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你以前从来没在乎过我和谁在一起,这次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甚至还用上了机械虫。”
“啧,你猜啊。”句尘轻轻哼了一声:“分析人心和动机不是金女士您的专长么?”
“你在撒娇?”
“……我在要钱。”
“嘴硬。”金伏伽咧嘴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海外账户有多少个零。”
听着电话那头隐隐的船笛和忽近忽远的海浪声,句尘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对禄老头上心呢?
他承认,最初是因为禄老头和金伏伽十六岁的年龄差距,小小的惊了一下。
老太太突然就吃上了“嫩草”,而且是年龄如此悬殊的草。
网上随意一搜,“嫩草”的视频新闻照片还挺不少的。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禄老头的样子,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隐秘的异样感,淡淡的闷闷的。
莫名其妙的。
这个感觉,就是一个线头。
“金女士,你和禄老头是怎么认识的?你以前见过他吗?”句尘问。
“哟,难得你居然会这么八卦。”金伏伽调侃:“这个嘛……我们的认识真是我历任男朋友里最不戏剧性最老套的,在观看一场戏剧的时候我们恰好坐在一起,一见钟情啦。”
……句尘无语。
两天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千头万绪,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描不清楚的混乱。
“金女士,一见钟情不靠谱,禄老头和你不合适,这个男朋友是非交不可吗?”这句话说出来,句尘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当长辈的。
“他,不对,是他们,他和她的孙女,身上的麻烦太多,不,本身就是麻烦。”
说完,又有点愣。
禄莨哼哼唧唧:“老头儿,我想回家。”
“嗯,我们明天就回。”
“金丝楠木模型我要抬回去,不送他们了。”
“好,不送就不送。”
“其实,禄芳可能……”
“嗯?”
“没什么,禄芳结婚我根本不想来,本想找大花奶奶给我融点资,暂时也不好谈了,你能不能……”
禄观清的声音很温和:“我早就说了,你那个小破公司让我帮你管理算了。”
“翻灯的嘞,狮子大开口啊?”
“小心眼儿了吧,明明是主动关照你。”
“老头,一大把年纪别什么事都想着自己扛,可以跟我说。”
“这么有担当,那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
……
“我是担心你。”句尘说。
“我是担心你。”禄莨说。
门内门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金伏伽有一瞬间的愣神。
“别说,你和小清的孙女有些地方还挺像的。”
“……别开玩笑了!”句尘听到金伏伽低低地笑出声,恼羞成怒道:“总之,别忘了转钱!”
“凤凰雏,龙种驹,子女的性格特点或多或少能投射出长辈的影响,没准我和小清在教育理念上也很合拍。”
“合拍也没用,你们这把年纪不可能生得出小孩了!”句尘没好气地说。
哈哈哈,金伏伽大笑起来。
声音惊动了房间里的人。过了一会,禄观清在里面咳了一声:“咳咳,伏伽姐,你别在外面坐着了,进里面来吧。”
“……哦。”金伏伽抬起头:“生孩子这种事就再说吧,让现有科学技术挑战一下也不是不行。”
“喂喂……”
金伏伽贼笑着挂断通话,想到句尘在那头凌乱的表情,另一只手在触到地面瞬间顿了顿,她用手机电筒朝刚刚刺破手掌的位置照了照。
果然,那里散落着零散的碎屑。
残缺的锯齿状的腿,翅膀,复眼,一部分变形的机械装置………好像是叫虫大,还是虫二,还是虫老三?……这起名字的能力真是一言难尽。
句尘的机械虫怎么在小清这里?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低头揉了揉腰,屏幕上的小小句尘正无语地看着她,金伏伽盯着照片里那双无神的眼睛看了一会,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白炽灯照亮的廊道:“……这一次,或许……”
***
晨曦微露,檀老太太在一张张图纸上签完名,又拿出审图章一张张盖上,等一切完毕,已经是清晨五点了。“赶快装订好寄出去,其他人都回去休息吧。”
拒绝了小徒弟送她回去的建议,檀老太太一个人慢慢从教学楼走了出来。
