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堂区的登记名单一天后才姗姗来迟。黛西从威尔手中接下那份纸卷时，休正牵马走过城堡前的草地。黛西解开纸卷上的麻绳，展开，一尺长的纸面上，仅有简单两行记录，分别对应两个人，一位鞋匠，一位替人写信的抄写员。
她扫了眼那两个名字，还是隐约感到奇怪——拖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只有两个人登记。这个数量即使在人最少的雾泽堂区都让人意外。
黛西走到桌前，拿起羽毛笔蘸墨签下花押：“只有一份名单？”
“是的，小姐。”威尔回答，“信使说登记时间定在明天。”
“我知道了。”黛西将笔插回墨水瓶，收拢纸卷。在威尔离开的一刻钟后，她身后的木门被敲响。
“小姐，我回来了。”
“进来吧。”黛西站起身走至靠墙的圆桌。休推门而入，黑色短发似被风吹过，凌乱挂在脸颊边。他目光在工作室内扫过，落在黛西身上后低头行礼。
“查得如何了？”黛西在桌边坐下，看休自腰间挂的皮包里取出一卷羊皮纸。
“都在这里了，小姐。”他上前半步递上纸卷，呼吸还尚有不稳，“我问了莫莉太太清单上的全部问题。”
黛西拿过纸卷解开绳结，手指捏上纸缘展平，从纸头第一行抄写看起。
爱丽丝是珍妮的亲姐妹，她在图克镇上做缝纫工，她的丈夫经营一家面包房，他们没有孩子。一年前爱丽丝病了，牧师没有办法，他们四处求医，几经辗转想去圣地碰碰运气，在奇平斯特德认识了一位草药师。草药师将爱丽丝的病奇迹般地治好了，说爱丽丝是沾染了什么邪祟，推荐她去一位杂货小贩那里买一只护身符。据说那护身符是从圣地运来，十分灵验，爱丽丝便买了几个带回来。珍妮没有听说爱丽丝所住的小镇有什么异常，只是爱丽丝听到黛西救助珍妮的孩子十分惊讶。
黛西注意到那一行的说辞，记录墨迹都深了些许，看起来像是笔尖多停留了一会儿。
“休，莫莉太太说这句‘她没想到领主大人会那样心善，帮助一个月大的孩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休眼眸移向不知何处，眼底沉着，片刻抬起：“她看起来不太想提起这件事。”
她眸子里的光晃了下，眼睫低垂——如果休都注意到了异常，看来珍妮的表现是很难掩饰的真情流露了。
黛西看完整张笔录，指尖在桌沿轻敲两下：“你有和她说明，我有意愿拜访她的姐姐吗？”
休的神情在眉间皱起后变得复杂：“小姐，图克镇在圣彼得堂区的最南端，甚至不在圣彼得堂区内，那里不适合小姐亲自前往。”
黛西的话一时被哽在喉里：“……我知道。我是说，礼节性的拜访和提议。”黛西决意越过这个话题，“她的姐姐你认为可靠吗？”
休如实回答：“听莫莉太太的描述，像是可靠。”他说完，又语气诚恳地补充，“但是小姐，那里不在圣彼得堂区内，不适合拜访。”
“……我明白了。”黛西眼眸移向不知何处，眸光暗沉着似是思量，又焦距在休的脸上，“辛苦了，去休息吧。明天去圣彼得堂区，还需要你做护卫。”
休躬身行礼：“我的荣幸，小姐。”
门在休离开后掩阖。黛西的眼眸在不知何处凝滞片刻，自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柜边，抽出一卷地图，铺展在桌上。
图克，是狐狸谷以南的大片区域，一直到山谷峡，横跨了圣彼得堂区和克莱蒙堂区。严格来说，它大部分位于克莱蒙堂区内，塞提斯河的支流从这里淌过，往南汇入主河。
奇平斯特德也在这条支流的沿岸上，向南靠近港口。
她眉心蹙起褶皱，也许这条护身符的贸易线路比自己想的要长。
她的目光从山谷一路向北向西，停在标注集镇的字母上。她凝着那处几秒，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羊皮纸，在桌前坐下，抽出墨水瓶中的鹅毛笔，落墨纸头。
