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清晨六点，方易淮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刚睁开眼，就看见宋既明蹲在床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豆浆，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的笑容。
“醒了？”宋既明语气轻快，“趁热吃，我特意绕了三条街去你上次多吃了两口那家买的。”
方易淮沉默了两秒，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
“哎别啊！”宋既明伸手去拽被子，“伤员不能不吃早饭，专家说了，营养跟不上的话伤口愈合慢。”
“你几点起的？”方易淮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五点。”宋既明理直气壮，昨晚一回来方易淮就跟个狐狸一样关上了主卧大门，顺带落了锁。早上买完回来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下意识开了门，没想到打开了。
宋既明声音放得软乎乎的：“睡不着，就想着你。”
方易淮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你妈呢？”
“医院那边我安排了护工，下午再过去看她。”宋既明把包子递到床边，“先管你，你比老太太重要。”
方易淮盯着那个包子看了三秒，最终还是坐起来接了。
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香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好吃。
宋既明就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吃，眼神专注，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你盯着我干什么？”方易淮被他看得不自在。
“好看。”宋既明毫不掩饰，“你吃东西的样子特别乖，像只小狐狸。”
“……”
“真的，你嘴巴鼓起来的时候——”
“宋既明。”方易淮打断他，“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啊。”宋既明笑得一脸无辜，“我这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方易淮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他，专心吃包子。
但宋既明显然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方专家，我想了一晚上，觉得咱们的事儿还是得正式说清楚。”
方易淮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昨天都跟我妈说了，是我老婆。”宋既明循循善诱，“那我总不能让你白叫吧？得名正言顺才行。”
“……”方易淮放下吃了一半的包子，拿起旁边的豆浆喝了一口，表情淡然。
“你什么意思，总得给个话。”
“我要说的，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方易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至于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就没什么好说的？”宋既明急了，“你明明——”
“宋既明。”方易淮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妈的事，归根结底，是我母亲造的孽。”
宋既明愣住了。
“如果不是她创立了Corr，如果不是她后来没有管好那些人，你妈不会受那么多苦，陈曦也不会死。”方易淮的声音很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有什么资格……”
“你他妈说什么呢？”宋既明猛地站起来。
方易淮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个屁！”宋既明气得脸涨红，“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她创立Corr的时候你才几岁？你他妈那时候还在穿开裆裤遛鸟呢！”
方易淮额角抽了一下，但没说话。
“而且，”宋既明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是你把我妈救出来的，是你冒着生命危险去那个疗养院的。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就为了把我妈弄出来，你他妈还觉得自己没资格？”
方易淮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我……”
“你什么你？”宋既明直接打断他，“方易淮，我告诉你，我这个人认死理。你救了我妈，你救了我，你就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你欠不欠我，那是你的事，我觉得不觉得亏欠，那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不冲突。”
方易淮抬眼看他，眼底有一丝动容。
“所以，”宋既明握住他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你就不能给我个准话吗？咱们俩，到底算不算在一起？”
方易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非要这样吗？”
“对。”宋既明点头，“我就要。谈恋爱就该好好说清楚，开始要好好说清楚。”
方易淮沉默了片刻，然后抽回手，拿起包子继续吃，语气平淡：“我吃完了要去医院看你妈。”
“你——”
“你下午也要去，现在别耽误我时间。”
宋既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上。
方易淮低头吃着包子，眼角悄悄弯了一下。
第一天晚上，宋既明从医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方易淮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他看不懂的数据代码。
“还没休息？”宋既明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处理一些收尾的事。”方易淮头也不抬，“A区仓库的档案整理完了，明天要补送一份给省厅。”
“哦。”宋既明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方易淮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说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宋既明正坐在旁边，一脸委屈地瞅着他。
“……”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理我。”宋既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控诉，“在医院就跟我妈说话，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
“那是因为你妈在。”方易淮面无表情，“而且你妈是你妈，我不跟她说话，难道跟你说话？”
“你怎么就不能跟我说话了？”宋既明理直气壮，“你是我老婆，跟我说话天经地义。”
方易淮啪地合上电脑，站起来就往卧室走。
“哎你去哪？”宋既明立马跟上去。
“睡觉。”方易淮头也不回。
“你伤口还没好，不能自己洗，我帮你。”
“不用。”
“那我给你换药。”
“不用。”
“那我.....”
