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守护

沈墨将修复好的月亮胸针举到窗前,晨光透过薄雾,为那弯银月镀了一层清冷光辉。

昨夜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才将那细微的变形一点点校正,看着它,沈墨眼前闪过裴维止冷漠的侧脸。

她将胸针轻轻放入一个丝绒小袋,仿佛也装下一份沉甸甸的决心。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与裴维止平等对话的契机。

而这枚胸针,或许就是最好的“理由”。

楼下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裴氏集团重点商业开发项目即将启动”的消息。走下楼,父母的情绪明显比往常阴郁,沈墨深吸一口气,将丝绒袋收好。

她决定先去社区看看,至少她得先弄清楚,这场即将席卷家乡的风暴,究竟到了哪一步。

没想着好巧不巧,一到社区门口,先看见了裴维止。

一群衣着正式的人,为首的正是裴维止。他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站在一群镇干部中显得鹤立鸡群。他身侧的随从拿着图纸和平板电脑,正在低声讨论。

镇长老陈眼尖看见了沈墨,立刻热情招手,“小沈,正要找你呢!”

一面转向裴维止,语气带着几分自豪:“裴董,给您介绍下,这就是我们古镇飞出的金凤凰——沈墨!今年高考的省状元!”

沈墨已走到人群跟前。裴维止的目光随之落在沈墨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显然认出了她,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老陈趁机道:“小沈这孩子,家里几代都是在这镇上经营笔墨活计,她喜欢考古,文章也写得漂亮,尤其对我们古镇的历史、一草一木都熟得很。”

“裴董,不如让她给你们当个临时向导,边走边看,也听听我们年轻人对古镇的感情和想法?”

镇长老陈这番话说得巧妙,既是展示古镇人才,更是试图用沈墨这个“活招牌”来软化资本方的改造决心。

沈墨瞬间明白了陈叔的意图,她看了一眼裴维止,对方未置可否,但也没有反对,仿佛默许了这个安排。

-

南塘古镇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有着晚清杭派建筑的娟秀气质。

沈墨担任起向导。

她带着裴维止一行人,穿行在小巷街头。讲解时,声音温和清晰,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历史传说、建筑特色与当地人的生活日常、节气习俗融为一体,娓娓道来。

“这座建筑维护成本不小吧?”走到一座古楼前时,裴维止身后的随从冷静发问。

裴维止大多时间只沉默听着,但对于随从提出的尖锐问题,他也从不制止,他们的问题完全是从商业运营的角度出发,理性又冷酷。

沈墨不卑不亢,用她所观察到的事实一一回应。当一行人走到小镇中心,一座三层小楼的复古茶馆映入眼帘。

裴维止的助理神色积极,“这位置很好,如果引入连锁品牌咖啡,旁边再设精品酒店,完全能提升整体格调。”

沈墨一时语塞,看着眼前的茶馆,回忆萦绕而来。

“你怎么看?”

裴维止突然说话,他问沈墨的看法,语气却像例行公事。

“那家茶馆,在我爷爷那一辈时就在这了,他们的茶叶是山后自家茶园种的,泡茶的水也是去古井里挑来的。”

“最近几年游客多了,听他们常讲,坐在这茶馆里边喝茶,喝的不仅是茶,还享受的是一种几十年不变的烟火气和时间感。”

“裴先生。”沈墨说完,看向裴维止。

“连锁店或许能带来更标准化的服务,但也丧失了一个地方真正的特色。”

沈墨讲得太投入,一辆送货的电瓶车快速驶过,差点要撞向她,她也未曾发觉。

裴维止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微抬,他虚挡在沈墨身侧,一个绅士且保持距离的保护姿态。待车过去,他立刻收回手,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脸色沉郁,没有回应沈墨的看法。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着,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古老院落前。项目组的人散开后各自开始勘察,沈墨听见他们讨论热烈,有人提议要将这院子改造成高端餐厅。

她站在院墙脚下,一株木槿从墙头伸出。裴维止似乎对考察毫无兴趣,他站在沈墨不远处,点燃一支烟,落寞吸着。

沈墨朝裴维止走近几步,“您看这檐角的瓦当。”

裴维止跟着沈墨的引导看去,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漫不经心地问。

“然后呢?”

“这是兽面纹,我曾翻过县志,说明代时这院子里住着当地一个著名的工匠家族,而这兽面瓦当,就是他们设计打造的,其实很有考古价值。”

裴维止又看了几眼,却是有些身姿疲惫感,他旁边的助理见状,急忙用相机拍下了瓦当的细节。

裴维止转身准备走,沈墨紧跟一步,语气恳切。

“裴先生,如果一个东西旧了就要被抛弃,那其实,我们就真的没什么可拥有了。”

裴维止止住脚步,却是没有回头,那高大的背影像拔地而起的孤峰,久久沉默。

这一刻,沈墨似乎产生一种错觉,裴维止的沉默,好像是在暗示和她站在了同一阵线,并为守护被忽略的价值而暂时达成了某种默契。

“......先做好评估,今天就到这。”

裴维止突然说完这句,没看沈墨就往前走。散开在院子里的随从见状,也都跟了上去。

裴维止的话不带丝毫感情,瞬间浇醒了沈墨的错觉。

-

晚上,南塘镇干部费了心思,早已在广场中心布置好篝火晚会和万家席,为裴维止接风。

篝火被点燃的那刻起,伴随着当地歌谣,镇上的男女老少默契围成圈,拉起手跳起舞来。沈墨本来只在一旁看着,也被拉了进去。

大家哼唱着民谣、跳着舞,火光照亮彼此的心事——大家都怕这早已生活惯了的古镇被改变。沈墨看在眼里,不想乡亲们难过,索性再勇敢一步走到舞池中央,带头跳起舞来。

气氛又活跃起来,他们唱、他们跳,彼此传递着此刻的快乐。

另一边是被陈镇长安排在万家席中央的裴维止,他坐在喧闹的阴影里,嘴角有笑,眼神却像熄灭的星。

当他看见舞池中央的沈墨时,手里的酒杯微滞。他看着她发光,仿佛在看一个自己永远无法靠近的星系。

周围传来乡民们的私语。

“沈墨这丫头啊,真是聪明又乖巧,你看那模样长得多俊。家里出那么大的事,还能考个状元出来,真是厉害人!”

