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茯叔领着大夫来了。茯叔引见道:“这位是雅眠城的名医,陆大夫。这位是我家王妃。”
来的大夫赶忙见礼,林汐拦住他,“陆大夫不必多礼,还要麻烦您去看看。”
陆大夫坐下开始处理,一会儿他起身说道:“王爷此次伤势十分严重,伤口很深,是匈奴弯刀所致,而且手法很辣,已伤及骨头。我现在怀疑王爷的内脏也有所波及。而且王爷还中了一种匈奴部落特有的毒,我……没有解药。”
“那要怎么做?”林汐听后有点无奈。
“现在我只能尽力先稳住王爷的毒性,尽快治疗外伤,解药我也尽快配置。”陆大夫额上渗出了细汗,“只是,王爷这个样子,怕是撑不了太久。我尽量吊着吧。”
林汐只觉得浑身没力气,还是强撑着说道:“那便麻烦陆大夫了。”
陆大夫弯了弯腰便快速出去了。静姝刚刚说的与他说的并无二致。萧白礼很难醒过来。
林汐又问白苏,“送情报的人呢?”
“秦将军马上就将他正法了。”
好得很。
林汐挥手让他们都先出去了,她自己走到萧白礼床前坐下。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刚才静姝检查的时候她有瞥到一眼,那种伤口她也很少见。
林汐坐在那里发呆,萧白礼临走时那句“等我回来”,在此刻仿佛一个笑话一般。林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这么复杂,是因为原本说好的这次回来就准备回京,亦或是因为生活了小半年的那份二人间的亲情,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林汐不知道,想不通。
她克制不住自己去想七年前的事情,手止不住地抖着。
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她顾不上身上有多疼,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林棠的身边。她亦如今天一样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地上的人。那人紧闭双眼,面色苍白,上面还沾着血污。林棠的甲被血染成了红色,身上还插着几只箭。林汐跪下抱着林棠小声地哭,她不敢哭太久,只能拔下了林棠头盔上的三只黑羽揣在怀里。七年过去了,鸣风谷这个场景还是林汐不敢碰的梦魇。
林汐寸步不离的陪在萧白礼床边,每日吃饭也很敷衍,看书就坐在床边,睡觉也只是趴在床边凑合一会儿。静姝见她这个样子劝她去别的房间休息一下,但林汐摇摇头拒绝了:“他要是夜里醒来,我也能马上知道。”
就这样过去了十日,林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日不如一日。
是夜,林汐苏醒于一片战场之上。四周火光漫天,她身上压着堆成小山的尸体。林汐把那九瓣莲的链子解下来,攥在手里。她爬出了尸山,看着远处躺着的男人。那人身穿甲胄,头盔之上有三只黑色的羽毛。林汐一边叫着大哥,一边艰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她跪在那人身边,用手去擦他脸上的灰尘,却发现这张脸陌生又熟悉。
林汐细细端详着他,而后环视四周,尸山、火海,和她眼前的萧白礼。她叫他的名字,她用力推他,眼前人却是纹丝不动。
手中书本落地,林汐这才醒了过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萧白礼,她长出了一口气,起身吹了灯后,又坐了回来。她用手握住萧白礼的手,头靠在床沿上在地上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又睡着。
冬月元日的西北,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日静姝来府中探望,进到屋里林汐竟破天荒的还没醒。只见林汐坐在地上,一只手放在床上握着萧白礼的手,另一只手则垂在身前,头枕着胳膊就这样睡着了。静姝将手中带来的一些吃食放在桌上,想寻个被子给林汐盖上。静姝一边往衣柜走一边嘟囔道:“地上这么凉,真是的。”
这时听到林汐叫她,“静姝。你来了。”
静姝回头,林汐睡眼惺忪,看起来还有些没缓过神来。她动了动,松开了握着萧白礼的手,一边扶着肩头舒展,一边解释道:“这样他夜里醒了,肯定会动一动,我就能知道了。”
林汐经历了十日终于在静姝的监督下洗漱完毕吃了早饭,然后被赶出了房门。天有些冷了,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袄子,外面披了一件海蓝色的大氅。林汐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顺势坐了下去,望着从天而降的雪花发呆。
这十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萧白礼能不能醒过来,她不知道这件事对自己的计划又有多大的影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心乱如麻。这里不是京城,在雅眠城,她孤立无援。
不知坐了多久,茯叔来了。
“王妃,哎呦王妃您怎么坐在这儿啊。王爷现在还没醒过来,您可不能着凉啊。”茯叔皱起了眉头,眼中还泛起了些泪花。
“没事,茯叔。”林汐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您来找我,有事吗?”