穿过一条马路就是檀家厝的老楼,大门早就关闭,外面停着两辆警车,几个年轻姑娘聚在车前嚷嚷着什么,她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向了另外一侧。
太累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桩桩件件,年纪也是真的上来了。
围墙顶上张灯结彩的喜庆装饰还来不及撤下来,一街之隔,几家早餐铺子的炊烟正寥寥升起,几个黑青着脸熬了一夜的伙计正围在蒸笼前等待第一笼包子出炉,隔壁图文打印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从巨大的打印机上取下打好的图纸。
再过去一间店铺,手脚麻利的店主把一瓢水倒进煎饺子的平底大锅,刺啦一声,有环卫工人哗哗地扫地声,零星的汽车喇叭,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地驶过。
厝外的世界迎来了新的一天,而初升的太阳正不分内外的洒下柔和的光。
如同此前的无数日子里一样。
转过一个街角,围墙的瓦顶依旧是鲜艳明亮的金黄配绿色,火红的凤凰花从围墙上探出头来,几辆高档的黑色轿车排成一溜停在路边,画面浓烈得刺眼。
离得近的一辆轿车门猛地打开,车上下来的头发花白,六十左右的男人几步走上来,檀老太太晃神间,就听那人冷冷说了一句:“厝里都乱成一锅粥了,檀大小姐还有心情闲逛,想必是心想事成才会一身清闲吧。”
檀老太太这才把眼神聚焦到挡在面前的人身上。
“钱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钱老五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像是熬了一宿:“论交情,远的不说,十多年前大伙儿一起干过什么事你心里有数,论亲缘,咱祖上多多少少有点血缘关系,称呼你们一声本家也不为过。现在本家有大生意不带我们就算了,连开神门也要背着我们?”
“开什么神门……”檀老太太皱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肩膀被后面的人狠狠一撞,檀老太太下意识回头,老丁站在她身后,冲她阴阴一笑。
其它几辆轿车里的人也相继下来,檀老太太一瞬间就被几个人前后围住了。
檀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回过头:“钱老五,我看你是酒席上吃撑疯魔了吧,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你跑来问我?”
“吃撑?开什么玩笑!老子随了八千块的礼,连茶水都没喝饱!”钱老五更窝火了。
“礼金昨天当时就退了呀,还给各位随了赔礼。”檀老太太惊讶道,上上下下打量钱老五有些颓废的模样:“别说你们在这里守了一个晚上,守得精神都错乱了就为了那么点小钱啊,钱家什么时候落魄到这个份上了?”
“你少胡扯!”钱老五怒斥,身后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凑在他耳边讲了句什么,钱老五脸色一变:“什么?退的礼金都让那臭小子拿了?”
……
钱老五脸上青红交错:“别跑题,昨天檀家背着我们搞的事情,你必须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檀老太太垂下眼眸,静默片刻,又抬起来,她转了转头,朝围着她的几个人看了一圈:“钱老五、老丁、林老四、蔡皮猴……这些年你们几家的人时不时就要来我这里试探一番,我们檀家是木作之家,家规不走野邪,不管什么神门鬼门朝天门,跟我们檀家毫无关系。”
“哈!那檀观清昨天下到戏台下面是去干什么了?为什么上来之后又吐了血?”
老丁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劝你一句,现在带上兄弟们几个还不迟,完了有你后悔的。”
感觉有一条蛇正吐着信子从背上爬上来,檀老太太下意识一缩脖子,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眼廓收缩,待转过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惊讶的模样:“开什么玩笑,檀罐子会吐血?他早上精神抖擞地和一群小伙子一起抢烧炮,晚上还陪着孙女跟警察做了笔录。”
檀老太太脸色倏地一沉,不欲继续和他们纠缠:“你们几个即便没受过义务教育,反诈视频总该看过吧,天天神啊鬼的,一把年纪了还在光天化日之下闹笑话。”
几个人默默上前,堵在她前面。
老丁呸地吐出一口浓痰,笑了笑:“急什么。”
檀老太太厉声道:“法治社会,你们这是要当街绑人?”