方易淮猛地转身，宋既明差点撞上他。
“宋既明。”方易淮看着他，语气认真，“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怎样？”宋既明反问。
“你……”方易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进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宋既明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门板，愣了好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方易淮。”他敲了敲门，“你开门，我不闹你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宋既明重新调整了表情，推门进去，看见方易淮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在方易淮面前蹲下，仰头看他：“你到底在怕什么？”
方易淮没应声。
“你怕连累我？”宋既明问，“还是怕我是跟你闹着玩的？”
方易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垂下眼眸。
“方易淮，我跟你说个事。”宋既明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你那天踹门进来的时候我就认定你了。”
方易淮抬眼看他。
“我想的是，要是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宋既明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父母是谁，我就认准你这个人。”
方易淮的眼眶微微泛红。
“所以，”宋既明凑近了一些，“你能不能别躲我了？”
方易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躲你。”
“你有。”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方易淮偏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宋既明愣了一下，笑得肆意：“那行，我等你准备好。”
方易淮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怀疑。
“真的。”宋既明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说，我都等。”
方易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宋既明试探性地问，“我能给你换药吗？”
方易淮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宋既明又准时出现在方易淮床边，手里拎着不同口味的早餐。
“今天换了家店，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方易淮看着桌上摆开的豆浆油条豆腐脑，嘴角抽了一下：“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宋既明一边摆一边说，“睡不着，想着去早了店没开门，就去跑了个步，跑完正好。”
“……”
“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是狗吗？”方易淮问，“精力这么旺盛。”
“你说是就是。”宋既明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不是都养我了吗？买早餐的钱都是你的卡。”
方易淮白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
上午，宋既明去医院陪林秀云，方易淮留在家里处理工作。
中午十二点，门锁响了。
宋既明拎着饭盒回来，身上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你怎么回来了？”方易淮从电脑前抬起头，“不是要陪阿姨吃午饭吗？”
“陪完了。”宋既明把饭盒放在桌上，“她吃完午睡，我就回来了。你还没吃吧？”
方易淮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分，确实还没吃。
“你....专门回来给我送饭？”
“不然呢？”宋既明打开饭盒，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飘出来，“我妈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说你瘦，要好好补补。”
方易淮看着桌上摆开的饭菜，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老母鸡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你做的？”
“医院食堂打的。”宋既明老实交代，“但我妈说了，食堂的菜不干净，让我明天自己买菜回来做。”
方易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嗐。”宋既明说，“以前我爸妈都忙，一个要去执行任务，一个要带学生，哪有空管我？不会做饭不得饿死。”
方易淮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吃吧，我先去洗个澡，身上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宋既明转身往浴室走。
方易淮叫住他：“你还没吃？”
“在来的路上吃了个面包。”宋既明头也不回，“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方易淮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晚上。
宋既明从医院回来，发现方易淮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碗。
碗里是切好的水果，西瓜、桃子、梨。
“这是……”宋既明愣住。
“宵夜。”方易淮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最近缺维生素，全部吃完。”
“你弄的？”
“嗯。”方易淮别过脸去，“凑合吃吧，我不太会切水果，丑了点。”
宋既明低头看，忽然笑了。
“不丑。”他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桃子放进嘴里，“甜。”
方易淮没说话，但是耳朵尖悄悄红了。
两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宋既明。”方易淮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愿意等我吗？”
宋既明转头看他，方易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愿意。”宋既明说，“等多久都愿意。”
方易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宋既明试探性地问，“我能抱抱你吗？”
方易淮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宋既明小心翼翼地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方易淮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
“你身上有烟味。”方易淮闷闷地说。
“邱嵩今天抽的，沾我身上了。”宋既明低头闻了闻，“难闻吗？”
“还行。”
宋既明笑嘻嘻的，收紧手臂，顺嘴开始抹黑：“那以后我少跟他待一块儿。那人可不是好人啊，以前在警校的时候身边的人就没重样过。后来工作了就是忙才收敛了，这种人要是放到社会上，铁定是个大渣男。”