“我差点儿忘了,门口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要见您。”
“不见,回了吧。”
“那个人知道王爷的病,他说他有您想要的东西。”
林汐微微皱眉,“我去看看。”说罢站起身向府外走去。
林汐走的很快,但这么多天没有规律的操劳让她本就不太好的身子更是有些吃不消了。等到林汐走到门口时,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血色了。
府门大开,台阶下面站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高挑,身披一件灰蓝色大氅,手中撑着一把伞。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府门。
林汐走到台阶的边缘没有下去,
茯叔走过去叫他:“这位公子,我家王妃来了。”
转过身,只见一张清秀的面庞,在大氅里他穿了一件蓝白相间的束腰长袍,倒是很符合他的气质。这个人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一阵春风,带走了这漫天的寒气。若说萧白礼是雅眠城最亮最耀眼的那颗星,那眼前这个人则似是最圆最柔和的那轮月。虽是如此,林汐却透过他站在这里的那份温和与温吞中,看到了他眼中透出来的光,是野心与狠绝。
“你好。”那人轻轻开口,唇角带笑,未曾见礼,也没有要见礼的意思。
因为不知对方身份,林汐也不以为忤,只是说道:“公子请随我来吧,外面天太冷,不便说话。”
到了前厅,林汐脱下大氅,家丁搬来了一个火盆放在她旁边。而一旁的人脱下大氅,里面竟是一件单衣,林汐心中暗叹,年轻人果真身强体壮。
“请问公子大名,今日找我何事?”
“西启,陈玉。”
听到这个名字林汐愣了一下。陈玉,西启国新封的太子,临渊一手推上位的杰作,一个她十分熟悉却没有见过面的人。
“见过太子殿下。”林汐起身见礼,被陈玉拦下。
“王妃不必如此。”
林汐重新坐好,问道:“太子殿下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王妃与我不必如此拘束,”陈玉笑着说,“我此次来,是为了和王妃交朋友的。”
林汐听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知道陈玉一定还有后话。毕竟堂堂西启太子,特意从西启跑来大梁,还是独自一人,一定不是为了和她交朋友这么简单。
见她没有接话,陈玉独自说道:“我听闻王爷最近身体状态欠佳,此次前来,我带了些西启的补品,还有匈奴部落特制的药品。不知道王妃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纵是林汐再傻也能听出这话中有话,笑着答道:“不知太子殿下准备在雅眠城停留几日?”
“叫我陈玉就好。这一次,要多玩些日子。之前国内局势混乱,我都很久没有放松了。”
“那等我家王爷身子好些,我们夫妻二人一定上门拜会太子。”
“那晚些时候我叫人把东西送来。”陈玉起身,“收了我的礼,林汐,我这个朋友你可要交啊。”
“那是自然。”林汐也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容。
“我便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告辞。”
“我送送您。”
将陈玉送出府,林汐站在那里发呆。十日,陈玉便从西启来到了雅眠城,消息传的着实快。这次陈玉所为解了林汐的燃眉之急,日后定要备一份厚礼。陈玉十分喜爱的的太子妃叶柳喜欢新奇玩意儿,也备上些投其所好的才好。
这边林汐自己盘算着,她明白陈玉这么做的原因,可茯叔不懂,茯叔只觉得今日之事摸不着头脑,还替王爷忧心。西启太子长了副好皮相,还特意来到雅眠城就为了和自家王妃交个朋友,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这是趁人之危啊。茯叔心中暗想,等王爷醒了,要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才行。
晚些时候果然有一大箱东西送来,林汐让茯叔赶紧把陆大夫找来,自己则从中找到了一个特殊的小瓷瓶。
她把瓷瓶递给静姝,静姝打开来看了看,摇摇头苦笑,“药丸。”
林汐看到箱子里还有一张纸,纸上面附上了陈玉现在的住址,还有一句话:连服三日,每日三次,每次一颗。
林汐坐在床边转头看着萧白礼。这几日陆大夫一直用药吊着他,他现在躺在这里,也算是气息平顺,仿佛睡着了一般。
陆大夫来了之后,林汐把药瓶交给他。陆大夫将瓷瓶中的药丸倒在一个手绢上,数了数,十粒。林汐笑了,陈玉准备的很是周到。她让陆大夫拿回去验一验,没问题的话明日开始吃。
第二日一早,陆大夫便来告诉林汐解药没有问题。看着萧白礼吃下去后,林汐叫来了白苏,她仔仔细细地询问了当天的细节,而后叫来了茯叔。她让茯叔到秦将军府上下帖子,今日晚饭时候在合意居同秦将军见上一面。
现在萧白礼的事情有了着落,其他该解决的问题,也要着手解决了。
“你和我一起去。”林汐对白苏说道。
白苏点头应下。
林汐虽然认识白苏已有小半年,但是二人交集其实并不算多,每日与林汐交集最多的除了萧白礼便是府中的人,就连静姝都只是偶尔上门,白苏其实对林汐了解甚少。今日见林汐要带着自己去见秦将军,白苏心中忐忑。
萧白礼与秦将军的关系他也并不是全都知道,至于林汐知道多少,白苏只觉得依着萧白礼的性子,应当是只比他少,甚至萧白礼可能一点儿都没说过。那今日林汐去找秦将军又是为了什么呢,白苏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