“法治社会?”钱老五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似的:“别上纲上线嘛,我家老豆想你了,特意请你去喝喝茶,聊一聊。”
“没空。”
“由不得你。”
檀老太太突然就笑了:“钱老五,你现在这个气急败坏的样子,和当年想要吃我家绝户没吃成的时候一模一样啊,怎么,是现在行业不景气,你钱家撑不住了又开始想打我的主意了?软饭硬吃好歹也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呀,老□□一样的别恶心人了好嘛。”
钱老五顿时血往上涌,眼神对上檀老太太眼里的讥诮,往日的羞恼突然一股脑地冲了上来,他高高扬起手——
砰!
有什么东西擦着钱老五的面门飞了过去,狠狠撞在围墙上,撞得飞尘四起,那东西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样子,紧接着又顺着来路飞了回来。
钱老五“啊”的一声,痛苦地捂住自己小拇指,痛得弯下腰。
“谁!”老丁猛地回过头。
待看到大步走过来的人时,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檀家大伯站在街角处,脸色阴沉似水。
他的鬓角花白,皮肤是常年日晒的亮黑色,脚上踏一双沾泥的运动鞋,显然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梳洗。
他几步上前,也不多话:“你们几个,滚!”
一时间,钱老五等人都有些呆,到底习惯了站在上位,反应过来之后脸色更是五彩缤纷。
檀家大伯看也不看他们,一把掀开老丁,走到檀老太太的面前,上下打量道:“妈,您没事吧?”
檀老太太摇了摇头。
老丁着实往边上踉跄了好几步,正欲发作,眼珠子一转,到底换了副样子,假笑道:“檀家老大果然如传说中一样孝顺得紧啊,哈哈。”
他本就生得獐头鼠目,经年的狠辣做派在面相上又露了个十成十,这不努力还好,一努力,一张脸简直像是挤扁的发霉土豆疙瘩一般没眼看。
檀家大伯转过身来,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再次开口:“我说滚,听不懂吗?”
老丁刚挤出来的笑容狰狞了,钱老五不爽地说:“怎么说话的呢,我们几个好歹是你的长辈。”
檀家大伯说,朝边上看了一眼:“包括车上坐着的那个。”
钱老五脸色一变,再着檀家大伯洞悉一切的表情,要讲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轻轻的一声“咔”,其中一辆一直没有开门的车上,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从驾驶座一边紧跑下来,凑在钱老五耳边说了句什么。
钱老五露出不甘的神色,到底一挥手。
几辆车灰溜溜地开走了。
檀家大伯跟在檀老太太的身边慢慢走到侧门,他压低声音说:“妈,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三个人的底细了,您放心,婚礼可以再办,一定会给禄家那边一个交代,檀叔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檀老太太的脚步突然停下来,转身定定地看向这个常年在外的大儿子。
她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檀家大伯一个耳光:“混账!”
接着不发一言,也不管身后脸被扇得歪向一边的檀家大伯,顾自飞快地往前走。
檀老太太脚步乘着怒火,走得飞快,冷不丁边上匆匆跑来一个伙计,瘦高瘦高的,问她:“大工,姆妈喊我来朝您打听打听,后天的歆安舞是摆在什么地方啊?”
“还跳什么歆安舞,檀昂不来了,禄莨拿了面具也没用。”她下意识地喃喃,抬手摁了摁发热的眼角,不耐烦地回了句:“后面所有的仪式全部都取消,你跟他们都说一声,这当口事情太多,各自管好自己的事。”
“啊?……怎么会这样。”对方似是吃了一惊,有些懊恼:“我姆妈想看歆安舞好久咧。”
怎么会这样?明知故问!
“你是哪个?”
檀老太太恼怒地转过脸,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徒弟挑在这时候来触霉头。
“我……我叫武强。”
武强?檀老太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蓦地想起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再一看。
窄仄的巷弄里,古老的红砖厝与墙角的雕塑才会相偎相依,飞檐之下,古老的民间传承与现代的市井新味杂糅混合,海风习习,眼前不见一个人影。
——第一部,《海市》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