另一人应和。

“就说呐,前两年她姑姑被北城男人负心骗个惨,一个优秀的娃儿被折磨成那个样子,叫他家咋受得了么。”

“哎,老沈家不容易啊,沈墨奶奶伤心离世,自打那以后我看沈墨的爸妈都很少出来了。尤其沈砚之,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一言一语灌进裴维止耳际,他手指一颤,手中的香烟断成两截。

所有喧闹好像褪去,他只看见她。那笑容越明亮,他胸口越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裴维止找借口离席,一个人走向黑暗中的河边,又点燃一根烟。

沈墨这边一场舞结束后,一直在找裴维止的身影,见黑暗中的那个背影很像他,便走了过去。

“您的手还好吗?”

沈墨见裴维止还缠着纱布的手拿着烟,礼貌询问。

裴维止侧过头看了眼,又看向江面。

“小伤。”

“对了,裴先生,这枚胸针还给您,我修好了。”说着,沈墨拿出衣服里的丝绒袋子,递过去。

裴维止一愣,轻轻将手中的烟捻灭,接了过去。

他没什么表情地端详了会,抬眸,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比之前多了些许探究。

“你修的?”

“嗯。”

沈墨没有多说修它的过程,只是补充道,“谢谢您那天出手相助。”

裴维止将胸针收回口袋,又看向眼前的湖面,对沈墨的道谢显得无动于衷。

忽然,将话题引回白天的考察。

“你认为,完全不改变,就是最好的保护吗?”

沈墨看着裴维止被黑夜覆上的侧脸,嘴角迟疑。

“裴先生,我有点困惑,不知道可以问吗?”

裴维止虽没回应,眼神却看向沈墨。

“今天走进那座院子,我能感觉到您也很喜欢它原本的模样吧,但......但为什么却要执意开发呢?”

微弱的路灯下,沈墨穿着素雅的连衣裙,颈项纤细,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守护着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那一刻,沈墨清晰地感觉到,裴维止那一直冷静自持的脸上,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失控的情绪。

只是太过细微,不易察觉。

他侧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柔和了些,但眼神依旧深邃难测。

“理想的路径,往往都通往现实的死胡同。”声音透着沙哑。

沈墨迎上那抹深邃,毫不退缩,“那至少,在走进死胡同之前,我们可以试着开一扇窗,或者再找一条路呀。”

“还有,裴先生,刚才您在万家席上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是因为觉得我们南塘人……很不可理喻吗?”

“不。”

裴维止顿了顿,“是因为羡慕。”

沈墨怔住了。

“羡慕你们可以这样不计代价地守护一样东西。”

他转回身,正对着她,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和酒气。

“在我长大的环境里,所有东西都被标好了价码,情感、记忆……包括理想,都可以用来交易。”

看着裴维止泛红的眼眶,沈墨有些慌神。第一次有个异性借着酒意,在她面前展露脆弱情绪,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铺面而来的酒精气息,像湖面的一圈圈水波纹,无声在两人之间回荡、散开。

她虽有着聪敏柔软的察人天赋,却毕竟才是一个刚成年的女孩,有点慌神地,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颗糖果。

递上前。

“吃一颗吧,甜甜的味道会让人开心。”

微风柔软。裴维止情绪收的很快,看着眼前的大白兔奶糖,他第一次笑容轻松,从她手中拿过,放进口袋。

许久。

“很晚了”,裴维止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沈小姐,早点回去休息。”

沈墨手指摸索着裙边,略带思索后看向裴维止。

“裴先生,很抱歉我并不了解您说的那些过去,但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

一字一句,灌入他的耳际。

“我想要什么?”他停住,回头。

“对。明白自己的心怎么想,就会有答案。”

“……”

裴维止面无表情地看了会沈墨,并没回应,末了只留下一个让她看不穿的眼神,转身离去。

沈墨有些懊丧,她感觉事情远比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一时无解,只好沿着湖边,慢慢往社区方向走,想先去讲下今天的情况。

-

回到家洗漱完已快到凌晨,手机却突然响起。号码显示来自北城,沈墨疑惑接起。

“你好,请问是沈墨女士吗?我是裴氏集团裴董的助理马跃。”

“您好,马助理。”沈墨从床上起身,疑惑着坐到椅子上。

“裴董让我通知您,他将重新考虑南塘古镇开发的细节,但是有一个要求,您必须是这一项目的主要参与人,后续我们会与社区联系,您这边有问题吗?”

“......”

“喂?沈女士您在听吗?”

“在的,我这边……没有问题。”

“好的,沈女士。稍后我会把相关资料发给您,记得查收。”

电话挂断。掌心发烫,一种全新的、让人充满动力的可能,在眼前徐徐展开。

就在这时,屏幕再次亮起。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期待看到更详细的方案。”

落款“裴维止”三个字,沈墨心脏骤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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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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