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这人是谁啊。

嘘,东檀西禄知不知道?东檀就是海都檀家,这是西禄的禄老爷子!

人群的喧闹顿时矮了一截。

很好,禄老爷子确信广场上最后一排和闹得最凶的都听得到。

他的声音确实很不年轻了,但是发音是有门道的,甚至可以通过技巧显得颇有魅力,还可以突出蕴含的威压。

禄老爷子的眼神掠过起哄的年轻人:“入行三年,先磨刀刃,为的就是磨掉一身躁气,哼!皮肉发痒一哄而上,檀家厝的面子都让你们丢没了。你们是工匠,是打造物件的人,不是见到屎就发疯的狗!”

有好多认出他的海都徒弟顿时低下头,有几个还缩了缩脖子,互相对看一眼,心虚地眼神闪烁。也有不明所以的不服气想要呛声的,还没张口,就让边上的人阻止了。

这还差不多。

“看来还知道我是谁。”

禄老爷子一抬脚,身前的人群自动让出通道,挡在最后面的两个燕尾服下意识要挡,禄老爷子竖起两根指头轻轻朝其中一个燕尾服的胳膊一点——燕尾服一脸诧异地歪向一边,不知怎么地就让这个小老头子飘到前面去了。

——哇,小清好帅,赶快拍下来,发给金姐看。

禄老爷子的背后,有兴奋的声音在后面嘀咕。

——呸,装逼!

——尤玮,你给我闭嘴。

老人家,危险!反应过来的燕尾服——三队队长老崔就要冲上前,禄老爷子已经来到中间嚎叫着的人身后,抬手一拍他的肩膀。

“你有点吵啊,年轻人,学会收敛点好,”

老崔:……

老崔头上的汗都要下来了,刚刚还在惊讶这小老头说话有分量的,没想到立刻就这么虎。

“太危险了您赶快回来!”

禄老爷子头也不回:“你们管好其他人就行,别上来添乱!”

“我……们在添乱?”老崔愣愣地。

不然呢?禄老爷子看着面前转过头来的人,两只眼睛通红,木木的并不聚焦。

下一刻,寒光一闪,两条手臂张牙舞爪地朝禄老爷子挥来,不知是想要卡住他的脖子还是给他来上一刀。

禄老爷子双脚微张,上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往后倾斜,对方一个扑空,下一秒,肩膀被一股大力禁锢,禄老爷子捏着他拿刀那只手的肩膀,借力站起来,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顺势把他往下压。

“唔……唔唔……”彩目痛苦地闷哼。

禄老爷子脸色一沉,语气也带上了三分力度:“小伙子,别在这里发疯,和檀家有什么天大的恩怨都跟我进里面去谈,我禄观清给你作保!真要是檀家的错,我来解决。”

手上反抗的力道突然一轻。

彩目甩了甩脑袋向后抬起头,散乱的目光仿佛第一次落在禄老爷子的身上,接着就露出迷茫之色。

“檀家?是……什么?”

***

禄老爷子眯了眯眼。

“你不知道檀家?”

什么?他不知道檀家?眼镜失声叫道。

“那你跑这里来闹事?”

另外两个燕尾服瞅准机会想要上前,老崔目光定定地,突然抬手制止了他们:“等等。”

“嘿嘿……檀家……我知道呀,不对,檀家是什么?啊……!”

语无伦次的人突然肌肉贲张,下一秒,他猛地一挣。

禄老爷子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眼前一道冰冷的白光掠过,一双诡异的眼珠子正往上翻着,红色一圈一圈的从眸子边上辐射开来。

大意了,没在一开始就卸他的刀子。

禄老爷子又抖了抖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面前的人,眼珠子里那些红色的圈,像是……在动!

彩目把刀子又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还朝里递了递:“不,不对!我……我要……”

……嘿嘿嘿嘿嘿嘿,怪笑声又起,我……我……那双混沌的血红色眼睛抬起来,凛冽相对,彩目突然一抽,声音截然而止,旋即仰头望天,再次嘶吼起来,我来是要……我是要找!我要找!

