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被捻碎的通讯器发出最后一声电流音后，彻底停止工作。
教授满眼的欣赏，转身看向了周衍：“带他去看看林女士吧，诚意需要筹码，筹码需要确权。”
周衍微微躬身：“是。”
“我有个条件。”宋既明声音沙哑，“我必须面对面确认我母亲是否真的还活着，是否真的安全。这是我们真正合作的基础，教授总不会这么点诚意都不给。”
“可以。”教授终于开口，“周衍，你带他去。但记住，只有二十分钟。”
“足够了。”
——
周衍开着车，载着宋既明驶出了市区。车子沿着环城高速向北，约莫四十分钟后拐入了一条不起眼的县级公路。两旁是绵延的丘陵，植被茂密，人烟稀少。
又开了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铁门，牌子上写着林业管理站的字样。周衍降下车窗，对着门禁摄像头扫了下瞳孔，铁门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泊油路，两侧是高耸的松柏林，完美遮挡了视线。车子又行驶了五分钟，一栋灰白色高三层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建筑外观朴实，像个老旧的办公楼。但细看之下会发现，窗户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根本看不清内部。
“到了。”周衍停下车，“林女士在二楼，208。”
宋既明推门下车，脚步沉稳。只有胸腔剧烈跳动的心脏在疯狂撞击肋骨，每一次都带着撕裂的疼痛。
周衍刷卡打开了大楼玻璃门，大厅空旷安静。两名穿着浅蓝色护理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前台，见到来人是周衍，微微点头。
刷完卡，电梯上行。宋既明盯着楼层，呼吸逐渐加重。
叮——！
二楼到了。走廊铺着柔软的防滑地毯，灯光柔和。两侧房门紧闭，门牌上只有编号，208在走廊尽头。
周衍再次掏出一张卡，在门禁上刷过。绿灯亮起，门锁发出咔哒声。
“我在外面等你。”周衍侧身让开，“记住，二十分钟。”
宋既明没理会，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些，采光很好。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
病床上，一个女人靠坐在床头。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苍老，花白的头发稀疏地挽在脑后，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手背上布满针眼和淤青。
但她的眼睛，还留着往日的清亮，此刻正静静地看向门口。
宋既明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喉咙被什么死死扼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所有防线。他想立马冲过去，问问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想告诉她自己来了，想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不能。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方易淮的警告，走到今天，有太多人牺牲，有太多言不由衷。不把那伙人彻底铲除，他这辈子都得不到安宁。
宋既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林秀云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闪过太多复杂情绪，震惊、心疼，还有后知后觉的焦虑。很快，女人把那些情绪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平静。
她知道，宋既明如今能站在她面前，付出的东西远远超过她的承受范围。
“高了些。”林秀云缓缓眨了眨眼，声音里是藏不住的虚弱。
“嗯。”宋既明开口，硬逼自己压住了颤抖：“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心脏不好，他们给我用药，但...”说到这儿，林秀云微微偏头，看向了窗外：“每天只有下午两点到三点能去阳台坐着透透风，其它时间都在这个房间里。”
宋既明心脏一抽，压低了声音：“吃得如何？”
“三餐定时，营养均衡。”林秀云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但水是每天固定时间送来的，过了点就没了。”
宋既明将水杯抬起递去给了林秀云，手指在水杯边缘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痕，手指无意识地在杯面点了两下。
宋既明想起来了，那是小时候和母亲玩的游戏。这个手势留下的暗号，危险。
宋既明沉下声：“医疗条件呢？”
“有医生定期检查，但设备...”林秀云咳了两声，手指按在胸口：“设备很久了，做心电图那台机器，每次都会发出滴滴哒滴滴哒的声音。”
宋既明听清了，大脑飞速运转，脸上依旧毫无波澜：“我知道了，我会要求他们改善条件。”
林秀云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小曦...以前也经常来看我。”
宋既明攥紧了床铺下的手。
林秀云继续道：“他总说，这里风景好，安静，适合养病。尤其是后山那片松柏林，每天下午三点，阳光会从窗户里照进来，会照亮第三颗松树的影子，投到阳台上，他说，那影子像把钥匙。”
下午三点，西侧缺口，第三颗松树，影子。
“陈曦已经死了。”宋既明硬邦邦地说，“别提他了。”
林秀云收回了目光，看向宋既明。苍老的眼睛里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又很快消失，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门口传来周衍的敲门声：“时间到了。”
宋既明站起身，最后看了母亲一眼。林秀云也看着他，嘴唇嗡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小心。
宋既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目光。走廊里，周衍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样？确认过了。”
“嗯。”宋既明冷冷出声：“但条件太差，心脏病患者需要更好的监护设备，需要更长的活动时间，更专业的康复治疗。你们如果连这都做不到，不配跟我合作。”
周衍挑眉：“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宋既明直视他，“我母亲是我合作的唯一理由，如果她出事，或者还是这个养护条件，我凭什么替你们卖命？”
周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我会安排。从明天开始，林女士每天活动时间延长到两个小时，设备也会更新。”
“最好如此。”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眼不发，直到周衍的手机叮的一声响起。
“来活了，宋队。”周衍一边开车，一边复述：“明天晚上，警方有一次针对西郊物流园的突击检查。”
“带队的是邱嵩，配合缉毒，那边有一批幻影原料。”
宋既明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淡淡开口：“嗯，然后呢。”
“那批原料是真的，但不多。我需要你在行动开始四十分钟前，以刑侦支队协调的名义，给邱嵩发一条加密指令，让他调整突击路线，从A区仓库改为B区仓库。”
宋既明想了想自己过去的行动经历，也不奇怪了，只是问：“A区仓库有什么？”
“有一批不小心混在普通货物里的实验器材，还有一些来不及转移的自愿者档案。如果让警方查到，会牵扯出几个不该被牵扯的人，所以，不能让邱嵩进去。”
宋既明一怔，“如果邱嵩不听呢？”
“他会听的。”周衍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指令上会附带一份上级紧急通知，说有可靠情报显示A区有武装人员埋伏，为了警员安全，必须临时调整。以邱嵩的性格，再莽撞也不会拿队员的生命冒险。”
宋既明有些不耐烦，又来，无穷无尽的测试。
让他亲手误导队友，让一次本该取得战果的行动扑空，甚至可能让邱嵩的队伍陷入被动。而更可怕的是，一旦他照做，就彻底坐实了内鬼的身份，再也无法回头。
“如果我拒绝呢？”
周衍叹了口气：“宋队，这样就没意思了。我们之前聊得很清楚，合作需要诚意，也需要投名状。”
“教授很欣赏你，但他也需要确认，你和方易淮不一样。”
“不一样？”宋既明疑惑，什么意思...
周衍顿了一下，空气死寂。
直到下车，宋既明才开口：“指令内容给我，我需要知道A仓的具体情况，有多少志愿者，档案涉及哪些人，实验器材的数量和类型。如果邱嵩不听，我需要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周衍脸上重新挂起笑意：“不愧是宋队，明智。资料已经同步备份到了你楼上的电脑里。”
宋既明顺手关上了车门，发出嘭的一大声响，转身便上了楼。
刚打开电脑，果不其然，上面跳出了A区仓库平面图，档案清单，器械照片....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个计划在他脑中形成。他不能直接阻止这次误导，但可以在误导的同时，埋下反向线索。
比如不小心留下一个时间戳错误，让指令发出的时间，比实际时间晚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方易淮捕捉到异常，产生怀疑。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相继亮起。
宋既明躺在沙发上，脑子里突然想起白天被踩碎的通讯器...
不知道方易淮吃饭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Chapter 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