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来无恙

沈墨九月初到了北城,离开课还有几天,她一个人闲逛了北城角落。

风从胡同口拐进来,卷起几片掉落的银杏叶,比南塘要冷许多。

“你好,我叫裴晓棠,叫我棠棠,你长得可太漂亮了吧。”沈墨走进寝室,室友裴晓棠热情打招呼。

北城腔调,说话自信大方,不吝啬夸赞别人,这是裴晓棠留给沈墨的第一印象。

沈墨也简单介绍了自己,同寝室还有一位女孩叫林茴,她与裴晓棠是高中同学,两人关系很好。

她俩因家在北城,并不常住寝室,偶尔过来会约着沈墨一起吃饭、聊天。虽然家境优渥,但没有盛气凌人之态。

大一的课程更像是考古学前传,虽不算太难,但门类较多。沈墨每天起得很早,会先学习一小时英语,然后学习专业书籍,没课时,基本都在图书馆呆着。

沈墨文字学的老师是学术圈享誉盛名的谢临川,虽已快七十的年纪,仍坚守教学一线,课外基本就待在古籍室里做研究。

北城大学的古籍室很大,书籍也很全。沈墨经常找一处角落,一呆就是一天。有时遇到困惑,见谢临川在办公室,会去主动请教,时间久了,倒生出几分师徒情分。

谢临川发觉沈墨聪慧踏实,有意将一些资料整理、文字校勘等基础工作交给她,还会给一些劳务报酬。

沈墨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这天上完早八,裴晓棠凑到沈墨身边,“墨墨,走,叫上林茴,一起去参加个朋友的私人生日派对。”

沈墨正收拾课本,听到裴晓棠的邀请,面露难色,“下次去,棠棠。今天还有些事情没做完。”

“又要去你那古籍室了,是不是?”裴晓棠语气夸张,“不满”地问。

沈墨笑笑,“这两天谢老师布置了些任务,要的紧。”

“我就说啊,美貌真的是你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了。”裴晓棠撇撇嘴。

沈墨碰碰裴晓棠肩膀,故作严肃发誓,下次绝不爽约。

裴晓棠被逗乐,只好说着“先放过你”,电话里喊了林茴。过了会,一辆私家车到了,裴晓棠和林茴一块离开。

沈墨一个人去到古籍室,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埋头整理起手头文献,中午简单去餐厅吃了午饭,又埋头搞到晚上。

一看表,晚上八点,窗外已经天黑。

手头的资料整理完了,穿过书架,来到谢临川的办公室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谢临川听到敲门声,在里面回应。

沈墨得到允许,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临川坐在经常坐的位置喝茶,对面还坐着一位,轮廓笔挺,看不大清样子。

“谢老师,这些文献我都整理好了,交给您。”沈墨向前走几步,将资料递过去。

谢临川接过资料看了会,露出满意笑容。又顺手拉过来一张椅子,邀请沈墨一块喝茶。

“来,沈墨坐,别拘束,喝杯茶。我这有位友人啊,跟你一样写的一手好字。”谢临川兴致颇高。

沈墨不好扫兴,主动接过椅子坐下。

......

“沈小姐,别来无恙。”

一声熟悉的语调,低沉淡漠,沈墨怀疑自己出现幻听。

这才转头去看刚才进门看到的背影。

裴维止坐在谢临川对面的藤编椅上,正看着她。

沈墨眼睫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针刺到,随即凝固了,眼底却有无声的惊涛在奔涌。

“裴......先生。”

“怎么,你们认识?”谢临川见这情形,啜了口茶,询问两人。

“哦,不算认识老师。只是在南塘时,有过些交集。”沈墨不知为什么,下意识选择否认。

“人生际遇,如浮云聚散,偶遇是种缘分呐。小裴前阵子去南塘,一切可还好?”谢临川的语速不疾不徐,音色醇和。

“在南塘,都挺好。”裴维止声音沉静,说话时看了沈墨一眼。

沈墨只是端着一小杯茶,低头默听,脑袋里飘着“小裴、小裴”,莫名觉得一阵反差。

“谢谢沈小姐在南塘的辛劳。”裴维止突然说,搞得沈墨有些猝不及防。

抬头,对上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裴维止穿了件白色调的薄外套,浅咖色薄呢硬领衬出清晰的面部轮廓,整个人却很柔和。

“也谢谢裴先生的努力。现在,项目进展的还顺利吗?”沈墨小心探问。

“你俩啊,先聊会,我去添壶茶。”谢临川见状,笑着起身。

“嗯,只是,任何项目在推进过程中总不会是风平浪静的。”裴维止双手放在腿上,自然摩挲着讲。

“那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裴先生随时联系。”沈墨认真回应。

“所有事情吗?”