禄老爷子的目光从彩目的眼睛淡淡地落到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上。

“原来是个疯子啊……”

“崔队长。”燕尾服拉了拉老崔的衣服,老崔没回头:“再等等。”

“喂!”冷不丁地,禄老爷子突然大喝一声:“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

他闪电般地伸出一指,向上竖起:“看你左边,木居左,你找的是不是那个!?”

“?”面前的疯子眼眸顿住了。

目光下意识地随着禄老爷子的手指的方向看去——雕梁画栋的二楼前,凤凰花随风摇摆着。

下一秒。

“看你右边!金居右,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疯子困惑地转过头。

贴金箔的脊兽金光一闪。

“火居前,水居后,土居中央!”

禄老爷子的指头忽然向左移动,又猛地向右移动,突然指向疯子的身后,再他下意识看向后面的时候又反手一拍,轻巧地把他的头拧回来。

“东春、南夏、西秋、北冬。”

“灰塑、云纹、鞍墙、泥塑。”

他的手掌飞动,疯子在他的一指一拍之下,仿佛看到旋涡里的浮球一般,头开始打圈。

……

一时间,周围的人俱是屏息凝神,如沸水闷烧的氛围里,只余禄老爷子一息音量平静如水,手动如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周遭众人里有人开始跟着念起来,逐渐形成一**的声浪。

“山花、墀头、悬鱼、剪瓷。”

“滴水兽、水车堵、螭虎窗、升龙上腾、降龙伏冲、行龙平平走……”

悬崖下的“指挥部里”,眼镜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搓了搓濡湿的手心,嘴巴都合不拢了,不明白画面里怎么突然就变成一场特殊的演唱会,那些古古怪怪如同念经吟唱的词汇是周遭的建筑构造名词,这些自古留传下来的物件大概也想不到,有一天它们的名讳会变成如同咒语似的用在硬控一个精神错乱的人身上。

“凿子磨成圆光光,晚上只能喝点汤。”

“长木匠,短铁匠,不长不短,是石匠。凿一凿,摇三摇,一斧三摇,三斧拔凿,三斧不摇,双手拔凿……”

彩目头昏脑涨地转着脖子,脚下开始不稳。

“老崔,准备好,找机会拿下他。”眼镜说。

“赵娘娘,这厮这会脑子不清醒,正好看他会不会露点真东西,别等拿下了反而吐不出什么了。”

“崔世凯!我看你脑子也不清醒!”眼镜蹙眉警告:“现场群众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崔队长不接话,直接跳过眼镜朝对讲里问:“……李队长,我老崔要是出手,保不齐在场有懂行的一眼就能看穿我的身段,你怎么说,听你的。”

眼镜气得倒抽一口气,更气的是,李队长那边呼哧呼哧的,回答得模棱两可。

“随机应变。”李队长说。

眼镜气得抬手一拍:“老李!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几分钟后,才传来李队长的声音:“……身份,不都是自己给的吗?”

眼镜:……

***

句尘被隐隐约约的声浪吵醒。

他眯缝着眼,抬手一看时间,也就睡过去十来分钟的样子。

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集体吟诵,又像是咒语,似懂非懂的……他昏沉沉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天空已经放晴了,温室里空空荡荡,天光透过玻璃洒向枝繁叶茂的菩提树,又从树叶的间隙撒下来。

熟悉的鸟鸣声消失了,一时间没适应过来,接着,一阵钝痛从腿上传来。

记忆逐渐回笼,混睡前那种又饿又晕的感觉再次袭来。

来不及探究嗡嗡的吟诵声来自哪里,他掀开被子看了看纱布裹成粽子的腿。

果然,有血渗出来。

句尘揉了揉眼睛,看向屏幕。

蝴蝶翅膀上那一块黑疤又让他脸色一沉。

虫大依旧没有任何重启的迹象,彻底损毁在昨天晚上的爆炸里了。

唉,依旧好心痛啊。

……斜眼难凿,不别锯不扭条,吃着墨线往下杀,大头尺七八,小头不管它,一寸斜八塞牛拉,一寸斜九不推直走……

耳边一声爆喝响起!

