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距离新法颁布已经过去一周有余,她跑完了剩下的全部教区,除了——

羽毛笔落在那张布满墨水记号的地图上,在圣彼得堂区的地名上又加套了一层圈,已经叠加得快要看不清原本的字母。

她将羽毛笔插进墨水瓶里,向后靠在椅背上。窗外布了阴云,半刻钟前才下过细如牛毛的雨。

她盯着空中落下的水滴溅在模糊玻璃上的水渍,约摸过去一刻钟,才低头把地图卷起扔在一边,右手扯来桌角的敞口木盒。

她近一个月没有处理村民的来信了,不过木盒里拢共攒了三封信,刚好将盒底堆满。她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信,撕开封蜡阅读。

第一封信是一位马夫说他的马近来总是不吃草,现在整日在马棚里也不工作,怀疑是有什么邪祟,希望领主大人能够解决。黛西扫完全部工整誊抄的字迹,暂且把它归为需要治疗的病症,放在一旁。

第二封信是一位缝纫女工写的,她说夜里的烛火总是会莫名其妙燃烧,而且一点燃就是一整夜,即使她什么都没做。她有一次夜晚特意去了那个房间,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蜡烛燃烧着,诡异又吓人。黛西又从开头仔细看了一遍,一时没有想到会有什么端倪,兴许是棕精在夜里加班也说不定。

盒底只剩一封孤零零的信件,黛西拿起那张折了几叠的纸,却比预想中要沉。她动作顿了下,把信纸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地址。

是从灰桥村寄来的。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她没有细想,拇指抵上疏松的圆形封蜡掀起,展开信纸。

一枚圆形的铜币从纸间掉出来,啪嗒落在木桌上。

她下意识没有动,只是低头扫了眼落在桌上的铜币。那看起来不太像一个铜币,更像是泛着铜币光泽的小物件,顶端还磨了一个粗劣的孔洞,大抵是用来穿绳子的。

她用戴祖母绿戒指的手碰了下,戒面的反应很平静,她才继续展平信纸。

入眼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辨识都有些困难,拼写也有很多错误,却居然有股莫名熟悉感。她眉头微蹙着从纸头看起,一行行读下去。

是珍妮·莫莉寄来的感谢信。信上写她的小女儿丽莎已经完全康复,并且很喜欢玩偶尔折下来的蓝莓叶。前几日她的姐姐爱丽丝从图克镇来,看望生产不久的珍妮,还带了些贵重礼物。这个护身符就是爱丽丝带来的礼物之一,据说是从圣地连夜运到奇平斯特德,十分灵验,她就想送给黛西一个作为感谢,希望黛西能收下。

她看完最后一句祝福的话语,放下信纸,视线转向桌面上那块安静躺着的物件。

它朝上的那面被粗糙地磨平,看不出原本是否有什么刻痕。她盯着看许久,确认的确没有什么字符,右手捻起扁平的边沿,翻过来。

翻面上刻了几个字母,是类似于圣母祷文的缩写,没什么异常。

黛西捏着它,口中念了几个咒语。

整块铜板毫无反应。

看起来里面没有被注入能量,只是一块普通的刻字铜板……

她又把它翻转过来,这次转的角度不同,她看到了侧边上不同寻常的什么。不到细麻绳宽的薄边缘被削平,细细刻的不是有规则的纹路。她用指腹摩挲了下,确实有凹陷和凸起。她指尖捻上边沿举高,让侧边对上乳白玻璃透进来的些许光,尝试辨识上面的字符。

像是一个螺旋,下面带着两条弯曲短线的形状……

她眼眸的光凝固在那个模糊的形状上。

她又把它转了一圈,在另一个角度上,她看到了什么更小的字符。

那些几乎就无从看清了。

她放下这只护身符,另只手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她也许需要首饰工匠的那种水晶镜片——那种据说能把很小的东西看得很清楚的镜片。

威尔送镜片的速度比她预想得要快。午后,她才饮完一小杯葡萄酒,靠在长垫椅上小憩。苏西在一边把小圆桌上的餐碟收进托盘里。

“苏西,你知道奇平斯特德吗?”黛西目光随着苏西捋平亚麻桌布的手。

“知道,小姐。”苏西一边理完桌布,一边回话,“那里靠近南边的港口,香料和精油都是从内海新运的最好的。小姐要是有需要,我哥哥倒是经常去那里采购,可以托他帮你买一些。”

黛西眸光闪烁一下:“那边有售卖护身符的商人吗?”

苏西手上的动作顿了下:“这个我不清楚,小姐。不过我可以写信向我哥哥打听。”

黛西沉吟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币:“就像这个一样大小,刻着圣母祷文的缩写,不过是铜制品。”她将银币递给苏西,“这个你拿去,作为报酬。”

苏西连忙伸手接过:“谢谢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很快把消息带回来。”

黛西的嘴角牵起弧度:“我等你。”

苏西欠身行了小屈膝礼后,端起托盘离开工作室。门咔哒一声掩阖,她的眼眸落在日光洒满的木桌上,听到木门后苏西和休的问好,以及有节奏的脚步声至门外,轻敲了两下门。

“小姐,你说的水晶镜片,我拿来了。”

黛西应声:“进来吧,威尔。”

威尔推门而入,手里捧一只巴掌大的木匣。黛西伸手接住,低头捏住铜扣向上掀开。木匣里做了一层粗劣的鹅绒里衬,正中放一只大小刚好的水晶磨片,两面外凸,比那些水晶球精致些许。