方易淮没说话，笑意淡淡散开。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直到方易淮开口：“你该去洗澡了。”
“再抱一会儿。”
“……”
“五分钟。”
“……你身上很难闻。”
“知道了。”
两分钟后，宋既明乖乖松开他，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易淮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嘴角却弯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
宋既明觉得自己心脏跳得有点快。
第三天。假期最后一天，宋既明一大早就去了医院，跟母亲说了会儿话，又去跟医生聊了聊后续的治疗方案。
中午回来的时候，发现方易淮不在家。
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支队了，有个数据要处理，晚上回来。
宋既明看着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方易淮发了条消息：你伤口还没好，别太累，晚上回来我给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条：我等你。
几分钟后，方易淮回复了一个字：嗯。
宋既明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下午，宋既明按时到了医院，顺便跟护工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晚上七点，他拎着一堆菜回到家里，发现方易淮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回来了？”方易淮抬头看他，“今天怎么样？”
“还行。”宋既明把菜放在桌上，“我妈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方易淮放下书，站起来，“你吃了吗？”
“还没，”宋既明换好鞋之后，又重新提起菜走进了厨房：“烤鸡来不及做了，今天简单吃点。也不能顿顿烤鸡，吃多了也腻。”
说完，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方易淮坐在沙发上，闻到饭香之后拐进了厨房，找碗添饭。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饭。
“方易淮。”宋既明忽然开口。
“嗯？”
“明天上班了，你打算怎么办？”
方易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咱俩的关系。”宋既明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跟支队的人说？”
方易淮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想让你说你是我的。”宋既明毫不犹豫。
方易淮嘴角抽了一下：“支队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宋既明理直气壮，“反正我老婆是你，你老婆是我，不管他们怎么想，这都是事实。”
方易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声音很轻：“那就.....随他们去吧。”
宋既明愣住了，试探着开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方易淮头也不抬，“随他们去想，我不在乎。”
宋既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方易淮，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没有。”方易淮面无表情，“我只是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
“你是我老婆的事实。”
方易淮说完，继续低头吃饭，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宋既明看着他，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热热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方易淮面前。方易淮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宋既明——”
“别动。”宋既明打断他，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方易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他。
“谢谢。”宋既明说，声音低低的，脑袋埋在人肩窝里：“谢谢你出现。”
方易淮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屋内，两个人静静地拥抱着，肆意的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
三天假期结束，回到支队的第一天。
宋既明一进门，就看见邱嵩坐在办公桌前，正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看什么看？”宋既明挑眉。
“看你。”邱嵩面无表情，“听说你假期三天，哪儿都没去，要么在医院，要么就是着急忙慌的回家做饭。”
“你听谁说的？”
“汤浩。”
“.....”宋既明转头，就看见汤浩缩在角落，一脸心虚地冲他笑。
“大哥....你...”
“你什么你？”宋既明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以后这种消息要可劲儿散播，知道吗？最好是整个刑侦、缉毒、尤其是特警那边，能漏的一定要漏，别想着给我保密。”
“啊？”
汤浩正一脸懵逼，惊叹这人的思维转弯速度。
“行了。”方易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宋既明转头，就看见方易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专家，你来了。”宋既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大大方方地迎上去，“早餐吃饱了吗？明天想吃什么？”
“牛肉三明治。”方易淮面不改色的接话，把文件递过去，“这是省厅的批复，你看看。”
宋既明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方易淮。
“还有事？”方易淮问。
“没有。”宋既明摇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方易淮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宋既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个傻子。
邱嵩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嫉妒了？”宋既明转头看他，毫不掩饰的嘚瑟：“嫉妒你也找一个。”
“我找谁？找你吗？”
“那很不好意思了，我名草有主了。痴情的邱队长，下一世也不行，下辈子我也得缠着方易淮过。至于你，”说到这儿，宋既明的眼里满是可怜：“哎，你是不知道啊，老婆热炕头的滋味儿，啧，哎，跟你这种老光棍说不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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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apter 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