裴维止眼神俊冷,突然冒出一句让沈墨不明所以的话。

“什么?”她脸露疑问。

“......”

正说着,谢临川拎着壶新茶过来,几人继续饮着,刚才的话题被迫中断。沈墨听着裴维止与谢临川交流,才知道谢临川是裴维止的书法老师,两人相交多年。

聊了会,谢临川不时压一压太阳穴,似乎累了,裴维止见状及时站起,扶他去内间休息。

沈墨也起身放好椅子,在一旁照看着。

安排妥帖,又道了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古籍室。

古籍室离电梯有段距离,走廊黑暗。沈墨背着单肩包,怀里抱着几本书走在前面。

突然,从侧边冒出一个人来,没有任何防备的沈墨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镇定下来才发现,不过也是一个晚归的人。

站定。

一股淡淡的温热感从后背蔓延到脖颈,身后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肩,隔着薄薄一层衣服,还有淡淡的雪松味。

“小心,别怕。”

裴维止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走廊。沈墨脸颊发烫,一切都悄无声息,却又猝不及防。

“谢谢裴先生。”沈墨低声说。

“跟着我。”

裴维止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看了眼沈墨,先一步走在前。

进电梯、过前厅,只是一前一后,却未多言。

推开图书馆门的那一刻,彷佛世界都松了口气,明亮熟悉的视觉感受又回来了。沈墨发现这晚的月亮很圆,温柔悬挂在一棵梧桐树后。

夜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月亮的清辉便从缝隙处摇落下来。

“云破月来花弄影”,沈墨想起张先的这句词,一时看得入迷,忘记身后还有裴维止的存在。

“沈墨。”

一声轻唤,不浓不淡。

沈墨转身,才发现裴维止一直没走,还站在离她很近的位置。

而且他刚才叫她什么?沈墨?裴维止好像从未这样主动直呼过她的名字。

沈墨脸上拂过一丝不解和诧异。

“这个送你。”

裴维止从衣服内侧拿出一个小盒子,是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盒面深色紫檀木雕刻,中央悬着一轮饱满的银箔嵌刻的弯月,周围是贝母镶嵌的星子,銮金扣环。

沈墨有种“深夜如梦寐”的错觉,今天的遇见已觉不真实,此刻裴维止又像变戏法一般,要送她礼物。

可是,怎会如此万般巧合?沈墨疑心顿起。

“裴先生,怎么知道今天会遇见我?”

沈墨声音清丽,问出内心困惑。

“......”

“并不知道会遇见。”裴维止平静,但眼眸深邃。

沈墨想不明白。

“裴先生说‘并不知道会遇见’,那这礼物是怎么回事?难道每天都拿着,就等遇见我吗?”

这一刻,她感觉到话语的锐利,但沈青秋的遭遇或许对她影响太深,对于莫名好意,警惕总是先入为主。

裴维止微挑眉头,并未因沈墨的质问有一丝愠色,只是安静地看了会她。

“是。”

轻描淡写的一句回应。

沈墨是故意质问,可没想过会得到一个“是”字,满脸诧异,不知如何应对。

“你不要误会,这礼物只是为了答谢,后续如果有需要,还是少不了叨扰你。”

裴维止单手插在口袋,淡然补充。

沈墨恍然看着盒子上的那轮弦月,与裴维止第一次遇见时的场景映入眼前,好像他们之间的遇见,总与月亮绕不开。

“拿着吧。”裴维止将首饰盒轻轻放到沈墨手上。

转身要走。

“裴先生。”沈墨语气有点着急。

“那麻烦您找个合适的时间,就找您喜欢的餐厅,我请您吃个饭吧。”

沈墨不想平白收礼物,赶紧说道。

裴维止听见,转身停下脚步,凝神看她。

“好。那么,等我电话。”

这真是裴维止的一贯做事风格,被人邀请也仍是一副上级的姿态和口吻。

夜晚的北城大学,来往的人流却并不少,裴维止和沈墨天生属于在人群中很出挑的存在,这会两人站在梧桐树下,旁边一盏暖光色路灯照着,时不时吸引到旁人的眼光。

经过的人小声私语,目光仍忍不住斜睨。

“哇哦!——哥?你怎么会跟墨墨在一起?”

