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老三静静地趴在窗框上。
那间全是不锈钢的房间里,年纪大的人已经离开了。
剩下几个年轻人。
气氛比不锈钢还冷。
禄莨面前的那座桂圆塔依旧倒塌了,桂圆散得满桌子都是。
句尘把虫老二和虫老三两个画面调出来放在一起。一银一红,一冷一热。
不锈钢的这一边,穿新娘服的女人脸色差到极致,陷在被打脸和失算的恼怒里,浑身肌肉紧绷。
她拽紧拳头,眼睛直直盯着禄莨,似乎要喷火:“禄莨,你不准答应奶奶,不准和昂哥一起跳歆安舞。”
禄莨眼皮都没抬,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禄芳的眸子有点意外地闪了闪:“那……你等下马上去跟奶奶说。”
“有用?”禄莨还是没抬眼皮。
“什么?”
禄莨双手一摊:“不去。”
“你!”禄芳倒抽一口凉气,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咔嚓,禄莨从百果拼盘里抓起一把桂圆,仿佛是漫不经心地,五指捏住……一压,桂圆壳在手心发出轻轻的如同蛛网般裂开一片的声音。
啪啪啪啪,桂圆壳和碎屑纷纷飘落在桌面上,像是风干的骨骼碎裂似的。
“哼。”禄芳转头拽着檀檐的胳膊央求道:“檐哥你说说他啦。”
禄芳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禄莨,一年前做局的人就是你吧?要不是你对我们山底的小厂下阴招断了我们的后路,我老爹怎么会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连我的婚礼都来不了。”
檀小敏和檀司桁皆是一愣,檀檐也是第一次听到,立刻嚷嚷道:“芳芳,你要早点跟我说,即便那时我们还没有互通彼此,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啊。”
Yue,檀司桁干呕得很大声。
禄芳抬起眼眸,从下往上看着檀檐,眼睛亮晶晶的,似冤似哭,欲语还休,无尽的委屈和埋怨。
檀檐顿时又有点上头:“芳芳你别伤心了,从嫁过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和他们禄家断干净了,我们檀家迟早也会和他们禄家断干净的。”他挺起腰,有点底气不足地朝禄莨吼道:“喂,禄莨,说了多少次了,你们西边送来的那个傻不拉几的金丝楠木玩意儿趁早拉走,我们不稀罕!”
“呸!我还说了一万遍呢,别来代表我们檀家。”檀司桁插嘴:“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你!”檀檐气得倒仰。
禄芳眼神闪了闪。
“别,那毕竟是大爷爷的心意……”她轻轻按住檀檐的手,声音颤抖:“我就是不明白,从以前就是这样,为什么但凡有点好事你们山上的人一定截个一干二净,难道山脚的人就不姓禄吗?”
砰!禄莨一巴掌拍到不锈钢椅背上。
檀檐突然就是一抖,差点跳起来。
结果禄莨不过是谑笑着换了个姿势。
檀小敏转过头,就见檀司桁也在觎着禄莨,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里开始闪光,余光看到檀小敏在看他,便朝檀小敏眨了眨眼。
“未来的厝主和厝主夫人呐~”檀司桁矫揉造作地比了个嘴型。
檀小敏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姐弟俩心照不宣。
檀檐这反应,应该是身体先一步记起过去曾经被禄莨支配的恐惧了。
不过脑子记没记起,就很难讲了。
***
禄莨把手心里的桂圆肉逐一摆放在几块饼的中央,看着一排顶着桂圆的饼,露出满意的神色,随手又抓了几颗桂圆,不紧不慢道:“姓禄……有用?”
“什……什么意思?”禄芳说。
“从檀家祠出来,中间要过风雨石桥,落雨山门,绕盘山十八拐,以前没有修公路的时候,你家来本家祠堂,即便是打马骑驴,也要大半天。”
禄莨边说,边把桂圆一颗一颗排列开来。
最后手指一划。
“清早出发,过午才到,隔着大半天的关系,一个姓又怎么了?有用?”
禄芳大声哽咽道:“怎么没用!一个姓,就是一家人。你要不是姓禄,能有今天?”
“哦,既然是一家人,那为什么当初一听到有人高价收购粗模的风声,你那个短视如鼠的老爹第一个就带头往坑里跳了,还吱吱呜呜地忽悠了一群人跟他一起跳,完全不管断供对本家可能产生的影响呢?”
禄芳的抽噎声一顿,眼珠子瞪起。
“果然是你!”
“嘘。”禄莨伸出一根食指,摁住一个想要滚远的桂圆,轻轻打着圈圈:“那个时候,你们怎么就不先想想一个姓,一家人了?”
檀檐抢白:“趋利心人皆有之,你那个破玩具公司能够走狗屎运也不过是因为当时市场上还没什么人做,小打小闹的家族作坊,运营和目标完全没有大局观,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啪!禄莨的视线从压碎的桂圆上抬起,直直看向檀檐:“套用我本家的品牌,用的却都是劣质材料。玩具的受众群体,很大一部分是孩子。”
檀檐的目光下意识躲闪,他看了一眼禄芳,嘴硬:“哪……哪个企业不是从不正规一步一步走向正规的?一个合格的企业家必须学会兼容并包,敬畏每一个有机的组成要素,构筑企业和土地融合的成长体系……”
他的话音在禄莨逐渐淡漠的眼神里小了下去。
禄莨抬起手指,在耳坠子上一弹,叮的一声,耳边金光闪动:“檀檐,以**为尊那一套老早不适用了,跟你老婆说,东拉西扯撒泼打滚这套对我也没用。”
“什么以**……为尊!”檀檐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大,半晌合不上。他忽地反应过来:“你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哦?不是你信心的来源吗,怎么就有辱斯文了?”禄莨笑了笑:“檀家三少,从刚刚大花奶奶离开到现在,你檀家地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有丝毫想要关心一下吗?”
