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逸使劲捏紧汗渍渍的手。
他知道他在做梦，甚至知道他在梦里做梦。
梦中梦。
咕~咕~~咕咕~。
黄毛庞逸梦到自己正孤身走在一条僻静的山道上，不知为什么周身上下只穿了条内裤，山道两边乱七八糟地布满茂密的杂草，时不时划过皮肤，竟然不觉得痛，所有的痛觉好像都聚集到肩膀后面的某一处了。
耳边一直有一个古古怪怪的声音，咕咕咕咕的。
越走越慌，那个声音如影随形，像是幽灵一般。
听老人讲过，有一种叫“人面疮”的鬼怪，最喜欢埋伏在荒郊野道上，趁路过的旅人不注意猛地窜到对方后背，然后便像附骨之疽一般，慢慢啃食血肉，直至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来。
庞逸后背一凉。
正想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后面的东西却率先越过肩膀，贴到他的面颊上。
冰冰凉，刺眼的黄色，还有一股臊气，鼻尖擦着鼻尖，一下子碰了个正着。
妈耶！一瞬间，他看清了面前那张脸，鼻子不算高，厚唇，细眼，塑料鸡毛掸似的金发在头顶炸开花，像是在照镜子……真的是人面疮？！！！
庞逸喉咙里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哼唧声，猛地惊醒过来。
满头冷汗。
一转头，又让床边上斑驳模糊的老全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两个多月过去了，他的头顶已经长出了一大截黑色的头发，一截黑，一截黄，中间交接的部分参差错落的，远远看过去就像在脸边上贴了两片设计创新的扫把。
楼下传来绵长悠远的电视剧配乐，夹杂着模模糊糊的台词，还有时不时砰砰的杂乱无章的声音，不用说，老妈开着电视，不是在搞卫生就是在准备拜神的东西，电视里放的一定是檀昂的电视剧。
檀昂，从檀家厝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敢正面看过那张如神祇一般的脸。
镜子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这是老妈结婚时候打的嫁妆，那个时候时兴把穿衣镜和衣柜组合在一起，庞逸不喜欢这个衣柜，跟时尚、帅气一点不沾边，他都不好意思带女孩子来，但是没有话语权。
老妈说，咱家7栋楼收租，哪个女孩子敢嫌弃。
不对，不一样的。
但是庞逸跟他妈说不清楚，也懒得讲。
他蓦地倒回床上，双手枕头，眼神放空。没多久，四五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
看来是来帮忙的，是要拜什么神？地主爷？内外神明？五角母？娘妈生？
几个女人都是包租婆，有节事相互帮忙，实则凑在一起咬耳朵交换“情报”。
谁家租户分手了，谁家租户考公上岸，谁家前几天来了警察，说被举报有人□□□□，实则是正房整小三……调好馅儿尝尝咸淡的吧唧嘴声，刺啦的油炸声，乱七八糟的。
庞逸心烦至极地坐起来，打开手机。
微信跳出来一个交友请求。
备注：李小姐介绍，爱康心理咨询室
***
李子茵那个家伙，竟然真的给他找了个心理咨询师。托她的福，两个月之前的事情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庞逸烦躁地摁灭屏幕，摸到床头的烟盒，抽出一根正要点燃，想到楼下那群嘴碎的婆娘，索性把烟和打火机往沙滩裤荷包里一塞，拖鞋一套，甩开房门，从后面的楼梯溜了出去。
边溜达，边抽烟。
一路上都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城中村小楼。
每栋四层。
复制黏贴。
一层租给小摊小贩，广告牌，塑料桶，地面凝固的斑驳，像是录好的无聊短片。
啪，一只手在他的手背拍了拍。庞逸一个激灵回过头。
一个圆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可以说是三十出头，也可以说是五十不到，年龄成谜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又是你，跟你说了多少次，老子什么都不想说，别再来烦我了。”
庞逸皱了皱眉，转身就走。
