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去抱起芒果:“芒果呀,你怎么这么会诱惑人呢?”
这五天,她回避过,也因为仍受影响而恼怒过,今天发生的种种像一双无形的手,硬要推着她面对,逃无可逃,既然如此……她心一横,抬脚往庄屿舟走去,像是去赴战场。
一步。
两步。
三步。
……
气势汹汹地冲庄屿舟面前,下一秒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我的事情你也清楚了。”她抱着芒果,手指拨弄着它贴皮的卷毛“把自己的感情经营得一团糟。”
“……”
原来是过来和他聊天的,她刚走过来那架势,还以为是来和他打一架的。庄屿舟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听到她开口后太阳穴莫名一跳——说聊天,怎么要聊别人?
他穿好鞋,也坐了下来。
“我花了三天,其实也不算久吧,想明白那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是别人不坚定,没有多少犹豫就决定分手。事情到这就很好了,我想开了,分手了,皆大欢喜。”她耸了耸肩,“但是为什么,偏偏老天爷要和我开玩笑,把你送到我身边?”
她这一问,把庄屿舟也问懵了,看不清她眼里是怨恨还是什么,转而默默捏起茶几上的枣袋,听到她下一句——“你出现,我就跟着了魔一样,突然我就理解了,居然共情他了,哈哈……”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刚不自觉上扬又在听到她自嘲后骤然放下。他皱起眉头,试图去理解她的“着魔”与“共情”的关系。
“本来我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站在“受害者”的位置,谴责对方的过错……现在好了,自己这算什么?”她自问,笑了笑又自答,“算双标!”
语气重得怀里芒果小小的身躯一颤。
“庄屿舟,你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呢?”
“我不出现,你就不会因为别的原因内耗了吗?”庄屿舟转身,注视着她问。
贺霖筱怔愣,还没开口,庄屿舟俯身靠了过来,用他惯用的方式,捏住她的后脖,迫使她与他对视,一边安抚着她怀里的芒果。
“人要那么高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做什么呢?”
如果她要的是心安理得,那心安理得地沉沦又何尝不是一个办法?
庄屿舟靠近,身上的清香混着肌肤的温热气息先一步抵达,轻柔地裹住她的呼吸。鼻尖几乎要与她相碰,问:“你要活在道德优越感里,还是……诚实一点?”
她下唇倏然一颤,忽地别过脸,一缕碎发垂落,恰好藏起绯红的耳尖
“你不要总是……”她垂着脑袋,声音很轻,又仿佛用尽力气,吐出后半句——“诱惑我。”像是求饶,脖子却绷得紧紧的。
庄屿舟看着她,嘴角勾起的同时轻轻叹下一口气——她这软硬不吃的倔劲,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在,他现在也不着急了。
背往沙发坐垫上靠,顺势抚了抚在被窝旁蜷得舒服的白色毛团,指尖轻轻捻过它毛茸茸的棉丝,又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她的倾述什么时候能从别人的话题里脱离。
香气在他退开后还悬在空气里,若有似无地缠着贺霖筱。这味道太熟悉,是她特意吩咐林姨买来,他惯用的,曾经沾染过她的发梢、她的枕畔,如今却成了最不动声色的诱惑。
她这些天,逃也逃累了。
她怎么会不爱庄屿舟?
她爱他那双眉眼,爱永远对自己的温柔,连同他偶尔犯的神经,她都爱。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还有待人始终如一的真诚,那是她修也修不出来的能力。
她和他分开后,尝试过很多新鲜事,每一件都能让她暂时忘掉他,但都是暂时,做这件事会想到他,做那件事也还是想到他。
她向外社交,结识了许多新朋友,社交圈不再单一。明明和这一群人一起玩游戏、一起旅行也很开心;和那一群人一起嬉戏打闹、一起谈天说地也很快乐,偏偏在最开心的时候会想,要是他也在就好了。
后来,认识方书游,与方书游的相处又确确实实替换、覆盖掉了某些记忆和感受,她以为她不爱了,可以全身心投入新的生活了。却不曾想,他一重返,她就溃败,然后发现,她就是还爱。
可是……
“庄屿舟,你还听不明白吗?”她猛地抬头,“我根本就不欢迎你出现……”
怀里的芒果被她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安抚,就逃开手掌,跑去了别处。
庄屿舟眼神暗了暗,手里的枣袋被捏得鼓囊着气包,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我从始至终都是个自私的人,我只享受一切于我来说有利的事物,于我无益的我希望它离我越远越好!”
她推着庄屿舟的肩膀将他推得远了些。
“庄屿舟,你和我说实话,你很早就在准备回国事宜了对不对?”
“……”
她问得猝不及防,庄屿舟眼眸转动,低头,撕开了手里的枣袋,没说话。
“牵线国内研究所,前期准备至少要1到2个月,材料认证、笔试、面试、政|审,一套流程下来到现在的准备落户,至少要半年。”
“我有内推,参与振兴项目,所以流程走得快一点。”
“庄屿舟,我可以看你的护照的!”她打断他,“国内海优计划去年4月开启人才引进,7月在香江举办了交流大会。”深吸一口气,“你…来过亢川…吗?”