檀檐语塞:“那是……奶奶过去就可以解决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大事,根本用不着我。”说完看到禄莨鄙夷的目光,悻悻道:“我懒得跟你耍嘴皮子!还不是因为你在这里搅合,不然我早就过去了。”
句尘对屏幕里啰啰嗦嗦的撕扯完全不感兴趣。
他注意到一个古怪的地方。
老登孙女的眼神,没有一次,正面落在那个新娘的脸上。
他把新娘的面孔放大,鲜艳的红唇和煞白的脸立刻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冲进眼睛。
句尘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电光石火之间,他马上移开视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熟悉的痉挛,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从幽暗的深处充满恶意地攀爬出来,通过五脏六腑间,顺着食管往上,猛地箍住喉咙。
天像是突然黑下来了。
句尘眼前金星乱闪。
药,放到哪儿去了?
在出门携带的帆布包里,当时拖着病退好不容易进家之后,随手一放。
他努力地撑开眼睛,视线透过温室看向远处淡淡的山脊线,眼皮却像是有千斤的重力般拽着眼珠子往下坠。
蒸腾的雾气沿着温室玻璃的底部往上爬,一瞬间,整个玻璃温室外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巨人吐出一口浓烟,句尘的视线直直下落,头又像是被猛烈撞击似的,天旋地转,绿色、红色、屏幕上各种色彩飞速地形成一个漩涡,在视线和窗外上升的雾气交汇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排若有若无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浓雾中。
耸肩,勾背,蹒跚而过。
句尘猛地一闭眼。
痉挛蔓延到全身,他像只虾一样弓起身体,颤抖的手指碰到腿上的纱布。
用力一扣。
剧痛,真实的痛觉,却是救命的浮木。
意识回笼,句尘喘着气睁开眼睛,浑身的汗像是暴雨淋过,一点力气都没有。
“墩子,风~”他轻轻地说了声。
风,轻轻吹过穹顶,菩提树微微摇曳,某种实质感以生机盎然的绿意为中心缓缓延伸出去,空间逐渐安静,凝固,半晌,句尘伸出颤抖的手指,凭经验在键盘上摁下指令。
放大的画面缩回去了。
句尘这才转过头,呼吸又是一凝。
屏幕上的新信息嚣张刺眼。
——小简啊,知道什么是生非生,死非死吗?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往后撑住身体,摁在震动的手机上,下一秒,四面八方响起苍老的女人声音,让句尘彻底回了神。
“狗崽子,猜我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金伏伽兴冲冲的声音传来。
“……什么。”句尘喃喃地回应。
“檀家厝的一则浪漫传说,说的是几百年前,檀家的厝主和禄家堡的一个姑娘很相爱,但是那姑娘是个爱玩的,一天到晚不着边际地到处乱跑,玩到后来,檀家的厝主实在是忍不住了,便拿绳子绑了姑娘来成婚,后来檀家厝这边就叫那姑娘绁姑。”
“后来明末荷兰人来犯,两口子组织修建了堡垒,就是今天的檀家厝老厝。但是绁姑在最后的决战中受重伤,不治身亡,檀家的那位厝主也跟着殉了情。”金伏伽兴奋得要命,像是根本忘记了先前朝孙子发脾气的事情。
“……怎么样?很浪漫吧。”
“哦。”句尘捂住嘴巴缓了缓,忍住想吐的冲动,调出病毒库。
“听说这边婚礼上都要跳傩舞,其中一个篇幅就是从这件事改编的故事,禄绁姑和檀世子,好期待呀。”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就没有一点点感动吗?”
“……算了,挂了,bye!”
……
***
滋滋的震动响起,是禄莨的手机。
“檐哥,我不管,反正我绝不要她出现在我们的婚礼上。”禄芳一把抓住檀檐的胳膊,泪眼婆娑地看向禄莨:“就算我老爹做事欠考虑,但是他也受到惩罚了不是吗?……好歹也拉我们山下的人一把,我……先前还不相信他们讲的话,那些人说她是个晦气的怪胎,我还帮她说过话呢。没想到她真的是冷血又自私。”
檀檐反握住她的肩,笃定道:“放心,我答应你,保证不会。”
噗。
“笑什么?”檀檐血气上脸,冲檀司桁吼。
檀司桁双手一摊,学着禄莨的话说:“你的保证,有用?”
檀檐:“……”
禄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划开,声音听起来却有八分热情两分恭敬:“黄市长您好,您老有什么指示?”
“啊……您说什么?您的侄子从美国回来啊,还是H大的博士?不愧是家学渊源。”
“什么?介绍给我认识?哇哦,黄叔您这是好心要解决我的单身问题吗?”
禄芳蓦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看着禄莨,脸上的嫉妒完全隐藏不住。
“牝鸡司晨,禄子珲要是不走轮得到她趁机上位……对着外人就阿谀奉承,恨不得变成人家脚边的一条狗!”
“还是学过医的人,一副脑袋削尖无利不起早的样子,春皇之楔就是个笑话,禄家堡几百年就没出过这种……”
檀小敏听不下去了:“三嫂,人家莨姐从头到尾就没主动招惹你什么,你讲话不要这么难听。”
“我说大实话怎么就难听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啪嗒!
檀檐眼前突然袭过来什么,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抬手去挡,但那东西速度飞快,率先撞在他脑门上,顿时分崩离析,扑簌簌地掉了一脸。
“啊呸呸呸。”檀檐上下眼皮子上全是渣渣,五迷三道地奋力眨眼,嘴里尝到味道,咸咸的。
他抹了一把脸,鼻子前一股油香,夹杂着淡淡的腥味。
是马蹄酥,扁鱼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