中年男人笑了笑，说了句话，让庞逸停下脚步。
“我也不见得要听，不过你们这一片城中村的监控系统要升级，多加监控头，加在什么地方，监控范围多大，我说了算。”
庞逸回过头，对方朝他递来一张名片。
明珠安保公司，技术总监，赵严迪。
***
两个月前。
庞逸也是从人面疮的噩梦里醒来的，但是屁股下面是坚硬的沙砾，和家里完全不同。
梦里“人面疮”幻化成的脸，变成了眼前一个扁扁的黄色物体。
一只大鹅正弯起脖子直勾勾地看过来，黑灯瞎火的，大鹅突然向后高高扬起脖子，像一只巨型轰炸机一般缓缓张开巨大的翅膀，庞逸下意识“耶？”了一声，黄色的鹅喙已经像一只手术钳般戳了下来。
啪的一声，庞逸本能地揍出狠狠一拳，鹅头被他打得偏到一边。
嘎！鹅缓过劲来，又一次往前啄，庞逸看都没看，一巴掌飞出去，鹅头歪向另一边，忌惮地往后退了几步，咕咕咕咕地飞走开了一些，谨慎地打量他。
呵呵，别看他现在过着好几栋楼收着租的城市小土豪生活，拆迁之前可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地界里长大的孩子。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混蛋把他敲昏了！怪不得脖子这么痛！
嚓！等他搞清楚是谁，别怪庞小爷不客气。
庞逸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悬崖边上的一条小路尽头，下面是暗黑的崖坡，波涛翻滚的大海和近在咫尺的岩石滩。
海浪很大，正在涨潮。
……等等，岂不是说明他已经在这里至少躺了一天一夜？
突然间，震耳欲聋地“嘎~”声破空而起，不远的大鹅突然仰起脖子长啸。
像是吹响了战斗的号角，悬崖上方顿时响起嘎嘎嘎的回应，紧接着五六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头顶，纷纷张开翅膀。
几个影子已经扑棱棱地往下俯冲而来。
不妙，鹅多力量大，好汉不吃眼前亏。
庞逸慌忙四手四脚地爬起来，拔腿就跑，突然小腿上肌肉一抽，冰冷的痛感猛地窜上来，先头那只大鹅邪恶地揪住了他的小腿肚。
大鹅扑腾着翅膀死活不松口，庞逸愤怒地蹬腿，几只鹅纷纷落在他四周，开始左右上下全方位夹击，一起揪着重心不稳的庞逸往边上摔了下去。
鹅军嘎嘎嘎地飞走了。
庞逸眼冒金星，半晌才缓过劲来。
居然没死。
抬头一片乌漆墨黑也看不分明，估计有一条沿着悬崖边的那种曲折小道，一层一层地往上蜿蜒，有的转弯处会延伸出去一个平台，刚刚才就是从其中某个平台翻下来，碰撞了好几次，在蜿蜒小路上掉落出一条直线。
也幸亏有这一层一层地缓冲，才不至于脑壳开花提前见太奶。
海浪哗哗作响，夹杂着野鸟的鸣叫、傲娇的鹅叫、船笛的声音、还有不知从哪里间或传来像是警车的咕嘎声。
警车！心中茫茫然的感觉顿时减轻了不少。
庞逸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还好手机没摔坏，剩13%的电。
失联这么久，起码给家人报个平安，手一抖摁到了微信，一个群名为“昂昂千里”的置顶群边上显示群聊信息数为“…”。
昂昂千里，泛泛不作水中凫，这是檀昂的一个粉丝群。
檀昂特别讨厌被粉丝围堵，不是那种故作姿态其实巴不得全天下都来看自己的假讨厌，是真的厌恶。
但是粉丝想见他的心情如同决堤之水，像是面对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想要把全身心的关注都给予在他，又怕引起他的反感，只能努力抑制着，远远地看上一眼。
他飞快地扫完几千条聊天记录，在里面抓住了最重点的几条。
——逸哥怎么这么久没消息？
——不管他了，我们已经到了。
糟了！这帮耐不住性子的家伙，不是说了他先过来“潜伏”吗？
再看消息发表的时间，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前了。
身上的痛瞬间转化为气急败坏，他龇牙咧嘴地站起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半刻，一抬头，眼前一片雪花白，一束光射了过来。
对面小岛上的灯塔亮灯了。
灯光扫过的区域如同白昼，一瞬间的阴影把各种细节刻画得比白天还深刻，崖壁上果然修了很多小径，庞逸认出来了，这里是在檀家厝的背面，就是白天檀二当家那群人压着人走下去的地方。
那个该死的家伙，他不过是想跟上去凑个热闹，居然把他打昏了。
