林汐讲的七年前在路边捡孩子的故事后,萧白礼只觉得这位王妃和江湖上的传言没有半点相似,当然,林汐没有讲和于龙的那一段事。
第二日一早,林汐彼时正坐在窗边看书,萧白礼突然拿了个卷轴放在她身侧的小桌上。林汐心中一惊,马上明白了是什么,但面上还是神色淡然。
“没想到王妃书房中竟是有这么多藏书。”
“人废了,不能练武。时间多了,便看看书。”
萧白礼眼中一动,刚坐下时的戾气去了半分。
他伸手将桌子上的卷轴推到林汐面前,问道:“不打开看看吗?”
林汐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书,又打开了这个卷轴。
萧白礼盯着林汐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却是看到了一分冷漠。这次轮到萧白礼不解了。
林汐看到了这张熟悉的图,昔日场景历历在目。这图仿若是一道催命符咒般,揪起了林汐的伤心事。但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情绪已经能被藏得很好了。
林汐平静一边看着卷轴一边说道:“啊,是这张。不值钱的,是赝品。”说罢又放下,对答如常,似是在说屋中一张普通的字画一般。
“王妃不想解释一下,你怎么会有太子的画像?”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当时在江湖中被人耻笑,说镇南王府的郡主,皇上百般宠爱,竟是连太子都不知是何样貌,简直笑掉大牙。你也知道,我是个不服输的。人家这样说我还带上了我家的名头,怎么能忍。”
“其他皇子我都曾见过的,唯独太子不认识。于是我便偷偷回家,托我四哥找了张太子画像的赝品,要好好记住他的样貌。毕竟可是他让我出了丑。之后便不记得放在哪里了。王爷今日不拿出来,我怕是都要忘了这东西。”脸上带着笑,真话假话搀着说,最是难以分辨。
萧白礼拿起桌上的杯子,问道:“你又何必要偷着回家呢?”
“那时我可都过十五了,要是正大光明地回来,估计皇上就要指婚了,就算是不指婚,我也肯定走不了了。我这个性子,年纪小的时候哪里在家憋的住。”林汐说得真切,“况且,我那时指婚了,说不定就不能嫁给王爷了。”
瞎话张口就来,连草稿都没打,犹豫一下的磕巴都没有。
萧白礼听后只觉得真真假假,却也无从反驳,“原是这样,我还当是,王妃心悦太子。”
林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想,他们这对夫妻半年多来虽是日日相见,但是说话总是如对弈一般,她自己的话真假参半,她觉得萧白礼也是。
“王爷多虑了。”林汐笑了。
“不过王妃,你唯独没见过太子?”萧白礼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那是我?”
林汐明白萧白礼指的是七年前,“当时在西北的除了秦将军便是王爷,四下打听下来,觉得秦将军年龄不对,这才确定。”
“说来,当年鸣风谷的事,我还没有好好谢过王爷。谢王爷救我,谢王爷,瞒下来。”
当年林汐偷偷去军中看林棠的事没什么人知道,萧白礼一开始救她时也只当林汐是林棠带来的红颜知己。他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事便没上报,只是安排人把林汐送去了雅眠城的医馆。后来待白苏查清林汐身份后,却发现林汐已经走了,于是也就不了了之。
“你我既然已是夫妻,当年事,就当作一场缘分吧,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便出门去了,临走还不忘拿走了桌子上的图,美其名曰,替王妃处理掉了。
看着萧白礼出门,林汐心情有些复杂。在林汐看来,萧白礼话里话外,都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而心悦太子不过是个话头罢了。
这边萧白礼去了戍边王府,把白苏叫了进来。“你去查一下,七年前鸣风谷黑羽军全军覆没的那场战役,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白苏点头要出去,萧白礼又叫住他,将桌上的画像递给他说:“把这个也处理了。”
白苏打开卷轴一瞥,瞬间皱起了脸。太子画像不能一扔就完了,作为臣子也不敢毁掉东宫像,一时间犯起了难。
萧白礼看他站着没动,挥了挥手,道:“偷偷烧了。不然你想怎样,挂在书房气死我吗?”