天还未亮，一片漆黑的时候，黛西便从城堡里出发，前往圣彼得堂区做午日登记。日光高照，城镇中心的教堂前空无一人，马车哒哒停在石铺路面上，在后的休下马开门。黛西一身墨绿绸裙，款步走下马车，微微抬头看向台阶上合拢的正门，只有一位像是要从回廊穿过内院的修士。她眉头蹙起，隐约觉得不对。
修士见到她，在肩头点了几下，行教会的礼节：“黛西小姐。”
黛西回礼，掠过他要穿过的装饰满雕花的拱门，里面也未见长袍的影子，目光又移回教士脸上：“我奉国王的命令，来参加圣彼得堂区的魔法师登记。”
修士的脸上带上恍然的表情：“黛西小姐，神父大人还在祷告，请你稍等片刻。”
黛西心下一沉：“祷告自然重要，不过国王陛下的法令上写明了登记时间。不妨带我去见见当值的教士，核对名单，以免耽误陛下的期限。”
修士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向后退了半步，侧身引路："黛西小姐，请随我来偏厅暂歇，我去通报。"
她拎起裙摆踏上石阶，身后的护卫无声跟上。
偏厅不大，四壁墙灰剥落，正中只有一张松木桌，和一张椅子。黛西在椅子上坐下，修士便行了礼推出门外。
她等了将近两刻种，门外才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位黑袍的老人推开门，开口的声音沙哑粗粝：“黛西小姐，午安。”
他行完礼，黛西才回以相应的礼节：“午安，查尔斯大人。”她没有再多寒暄，便进入正题，“距离规定的登记时间已经过去半刻钟了，前厅等候登记的人可有到齐？“
查尔斯神父道：“小姐，圣彼得堂区今日并无登记人前来。那位鞋匠和抄写员，分别在昨天下午和今日清晨表明他们没有魔法，不参加登记了。”
她眉峰下压，沉吟片刻，开口温和，却也不容置疑：“查尔斯大人，这件事的决断，在国王的法令上规定得清楚。只要上报登记在预名单，不论是再次确认还是取消登记，都应该有领主代表在场。大人还是现在就将两位请来，我亲自问过注销最好，免得日后再生疑虑。“
她身后站在最近侧的休，左手已不动声色搭上腰间佩剑的护手。查尔斯神父目光凌厉几分，转眸看向黛西：“最近的那位抄写员，今日清晨说已经回德拉戈山脉的村庄去了，恐怕要费一番时间。“
“那位抄写员可以赶在傍晚之前在驿道上找回来，我现在需要见一见那位鞋匠。”她从腰包里取出那张羊皮纸卷展平，扫过上面登记的住址，“这位名叫彼得·科尔多瓦，住在伦巴街的鞋匠。”
查尔斯神父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后，欠身行过一礼：“如果你坚持，小姐，我这便去吩咐。”
黛西回过礼，看着查尔斯神父离开的背影，指尖捏紧纸卷的一角。
偏厅里，小窗落下的日光倾斜移转，又蒙上层暗色。临近傍晚时，查尔斯神父才带着两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高个子发丝卷曲的男子先一步摘下帽子欠身行礼，他的话都带着磕绊：“……小姐……我是……约翰，约翰·马丁。”
他身后的另一个矮个子高鼻梁的男人声音则粗犷许多，男人弓了弓身子：“我是彼得，彼得·科尔多瓦。”
黛西颔首，问了他们几个问题，他们也都一一回答。但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约翰的眼神总是闪躲，让她感到怀疑。
登记结束后，夜幕已笼罩四野。黛西谢绝教堂的留宿，在休的搀扶下坐回马车。乡野的驿道外树影摇晃，夜空清朗，明亮的月影距满只剩一弧，清冷的光洒下来，仿佛凉意都能沁入肌肤里。
她靠回软垫上，双眸不知焦距在何处，发丝随着马车的颠簸晃荡，拂上脸颊。她应当闭上眼睛小憩的，可她睡不着。即使身体酸重，皮鞋里的脚踝发麻，她也睡不着。
马蹄踏过驿道潮湿的泥泞，车轴轱辘转，渐逝在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