黛西阖上搭扣轻轻点头,威尔便躬身行礼离开了。

黛西看了眼关好的木门,从长垫椅上直起身子,抱着木匣拉开房间门,看向侍立在外的休:“休,我有一份重要卷宗要归档查看。再来的人让他们不要敲门,在外等候。”

休颔首应声:“好的,小姐。”

黛西便合拢木门,落上门闩,而后几步走到桌前,放下木匣,拉开抽屉。

她把最上层那本厚书册拿起,取出一叠写满字符的羊皮纸——那是她这近半月以来的成果。她把每一张摊开在桌面上,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块暗红的、内里有几处裂痕的石榴石。虽然成色不算好,但这块石头是一个银币买回来的,在黛西这里,它就是最平价的替代品。

她推回抽屉,在桌前坐下,拿起桌头的鞘镶银边小匕首,捏住手柄,将匕首拔出外鞘。刀刃上只有刺入树干后残留的苔藓痕迹,她又对着窗外的光细看,还有些干了的液体痕迹。她放下匕首,从纸叠下抽出一张新纸,按照顺序把匕首和石榴石压在纸缘,最后捏起那只玻璃瓶,打开瓶塞,把碎磁铁矿洒在纸的上角。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她深吸一口气,提起墨水瓶中的羽毛笔。热流顺着手心,一路蔓延上手指,凝在笔尖那一点。她垂下眼眸,落墨沙沙书写咒文。

她密密麻麻写了整整半张羊皮纸,剩余附加咒文太多,她不得不在中间空出足够大的符文区域,变成在两边和底边继续写。大概一刻钟过去,她不敢松酸麻胀痛的手指,在空白区绘制六芒星。

勾画六芒星的曲线相接之时,压于右角的石榴石骤然爆出火红的光芒,像是燃烧的木柴迸溅出的星火,一闪,又忽地一暗。黛西屏住呼吸紧盯着那颗亮光的石榴石,它的光忽明忽暗,似风中摇曳的烛火,不过两息,石榴石压住的羊皮纸一角染上焦黑。黛西急忙捏紧手指,压低声音念诵咒文:“创世神啊,请在你翼翅的荫蔽下保护我,以创世神之名,祈求您予我驱逐异端的能力……”

纸缘焦黑的蔓延停下来,在她念咒声里,石榴石的光芒渐趋稳定,按照她编写的十六个保密咒缓缓地闪烁,时而亮些,时而暗些。黛西凝神数着明暗的次数,在第十二次闪烁时,光芒停滞了一拍,暗淡无光一息,才亮回先前的明度,走完全部十六个咒文。

光芒渐熄,黛西深深吐出一口气,动了动捏紧的右手,一阵又麻又酸的感觉爬上脊背,原来她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依照咒语碰撞原理,那么第十二条咒文就是……保密咒。

黛西又仔细回想刚才观察的结果,和之前大致一样。她便收好有些焦了的羊皮纸,新换一张,在第十二个咒文设置解密咒。

不过这次,她把一张简易地图压在了咒文上面。

最后一笔符文首尾相接,石榴石再次亮起光芒,黛西如法炮制念动咒语。这次,在第十二咒文运转过后,压在最上层的地图一点发黑、升起一缕烟丝。黛西捏紧手指,目光一刻不离那处黑点,好在那处卷皱之前,石榴石的光便逐渐熄灭。黛西匆忙伸直酸痛的手指捏起地图,那黑点中心已隐隐烧出一个洞来。

确认纸没有烧坏,黛西才细看那块黑斑的位置,线条上模糊的标注已沾满炭灰,但她还是辨清那几个字母。

图克。

她眸子里的光似是凝固了。一个呼吸间,她搁下地图,伸手掀开一边巴掌大的木匣子,另只手从桌角木盒里扯出那枚护身符。

她将镜片抵上护身符边缘,眯起眼睛辨识放大的字符。

即使不能认出上面书写了什么,那字符扭曲的弧度,弯折的勾画,都是如此熟悉。

是霍尔文。

顾不上什么,她迅速把桌上的石榴石塞进抽屉,碎铁矿倒回玻璃瓶,两手一拢,将羊皮纸叠扔去杂物架上,几步拉开门闩,对门外的休出声:“休,备马。明天上午,我要去灰桥村一趟。”

休的目光落在眉目间几分急切的少女脸上,粗眉皱起:“小姐,灰桥村的出行,不在近日的行程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

“我要亲自去,”黛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与登记有关,不能耽误。”

“但灰桥村不在小姐的行程里。”休的话里也是坚持,欠身行礼,直起身时,黑色的眼里满是无奈和歉意,“抱歉,小姐。公爵大人交代过,这几日不在登记范围的地点,一律不许前往。”

黛西的话哽在喉咙里,眉头皱成一团,她还想说什么,最后转为:“那如果你去的话,你知道要问什么吗?你知道哪里需要注意吗?”

休语调诚恳:“小姐可以事无巨细地告知我,我可以逐句做笔录。但还请你原谅这件事不能你亲自去,小姐。公爵大人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藏书室与工作室相接的走廊里,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楼梯那边仆从的脚步声。

大约过了半分钟,黛西终归压下情绪妥协:“好吧,那你去。我现在就拟一份问题的清单。”

休后撤半步,低头应声:“好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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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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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塞提斯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