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
京府六月的盛夏,白天悠悠地变长。
平静的午后,DG工业大学研究中心一处的办公室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我给你推荐的研究所,光一个项目的奖金就足够你在京府买下一套房!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出去,出去!就当我白培养你!”
三分钟后。
办公室门打开,一个身形高挑,身穿实验服的男人退出办公室,他脱下眼镜,修长的指节捏了捏眉心,重重叹下一口气。
与他同实验室,在外面观察“战况”的三个后辈凑上前。
“庄前辈,你真的准备离开了吗?”
男人收好眼镜:“嗯。我原本就是作为特任留组,等项目结题,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那,项目结题后,前辈准备去哪儿?”
“回国。”他回道。
“可是M国的待遇,恐怕连N国三分之一都没有……”一人替他惋惜。
另一人撞了撞那人的肩膀,摇了摇头。
“庄前辈,教授向来嘴硬心软,说不定这会儿在里面谋划着怎么给你写推荐信……”
“嗯。”他应声,“高桥,你的操作手册和工作记录,我已经交给教授了,接下来到项目结题,你都要和我一起跟进。”
被唤作高桥的人点点头,嘴巴抿了抿,还是问出口:“前辈,一定要回国吗?你知道的,教授给你推荐的研究所,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单位……”
他笑了笑,看着手里的项目收尾报告,他早就做了回国的打算,只是面对教授留组参与NST项目的要求,他明白,以他当时没有成果,资源也不充足的状态回国,竞争会很激烈。
“我在这里的目标已经完成了,我要去完成下一个目标。”他道。
海港城公寓
庄屿舟回到房间,电脑包被他随意地放进椅子,桌子上、桌子旁边的地上是书籍、文件堆砌出的“高塔”,原本放主机的位置也被一摞摞的“高塔”所代替。那一摞摞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井然有序,在房间里留出的蜿蜒空隙,他踏过那些狭缝,在床边的地垫上坐下,很顺手地抽出一旁柜体里的编织篓。
里头的东西不多——一双五颜六色的毛拖(洗干净,收在透明的袋子里),一本书、一台相机、还有一件叠得整齐的睡裙。每一件都与贺霖筱有关。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如珍宝般,指腹抚摸过去,脑海里牵动着与之相关的回忆。
拖鞋是他们去湘平冢,在商店街从少时照顾过他的物产店奶奶那里收到的,和睡裙一起放在他房间,她来了穿。
书是她送的生日礼物,相机也是。
收到相机的前一天,他刚和她发生争执,她撞开他的门,雄赳赳气昂昂地闯了进来。一如既往,不管不顾,只要他。
她拿着相机来,说这个相机作为他的礼物。
他指着被她毁坏还没修好的门:“什么礼物?赔礼?”
“生日礼物!”
他拿起枕头底下垫着的那本《小王子》:“我的生日礼物你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她抱着手臂,不太开心:“我感觉这不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是给我催眠的,跟睡眠魔咒一样,一读一个准。”
“所以,这个是追加?”
她晃了晃手指:“不是,是我的生日礼物……不对!是生日愿望!”
“嗯?”
她从背后抱了过来:“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庄屿舟以后拿着这个相机拍出很多很多很好看的照片,当然,还要给我拍很多很多照片!”
她的生日愿望,是要他收下她的礼物。
他拿起相机:“过来!”
她脑袋凑过来:“干嘛?”
“拍照。”
在快门按下的刹那,他扭过头,吻住了她,画面在相机里成像。
“啊!你你你!”她羞红了脸,“你变态!,怎么拍这个?”
他笑着揉了揉她脑袋,嘴上还在逗她:“拍接吻,好像,不算18|禁。”
“那,那也不行!庄屿舟,大变态!”
她扭过头,不理他了。过了一会儿,看他拿出手机,又凑了过来。
“你干嘛?”
“买游乐园的门票啊!正好拿相机去拍福姬山。”
她挡住手机。
“不去了!”
“为什么?”
“你说的那个工作……是特殊物件清理,对吗?”
他沉默了会儿。
“霖筱,我可以去!”
“不去!”她在他背上摇头,脑袋蹭着他。“我以为你怕鬼神,想看你害怕、出糗的样子,才想去挑战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不去了!”
他转身,抱住她:“真不去?”
“嗯!”
“那好可惜。”压过去。
“嗯?”
“本来还可以拍……”啄一口她的唇珠,“我们在福姬山下接吻……”再啄一口,“在鬼屋NPC面前接吻……在……”
“停停停!你你你,变态!亲就亲,把你相机放下!”
