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栀香屿的繁花期·霜鬓篇

栀香屿的繁花期·霜鬓篇

栀子树亭亭如盖的第二十个年头,屿上的风好像都带着经年的温柔。

这年的初夏来得早,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刚过,满坡的栀子花就赶着趟儿似的绽放,把整座屿裹进了化不开的甜香里。青石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吱呀声,像极了岁月走过时,留下的轻轻叹息。

白清歌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被褥上投下栀子花瓣的影子。身侧的位置微微陷着,残留着一丝温热,季千月应该是醒了有一会儿了。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角——那里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像雪落进了青丝里,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醒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季千月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她为了救失足摔下石阶的白清歌,被碎石划破的。这么多年过去,疤痕淡了,却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怎么不多睡会儿?”白清歌伸手,轻轻抚过她手腕上的疤痕,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昨晚你又在画室待到大半夜。”

季千月放下碗,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鬓角的白发,眼底满是缱绻的笑意:“想把今年第一茬栀子花开的样子画下来,怕晚了,花瓣就落了。”

她舀起一勺莲子羹,递到白清歌唇边:“尝尝,加了你爱吃的冰糖。”

白清歌张口含住,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看着季千月,忽然笑了:“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记得我爱吃什么。”

“记一辈子都不会忘。”季千月低头,在她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莲子羹的甜香,“从高三那年你说喜欢吃甜的,我就记到了现在。”

白清歌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正经。”

季千月低笑出声,把碗递到她手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媚起来,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团子——那只三色小猫的后代,如今也成了一只老猫,蜷在床脚的藤编窝里,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偶尔抬眼看看相拥的两人,又懒懒地闭上眼。

吃完莲子羹,白清歌挎上竹篮,准备去后山摘栀子花。季千月拎着画板跟在她身后,像年轻时那样,寸步不离。

雨后的后山,空气格外清新,泥土的芬芳混着栀子花香,沁人心脾。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格外茂盛,偶尔能看见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的开着。白清歌走得很慢,时不时弯腰,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沾着露珠的栀子花,放进竹篮里。

季千月跟在她身后,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影。她握着画笔,在画板上勾勒着她的轮廓——微微佝偻的脊背,花白的头发,弯腰时露出的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皱纹。可在季千月眼里,这样的白清歌,比年轻时还要好看。

好看得让她心动了一辈子。

“千月,你看。”白清歌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栀子树,眼里闪着光,“那棵树上的花,开得真好。”

季千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长得格外茁壮的栀子树,枝桠上缀满了素白的花朵,像堆了一树的雪。阳光落在花瓣上,闪着晶莹的光。

“是啊,真好。”季千月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就像我们一样,不管过了多少年,都好好的。”

白清歌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反手握紧季千月的手,指尖相触,满是岁月的粗糙,却又带着彼此熟悉的温度。她靠在季千月的肩上,看着那棵栀子树,轻声说:“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也看到过这样一棵栀子树。那时候你说,要在这里盖一座房子,和我一起守着这些花。”

“记得。”季千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她们在树下坐了很久,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响,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满树的栀子花,和两个相依相偎的人。

回到石屋时,杂货铺门口已经站了几个游客。都是熟面孔,每年栀子花开时,都会来屿上看看她们。

“清歌奶奶,千月奶奶!”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是我画的你们,送给你们!”

白清歌接过画,展开一看,画里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站在栀子树下,身后是蔚蓝的大海。画的落款,是一个稚嫩的名字:“小栀”。

“画得真好。”白清歌蹲下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谢谢你,小栀。”

小姑娘的妈妈笑着说:“这孩子,回家后天天念叨你们,说长大了也要和喜欢的人,来栀香屿守着栀子花。”

季千月和白清歌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杂货铺里,依旧摆着白清歌亲手做的栀子酱、青梅酒、桂花糕,还有季千月画的明信片。只是如今,货架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里,是这些年游客们留下的照片,有情侣的合影,有夫妻的笑脸,有老人相濡以沫的身影。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写着一句祝福的话。

“愿我们像季奶奶和清歌奶奶一样,相守一生。”

“栀香屿见证了我们的爱情,也会见证我们的余生。”

“岁岁栀子香,岁岁不相忘。”

白清歌每天都会翻一翻这本相册,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庞,看着那些真挚的祝福,心里总是暖暖的。

今年的栀子文化节,比往年更热闹。组委会特意在屿上搭了一个舞台,准备举办一场“金婚庆典”,邀请岛上所有相守五十年以上的夫妻参加。季千月和白清歌,自然是这场庆典的主角。

庆典那天,屿上张灯结彩,挂满了栀子花做的花环。来自各地的游客,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

季千月和白清歌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手牵着手走上台。旗袍是林晓亲手做的,上面绣着一朵朵洁白的栀子花,雅致又好看。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很多人举起手机,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

主持人笑着走到她们身边,接过话筒:“季奶奶,清歌奶奶,你们相守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秘诀想告诉大家?”

季千月看向身边的白清歌,眼里满是温柔。她握紧她的手,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屿:“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一辈子的包容,一辈子的珍惜,一辈子的不离不弃。”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白清歌,一字一句地说:“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答案。”

白清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说:“我也是。”

台下的掌声,愈发热烈。有年轻的情侣,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眼里闪着泪光。

庆典的最后,是一场集体宣誓。所有参加庆典的夫妻,手牵着手,对着满院的栀子花,对着蔚蓝的大海,许下一生的诺言。

“愿我们,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愿我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愿我们,像栀香屿的栀子花,岁岁花开,岁岁相守。”

宣誓声此起彼伏,和着海风,和着栀子花香,飘向远方。

庆典结束后,游客们渐渐散去。屿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季千月和白清歌手牵着手,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往石屋走去。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木碑前,两人停下脚步。白清歌伸手,抚摸着碑上的字迹——“风有信,花有约,岁岁栀子香如故”。这么多年过去,木碑已经有些陈旧,字迹却依旧清晰。

“千月,”白清歌轻声说,“我们好像,真的守了一辈子。”

季千月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啊,一辈子。”

她低头,在白清歌的发顶印下一个吻,带着栀子花香:“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还要守着这座屿,守着这些栀子花,守着彼此。”

白清歌靠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风拂过栀子树,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两人的发梢,落在她们相握的手上,落在刻满爱意的木碑上。

远处的大海,依旧蔚蓝。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漫长而温柔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高三那年的菊海初见。

故事的中间,是栀香屿上的岁岁年年。

故事的现在,是霜鬓相依的不离不弃。

故事的结尾,是永远。

永远有多远?

是栀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是海浪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是她们的爱,岁岁年年,永不凋零。

夜色渐浓,星光璀璨。

石屋的窗棂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院子里的栀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两杯青梅酒,一盘桂花糕。

季千月和白清歌坐在石凳上,手牵着手,看着满天的繁星,看着满院的栀子花。

团子蜷在她们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千月,”白清歌轻声说,“你看,星星好亮。”

季千月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又低头看着身边的人,眼底满是笑意:“再亮的星星,也比不上你。”

白清歌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老不正经。”

季千月低笑出声,举起酒杯,递到她唇边:“来,喝一杯。”

白清歌张口,抿了一口青梅酒,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岁月的醇香。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爱意。

月光温柔,星光璀璨,栀子花香弥漫。

余生很长,她们还有很多个岁岁年年,要一起度过。

要一起看栀子花开,一起看大海潮起潮落,一起看星星点亮夜空。

要一起,把这个关于爱与坚守的故事,写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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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清歌
连载中墨苒不是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