暖气悄无声息地流动,肉垫踏过毛毯“簌簌”轻响。
庄屿舟轻轻嗯了声。
她无力垂下脑袋,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香江办交流会的那段时间战队正好在打夏季赛,连续几天的积分赛,打得很焦灼,方书游状态不太好,向她表达情感需求,她是在那个时候同意和方书游试着交往的。
积分赛的结果自然是大获全胜,一路杀到总决赛拿到了夏季赛冠军。
再后来,高天野在运动会电子竞技模块摘得金牌,凯旋而归,身价飙升,战队价值也跟着高歌猛进——赞助商排队找上门,直播平台争抢独家合约,代言、直播联动如飞雪般来得应接不暇。往后的半年可以说是战队的巅峰,她那段时间既忙碌又满足,也很少再想起庄屿舟。
“你,见过我和他在一起吗?”她不死心地又问了句。
他把枣从袋子里掏出来递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吃枣吗?”
她盯着他手里那一小颗枣,已经知道了答案。心脏开始一点点地麻痹,锥心刺骨的痛席卷而来。
“哈……”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她咬住下唇,试图止住颤抖,可眼泪不听话,掉得更凶了。
“我有些时候也挺讨厌自己刨根问底的,又没能力承受答案。”
事到如今,问那么清楚做什么呢?
是要后悔吗?
要怪他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出现吗?
他出现了,结果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现在做这些没有意义的假设,来把自己过去做的一切决定否定掉吗?
“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后悔就是在欺负以前的自己。我也这么认为,人不应该回头看,更不应该批判过去的自己,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事情的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么选,当下的认知只能支撑自己做出那样的选择。”她抹了把眼泪,“做错了那就大大方方为自己的认知买单,后悔没有用。况且,至少那半年,我过得很开心。”
她抬头看着庄屿舟,想看着他说,又忽然背过身。
“我讨厌你总爱把一些话闷在心里,所以,我找了个说话不会拐弯的,到后来慢慢发现,有些话就是不能宣之于口。我有认真地去经营关系,遇到一些矛盾、产生一些问题,我会想,你一定会这么做,所以,我也这么做,我学着你的方式去安抚他、鼓励他……”她笑了一下,“你和我讲过课题分离,所以我更专注自己的事情,自己的感受,想事情更在乎我是否能接受……到头来他说他是因为受我冷落……”
“那是他的问题,霖筱……”
“我当然知道那是他的问题,”贺霖筱鼻子不受控制地一酸,“可我一点也不想让你看到我失败!”
肉垫轻细踩过地面的“啪嗒啪嗒”声又响了起来。
空气静默着,将背后庄屿舟的叹息放大了好几倍。
“你,为什么要和我这个失败案例学?”
贺霖筱没回,只是沉默了会又自顾自陈述着:“其实我觉得,课题分离这个概念确实好,很多时候可以帮我规避掉一些困扰,但它也有弊端,也会让我自动忽略掉一些事情,比如别人的需求。但其实再想想,我能接受他难过,也恰巧说明,我根本不在乎他这个人,因为我只是在享受他给我的快乐……”转过头来,看着他,“庄屿舟,这么想,我其实挺烂的,对吧?明明只是取所需,面对背叛,我还想心安理得的做一个审判者……唔——!”
一颗枣塞进了她嘴里。
“……”
她望着他,眨了眨眼睛,他也眨了眨眼睛。
她把枣拿开,像是和他较劲:“你来了,我没有很开心,反而觉得被你影响心情烦躁。庄屿舟,这恰巧说明我自私自利,待人不真诚,不……啊——!”
她话一半卡在喉咙,突然被庄屿舟一整个按倒,仰在沙发边。菜包被惊醒,狐疑地望着他们。
她挣扎,却被他单手扣住手腕。“你做什么?”
“不想听。”他说,手指猛地袭向她腰部的痒痒肉,动作又快又狠。
“啊哈哈……啊哈哈……”贺霖筱不受控制地笑起来,“庄屿舟——!你,什么毛病?”
庄屿舟又把战场转向她的肚子。
“啊哈哈哈……”贺霖筱笑得喘不上气,不停扭动着,“庄屿舟,你放,放开!”
他没听,指节继续在她肋骨上挠。
“我……哈哈……庄屿舟!”她眼角忽然迸出一滴泪,“你……为什么啊?我现在不坦荡也不勇敢,根本不值得你爱。”
庄屿舟手忽然加重,抓着她的手腕,往胳肢窝里挠,挠得她整个人一蜷,往地毯上倒。
“庄屿舟!啊哈哈啊哈哈,你放过我!”
他压过来,呼吸喷在她耳畔,突然停下,拇指擦过她的眼泪:“你还会哭,还会笑,就值得。”
“……”
贺霖筱不明白——她勉强构建好情绪,找好措辞,庄屿舟这个人,现在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霖筱。”庄屿舟收起声,手臂一揽将她整个按进怀里,掌心贴住她后脑勺,抱得要将人锢进骨头里似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过去,我把自己关起来,撞开门的人是你。现在,由我来撞开它,好吗?”
“好什么好?”她整个人闷在他胸口,呼吸里全是他身上的香气,抵着他往外推,“不好!”
“霖筱,不要拒绝我。”庄屿舟手臂松懈下来,“我,真的会走。”
贺霖筱抬头,偏偏看见他偏过头飞快抹了下眼睛,挣扎的手突然僵住,转而捏住他的衣角。
算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