他心满意足放下,其实除了第一张,他都没有按下快门。
……
相机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显示在屏幕,他手指在上面抚了抚,心里一阵绞痛。
他有过一台相机,是他爸爸买给他的,后来被他卖了,换了生活费。她知道,所以买了相机,用不让他有负担的方式送到他手里。
她明白他害怕,不单单是心理上的恐惧,还有真实接触过后的生理不适,所以,她把挑战鬼屋改成游玩童话乐园。
她会因为他假期排满了班,担心他累,和他生气、和他闹,也会把陪她约会、玩乐变成陪他一起温书,在约会项目里加上去温泉、去森林氧吧露营,去任何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
她既会照顾他的感受,也秉承着不委屈自己的原则。
这样的她,任谁来了都会爱。
却也是这样的她,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世界,又随心所欲地抽身离开。
他该恨她,可是,他想见她。
*
程君河回到家,见庄屿舟房间灯还亮着,他敲响庄屿舟房门,开门后看见的是庄屿舟坐在地垫上,房间里一小盏灯亮着,他就着小灯在看一份文献。
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他的幌子。
在他打开房门前,他手里拿的必然是旁边那一箩筐子里的东西,不过是在他开门前收起来罢了!
回想起他刚被分手那段日子,程君河只能用窝囊两个字来形容。
窗帘永远拉着,灯永远暗着。
做的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放成了糖,焦糊了底。
他们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就像你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拉不开他的窗帘,打不开那盏灯。
过了昏天黑地的一周,恰巧碰上实验室交新课题,开始埋头靠实验数据、论文来麻痹自己。早出晚归,有时甚至第二天才回房间,一觉又睡到第三天。
就这样过了很久,人终于看着正常了些,正常的作息,饭菜也回归正常的味道。
却在樱花烂漫的四月,突然大病了一场,窝在床上,不省人事,怀里攥着件嫩绿色睡裙。
才恍然,窗帘拉开了,灯打开了,那件裙子却从来没从他怀里离开过。
他怒其不争,也只能和颜皓轮流在旁边照看着。
某一天他真的气急了,看不下去庄屿舟那窝囊样,抓起那件睡裙,想给它扔了。
庄屿舟死死拽着,不肯松手。
被扯变形的布料即将绷裂的刹那,求饶地喊:“还给我……”
眼角骤然迸出一滴泪。
他放开了手,无力靠在桌上:“庄屿舟!你一定要这么折磨自己吗?放不下,你就去找她!”
“找过。”他说,把睡裙收回怀里,“被围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开心。”
“那你该去问问她,怎么做到这么问心无愧!你该和人家学学!”
他记得他当时说:“我也想过去问她……可是,她那么开心,笑得阳光明媚,我为什么要过去让她不开心。”
“……”
那一筐子东西,在很久很久之后才一点点被他收起来,收起来还要动不动拿出来看一看。
窝囊!
真的窝囊!
程君河啧了声:“买了点宵夜,吃吗?”
庄屿舟抬起头,关切道:“你才回来?”
“嗯。”
“你最近怎么都回来的这么晚?”
“有些事儿……”程君河回,见他目光仍然有些担心,转了转眼珠子,像是在找理由,又补道,“夜场‘妈妈桑’被挖去隔壁了,我只能临时替补上!”
“干脆把临时两个字去了,你很有这个潜质。”庄屿舟调侃他。
“唉!生意难做啊!”
餐桌上摆着程君河买来的炒面、烤鸡串、毛豆这些吃食。他打开冰箱拿啤酒,问:“喝吗?”
“嗯。”
开酒,对饮。
程君河想起刚刚在庄屿舟房间看见地上摆着的行李箱,问:“我看你在收拾东西,要去哪?”
“回国一趟。”
他又想起这段时间看他在翻译的M国语数据。
“出差还是准备回国发展?”
“回国。”
程君河手里的铝罐被他捏的“嘎吱”响,半晌:“准备去哪儿?亢川?”
庄屿舟没说话。
“搞科研,该去颐城,庄屿舟!”
“已经在接触颐城的研究所了。”
程君河松了一口气。
庄屿舟又说:“也会去亢川。”
“……”
程君河只能叹气——就知道,没出息。
“小心防护。”
“嗯。”庄屿舟笑了笑,“还以为你要骂我。”
程君河咬下一块鸡肉。
“我说什么顶用吗?”程君河说,“庄屿舟,你要明白,这么多年过去,她说不定……”猛灌了口酒,把“连孩子都有了”这句话咽了回去。
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念念不忘?
程君河想,是因为人太孤独了!
孤独的人,当下活得不好,所以念旧,爱回望过去的美好。大脑甚至会自动淡化掉那些被夹杂在美好里面的玻璃碎片割破肌肤的痛楚。
庄屿舟一定要把那当成盼头。他又有什么办法?
最后只是问了句:“去了有什么用呢?”
去了有什么用呢?庄屿舟自己也不知道。
程君河没说完的话,他也能猜到半分,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开始了新生活,去了会看见什么,他不是没预想过,但他还是想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