裴晓棠在图书馆对面喊着,招手,瞪大眼睛往这边跑,一脸兴奋激动的样子。

到了跟前,夸张看看裴维止和沈墨两人,又追问。

“你俩啥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裴晓棠和林茴刚从生日派对回来,两人衣着华丽,妆发精致。

裴维止见是裴晓棠,脸色一沉,眉眼瞬间严肃。

“裴晓棠,二叔让你完成的读书清单,你都搞定了吧?一会我刚好要去趟老宅。还有......我闻到酒味。”

裴晓棠一看裴维止的冷脸,八卦兴奋的情绪降了大半,立刻收敛起来。加上她大晚上才从外头回来,还喝了酒,要是被她父亲知道,恐怕又得挨一顿训。

从小到大,裴维止就喜欢猫捉老鼠式地吓她,但因她“把柄”太多,所以次次有效。

“好好好,哥哥在这,自然有您的道理,时间不早啦,我要带着我的小姐妹回去了。”

“好哥哥,晚安哦。”

裴晓棠讨饶似的语气对裴维止撒娇,一边将沈墨胳膊挽起。

沈墨只剩错愕。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裴晓棠与裴维止的关系。

沈墨对裴维止说了声“裴先生再见”,跟着她俩一块往寝室方向走。

“你这‘好哥哥’啊,就知道吓唬你,可刚才他明明在笑来着,这太稀奇了!”

经常去裴家,林茴自然也了解裴维止的风格,这会忍不住感叹。

“你没出现幻觉吧?他还会笑?这太稀奇了。”

“真的,而且呀......”林茴满脸“坏意”看了眼沈墨,又对着裴晓棠。

“而且他是看着咱们墨墨在偷笑。”

裴晓棠早就想问了,她转向沈墨,捏捏她的肩。

“你是不知道,我哥可是有名的‘冷脸’,打出生到现在,我是没见过他笑过,刚才他居然对着你笑了?”

“他是在追求你吗?”林茴紧跟着追问。

裴晓棠一想到铁树难开花的裴维止,居然也有这一天,就按捺不住激动。

“......”

“你俩这么晚回来干嘛?是为了上明天早课吗?”沈墨见两人兴致高涨,酒气未消,便转移话题调侃。

“明早我没早课,哈哈。”林茴雀跃。

“早课自然是要上的,毕竟父命不可违嘛,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一定要去吃碗糖水再说。”

裴晓棠她们回来,本就是刚好经过,喝了酒嗓子发苦,才临时进来。原本打算约沈墨出来,一起吃完糖水再走。

“好,一起去。”沈墨看着裴晓棠天真可爱的模样,笑着说。

到了糖水铺,各自点了喜欢的。裴晓棠又迫不及待问。

“刚刚我哥给你什么了,墨墨,快拿出来我瞧瞧。”

“你别误会,之前在南塘,因为一个项目的事情,我和裴先生曾有一些交集,他或许觉得之后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才坚持要送个礼物......推脱不了,所以。”

沈墨怕裴晓棠继续幻想,赶紧补充。说着,还是大大方方将那个小首饰盒拿出来,放到桌上。

裴晓棠虽然平时说话随意,但礼仪修养不俗。她没有拿起,只是用眼睛去看,林茴也凑上去。

“真是精品啊!”林茴的家里做珠宝生意,她一眼就能看出,这礼物的名贵。

“谁说不是呢,毕竟这个首饰盒我要了好几次,他都不给,说什么我的气质配不上这轮弯月,简直气死。”

裴晓棠在嘟囔,沈墨却陷入一阵沉默。

她突然有些不确定,这盒子上的月亮,是否出于一种偶然?

“不过啊,跟你确实很搭,墨墨。”裴晓棠用她那双含情大眼,看着沈墨。

“快说,他是不是在追求你?”

沈墨隔着桌子,双手捏住裴晓棠脸颊,“你最近能不能少看点颜色小说?”

看得一旁的林茴前后乱颤,差点将糖水洒出。

饭后甜品吃完,沈墨陪着两人走到校门口,等她们司机期间,三人又一阵聊。

等车来了,看到她们坐上去,沈墨才道了别,一个人往回走。

那个小盒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沈墨摊开手掌,盒子上刻印的弦月,泛着粼粼银光,好像会说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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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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