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许临风一把抓起书包,拉着方卓一起跑向了灯光篮球场。
傅桑正有条不紊的整理着书包,等他抬头看见林栖迟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旁边还站着南浦云。
傅桑不禁感叹林栖迟到社交能力。令他望尘莫及。
他走了过去,站在林栖迟的另一边,听着林栖迟讲着他对新认识老师的初印象。
“杨舒雪啊,我觉得他像一只松鼠。”
“数学老师?我对他没啥印象了…”
“好期待第一次专业课啊。”
月光洒满了整个校园,他们就在月光下朝寝室走去,傅桑深如潭水的眼睛也染上月色。
方卓十点寝室关门才带着一头大汗回来,他们轮流洗了澡。
傅桑拿着电话卡,按照约定给傅分辉拨打了电话。
为数不多的电话机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傅桑双手抱胸站着,漫不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人,这是他独处时,为数不多用来消遣的办法。
二十多分钟后,傅桑插进电话卡,忙音响了一遍又一遍,消磨着傅桑耐心,终了一阵嘈杂侵袭而来。
“木木,爸爸现在有点事儿,明天打啊。”
“爸——”
电话□□脆利落的挂断,傅桑只是张了张口,挂了也好,其实他们早已相对无言,默然转身,走向寝室。
周围有的男生远没有外表那样坚强,早已红了眼眶,将头埋入阴影,他下意识去寻找林栖迟的身影,大概他也会哭吧,傅桑想着。
可下一瞬,却看见这违和的一幕——
林栖迟正拧着眉,立体的眉眼中带着怒意,但声音太吵,他无法听清林栖迟的语气。
这份表情在林栖迟身上很少见,这还是傅桑第二次看见他褪去笑意,展露欢喜之外的情绪。
江城美高的电话机平均分配在走廊上,林栖迟在最靠左的角落里,在寝室斜后方背光之处。
他将自己笼罩在墙壁的阴影里,傅桑在一旁观察着他,此刻他感觉林栖迟像夜晚的太阳,笨拙地栖息在制造出黑暗中。
傅桑产生了一种将这一幕画下来的强烈冲动,在一旁驻足了一会儿。
这时林栖迟抬头撩了一把头发,浅色的瞳孔里荡着一点细碎泪水,只是被隐埋在了黑暗里,无人知晓,看见傅桑,他怔了怔。
傅桑看着他耸了耸肩膀,又弯起眼睛,露出一抹笑意。嗯,很标准,傅桑在心里评价。
天生敏感的他早就看出了林栖迟的不对劲,像有两股人格在进行撕扯对冲,他并不想深究,毕竟他们没有熟悉到那种地步,但他也不反感——
这样鲜活的观察对象在他看来很有趣。
可这份撕裂的矛盾,终究还是勾起了他心底尘封的、不堪的过往。
在傅桑小时候,年轻的傅分辉总是抱着他,胡子扎的他有点痒,给他讲自己与他的母亲有多么相爱。
“我和你妈妈是在高中认识的,那时候家里都穷,我们就吃一份饭,吃最便宜的雪糕……七年,大学一毕业我们就结了婚,生下了你。”
他并不在乎刚出生的婴儿能否记住这些琐碎过往,他只是需要一个自我消解的方法。
“你比预产期早了两周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在产房外面看着天空,一整天都是阴云,你的妈妈呀,是很爱晒太阳的,你的名字也是你妈妈取的
榑桑,在古汉语里是太阳升起、栖停的地方,木木啊,希望你也可以做别人阴雨天里的太阳。”
儿时的傅桑确实是一个开朗的小孩,他不会说话时便会用手咿咿呀呀的比划着,回应着父亲。
对父亲的崇拜是刻在骨子里的,傅桑在被送去奶奶家里时,傅分辉闲下来都会抱着他讲很多话,是小傅桑唯一了解母亲的途径,他为他的妈妈有这样的好丈夫而开心。
等到傅桑十岁时,他被接回家,他住上了更大的房子,他拥有了一整屋画笔,但他失去了父亲带着胡渣的怀抱。
耳边的话从“你妈妈…”变成了无尽的 “对不起...” 他不明白。
或许是儿时的崇拜根深蒂固,或许是内心早已麻木,也或许是小孩本身的乖顺,傅桑不恨他。
因为已经错过上学年纪,傅桑被安排去一个老师家里上家教,从一年级开始学。
但他一个星期只被允许回家一次。他学的很努力,但两年弥补不了落下的四年。
等到12岁,他托关系被送去当地的普通初中过集体生活。从没有过这种生活的他,十分不习惯,他的言语变得迟缓,他变得沉默。
他浸泡在漫长的阴雨天里太久了。
很平常的一天,他因为发烧提前回了家,打开门他闻到一丝不寻常的气味,他意外的见到那个早已不常见面的父亲,只是不是平日里的衣冠楚楚,是□□,是不堪入目。
身下的女人傅桑认识,是他们家的家政阿姨,只是不同于平日的低调朴素,此时的她**但妖艳美丽,微微侧脸,朝傅桑露出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微笑。
明明他们前两日刚去祭奠了母亲,明明前两日还重复着声声爱意,他不明白。
两份微笑在眼前重合、扭曲,令他的头有些痛,他知道家政阿姨是为了钱,为了权。
那林栖迟呢?
林栖迟又是为了什么装作开心?
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