“我问你,带红包了吗?”

唉?句尘身子一歪,差点又从躺椅上滑下去。

“红……红包?”彩目呆住了。

“对,红包!礼金,Cash gift。”禄老爷子突然气场大变,如同雾气中突然劈砍出一道锋利的刀刃,

“……啊?Ca……?”彩目更迷糊了。

不仅是彩目,围观人群都被禄老爷子这神来一问拐了一下,这是什么跳跃的脑回路。

禄老爷子栖身向前,语气严厉:“什么,你登门观礼竟然只带肚皮?爷爷奶奶就是这样教育你的吗?你的家教呢?有廉耻吗?”

他气势全开,在他的压制下,彩目蓦地后退一步。

……手上的刀松了!

各单位准备好,听我指令,眼镜冲对讲机里说。

“廉……耻?”彩目的神色里略过一丝仿佛被蜂窝砸到的茫然:“爷爷奶奶?Ca……什么?”

“Cash gift,就是钱啊。”禄老爷子朝他逼近,后背的手拓掌伸直:“衣食住行、婚丧嫁娶、买卖往来、哪样都不能缺少的人情世故……你今天既然来了这场婚礼,要吃要喝,红包一定不能少。”

“哦,婚礼?哦……不能少。”彩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珠子肉眼可见的抖动着,又像是要从禄老爷子的脸上瞪出一个窟窿一样,随后身体忽然又是一定,再次朝天仰起脖子:“不对,我要找……要找……高……”

……高?

眼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老崔低声说:“查关系网,有姓高的人吗?”

不用他提,眼镜已经飞快地敲击起键盘。

仿佛有无形的提线猛地一拽,彩目突然就转过身,朝台阶上冲去。

禄老爷子脚下一动,整个人如同被风带起一般飘出,抬手一记手刀,又朝他的膝盖踢出一脚,彩目一个趔趄跪倒,刀子哐啷一声落地。

他双手突然捂住眼睛,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就是此刻!上!

眼镜大喊!

两三个燕尾服从禄老爷子身后扑上前,顿时,四面八方又有好几个黑色身影向着广场中心扑过去,就像等待已久的黑隼扑向猎物。

“其他人不准过来添乱!”禄老爷子的声音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围观者们。

又有几个燕尾服朝挣扎的彩目扑了上去,禄老爷子的长衫被燕尾服的身形带起的风吹动一角,又徐徐落下,顿时压成了一座人山,压制住山中间的啸叫和翻滚抵抗。

人群中传来“好帅啊,小清”的尖叫,更大的声音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压住了压住了!人群里亢奋地喊着,又忌惮着禄老爷子的压制,不得不在原地克制着。

不过两三分钟,疯子挣扎的痕迹已经逐渐晦暗,低落。

哼。

禄老爷子抬起手,把长衫下摆一角塞进裤腰里。

干得好!眼镜朝对讲机里喊,往后猛地一靠

李运海,李运海,你的运气是真他妈的好!

不愧是叫这个名字,好运依然也能如海一样大,谁能想到这当口突然冒出个思维跳跃拳脚厉害的老头儿,堪比最佳外挂。

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碎碎念——这老头儿是谁?

***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包括屏幕后的句尘。

但是他的眉头皱得可以夹苍蝇了。

金伏伽女士,你看上的禄家堡的这对爷孙俩究竟是什么样的惹事体质啊。

昨天老登的孙女遭遇爆炸,今天老登本人又深度参与打架斗殴。

爷孙俩都是一般神神叨叨的!各有各的神经。

檀家厝也很奇怪,明明……似乎……好像是在办婚礼吧。

他双目无光地看向虫老三的画面,画面中立着的新娘竟然让他松了口气。太好了,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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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春皇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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