办完这事萧白礼心里舒坦多了,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还是给府上请几个丫鬟婆子,以后回京的时候就可以回府住了。
临睡前,萧白礼看着林汐,突然说:“我这样,像不像入赘啊。”
林汐只是愣了一下就笑着说:“王爷开玩笑的功夫见长。”
萧白礼看了看窗外,“今夜能看到月亮。”
林汐也抬头看,“今夜天气真好,很难得。我以前总会坐在屋顶上看月亮的。在玉丛山的时候会,回到京城也会。”
林汐说起月亮,周身笼着一股淡淡的感伤,萧白礼想要说些什么,想说那我们现在也去看,想说回到雅眠城你也可以看。但最终都觉得词不达意,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在镇南王府一连住了几日,萧白礼发现了几处不寻常。
第一件事,是林汐自从回到镇南王府之后,一日三碗药,从不间断。可她在雅眠城时,却从没喝过。这不禁让萧白礼想起了之前坊间传闻林汐是个“药罐子”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多加关注一下这位王妃的身体。
第二件事便是他偶然回到戍边王府处理公务的时候发现,白苏在写信。当时白苏看见萧白礼进门还慌慌张张地把信收了起来。萧白礼虽是没说什么,却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白苏的异样。
第三件事,是林汐的侍女,洛春。洛春经常会找些机会与他独处,说些意味深长的话。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汐,林汐却似乎毫不在意。萧白礼一时摸不准林汐心中的算盘,便也只是尽量避开洛春,没有多做些什么了。
腊月廿九,镇南王夫妇口中的澈儿,林汐口中的逸之,回来了。萧白礼与林汐一路来到了前厅,只见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少年虽是坐着,却不难看出个子很高。竹月色的窄袖袍被他穿出了一丝少年气,腰间坠着一块玉佩,显得有些突兀。少年正在与林存说着话,当下看不见脸。
林存见林汐来了,先开了口,“你这会儿倒是来的快。”
少年回头起身,萧白礼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身高与萧白礼不相上下,额头饱满,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薄唇微抿,显得有些凶相。但是他看到林汐时微抿的唇角放松了开来,笑成了一个好看的圆弧,少年声音中带着喜悦,“姐姐。”
“逸之。”林汐也笑着,头微微向萧白礼转了一下,给林澈使了个眼色。
林澈又看向了萧白礼,对他行礼说道:“见过王爷。”
萧白礼点点头,没接话。
等到几人坐下后林存这才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澈儿,林家刀法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练习啊。可别像你姐姐那样,只学了个皮毛。”
“每天都在练的,姐姐有绕指柔的剑法傍身,爹倒也不用担心姐姐被人欺负。”本是有些责备林汐的意思到了林澈口中却变成了关心。
“这次回来就多在家呆些日子。等年关过了,你想不想和爹一路去南境瞧瞧。”听到林存问这话的林汐不由得微微皱眉。
“姐姐这次写信给我说有些事要吩咐给我,若是姐姐这边的事办妥了,我就跟着爹一路去。我也是想去南境看看很久了。”林澈说话间嘴角上翘,眼中也闪着光。
在一旁观察着所有人的萧白礼只觉得有趣,林澈句句话维护着林汐,林存又似乎想让林澈日后接管南境,而林汐对此又并不满意。
这时林汐开口了,“爹,逸之刚刚回来,先让他去安顿休整一下吧。我和王爷刚过来得仓促,也正好回去收拾一下。您也再歇一会儿,我们用完午饭再谈不迟。”
林汐与萧白礼同出前厅,她让萧白礼先走,自己有话要和林澈说。
林澈出门见林汐在等自己,便快走了两步,走到林汐身旁,和她并肩而行。林汐先是问了问林澈的近况,与林存刚才问的别无二致。二人一路走到了府中的花园。
摆手屏退了侍从,林汐这才问:“这次的事情,办完了?”
“嗯。”
“没忍心吧。”
林澈沉默了一下,只是道:“姐姐。”
这是林澈认错和独特的撒娇方式。从小他只要低眉顺目的喊姐姐林汐就没了脾气。
“逸之,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说了算。”
“姐姐,我见到于龙了。”
林汐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惚,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凭空收了收,似是还能感受到那条鲜红的舌头。林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命倒是挺长。”
林汐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这次还有些别的事准备交给你,去南境的事,就先放放吧。记得哄哄爹。”
“嗯,知道了。”
“爹教你的刀法,要是不想学也不用勉强。”
“嗯。”
两人又走了一段,林汐又问:“这玉佩,哪里来的?”
“这次结识了一位朋友,送的。”
“哦,蜀中人?”
林澈摇摇头,又想起两人并排走,林汐看不到。“不是,鹏州人。”
林汐这次应下后,没再问什么,只是嘱咐他回去好好休息,记得来吃午饭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