打昏就算了，竟然直接把他往边上一丢了事。
……庞逸迷眼朝着这面崖壁上上下下打量，突然，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看错了吧。
离自己不远处凸起的岩石上，好像正有两个人影缠斗在一起。
庞逸一把捂住嘴巴。
真的，真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猛地挥出一拳，另外一个侧身躲过，出拳的那个人的身体便朝悬崖外冲了出去，另一个人回头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扯了回来，却被他顺势掐住脖子，一个转身，狠狠摔在地上。
喝高了发酒疯？
不对！摔倒的那个影子头悬在悬崖小路的外面，掐住他脖子两只手无比紧绷，显然正在狠狠用力——这是奔着要人命的方向去的。
庞逸想都没想就扯着嗓子高喊：“上面的两个，冷静点啊，有什么深仇大恨都不值当丢了性命，你们别打了！再打我就报警了啊！”
掐着脖子的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恰逢此时，灯塔的光正好扫了过来，直直地照亮他的脸。
庞逸从没见过那么狠戾的表情，但是那深邃的轮廓，优美的眼眶，挺直的鼻梁……
庞逸倒抽一口冷气，不可思议地呆住了：“檀……檀昂？”
就在此时，底下的那个人伸出手，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山崖上的檀昂痛叫一声，两个人影又扭打在一起。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庞逸的脑海里几乎尖叫出台湾腔，他忍痛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去，噼里啪啦的小碎石在他背后砸下来，刚跑了两级台阶，身后传来哗啦啦的磋磨和碰撞声，听得心里猛地一荡。
庞逸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那两个人已经从悬崖上掉了下来。
庞逸僵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声音都颤了：“喂……还好吗？”
起码三十米，中间没有任何缓冲，两个人扭打着直直地摔下来的。
过了仿佛天长地久那么长的时间，山崖下黑黢黢的地方响起一声低低的呻吟。
庞逸心慌意乱到极点，踌躇片刻，对偶像的关心到底还是胜过了恐惧，他打开手机的电筒。
和他比起来，两个人运气不是一般差，正好落在一片黑色的岩石堆上，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上面的人头朝下趴着，一只胳膊垂下来，下面的人蜷缩着身子，发出痛苦的闷哼。
都看不见脸，到底哪一个是檀昂？
檀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打架？
太魔幻了。
庞逸不敢看那个趴在岩石上面的人，选择先朝地上的人看去，那人抬起头抽了一口气，庞逸突然感觉浑身的血液如同海水般奔腾起来。
真的是檀昂。
啊，得赶快报警，叫救护车，下一瞬间，握着手机的手却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照相功能。
拍一张，就拍一张……
咔嚓，咔嚓。
天黑，手抖，拍出来的照片一片模糊。庞逸侧头望了一眼灯塔，重新举起手机，朝檀昂凑得更近，等待那道白光慢慢转过来。
白光划过黑色的礁石，划过礁石间零零碎碎的沙滩，划过海蟑螂和小螃蟹。
啊！庞逸惊得跳开半米远，心跳得跟当年翻老爸的荷包找钱打游戏被抓住时一样。还没等缓过神来，就见岩石上的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白光照了过来。
他的脸……也是檀昂的样子。
眼花了？
心脏差点崩裂的瞬间，地上的那人也抬起了头，两张檀昂的脸在苍白的灯光下一上一下，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像是愤怒，又像是在求救。
…………………………有鬼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